酒店包厢里闷得慌,头顶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何雅雯低头夹菜,筷子刚碰到那块红烧肉,耳边就响起姑姑何丽华的尖嗓门:“当初给她介绍那么多条件好的,偏嫁个穷销售,房子都没有,我都不好意思说她是我侄女。”满桌亲戚鸦雀无声。
何雅雯攥紧筷子,指甲掐进掌心,没吭声。
丈夫梁越泽在桌下按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散场时冷风灌进酒店门口,姑姑还在跟人嘀咕。
梁越泽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
姑姑斜眼一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名片掉在地上。
她丈夫韩文博捡起来一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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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祖母韩牡丹八十大寿,姑姑何丽华一手操办,订了城东那家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何雅雯接到通知时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姑姑发了条语音,点开就是她那高八度的嗓门:“雅雯啊,周六中午十一点,别迟到,穿体面点,别给咱何家丢人。”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打好的“知道了姑姑”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下班回家,梁越泽正蹲在阳台上修那辆骑了五年的电动车,后视镜歪了,他拿扳手拧了半天。
何雅雯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说:“周六奶奶生日,在城东。”他头也没抬,嗯了一声,扳手又拧了两圈,才站起来擦了擦手:“那我明天把衬衫熨一下。”
她没说话。他那件白衬衫领子都磨得起毛边了,熨了也还是那个样。
寿宴当天,何雅雯穿了条三年前买的连衣裙,藏青色,没起球,也没过时。
梁越泽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骑电动车载她去的。
到酒店门口,保安多看了他们两眼,那眼神何雅雯太熟悉了,像在看两个走错地方的人。
进了包厢,姑姑正站在主桌旁边指挥服务员摆烟酒,一身暗红色旗袍,脖子上金链子粗得晃眼。
看见何雅雯进来,她眼皮抬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转头继续跟服务员说话,声音比刚才还大:“那个茅台放中间,对对对,这桌是主位。”
何雅雯的目光扫了一圈,靠厕所那扇门旁边,摆着一张比主桌小一圈的圆桌,桌上放着几瓶普通白酒和一大瓶可乐。
她父亲何立轩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一杯茶,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做错事被罚坐的学生。
母亲张秀英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擦碗碟,擦了一遍又一遍。
何雅雯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张秀英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来了啊。”何雅雯点点头,把包放在椅背后面,看了眼厕所门,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主桌上姑姑一家四口,表妹韩佳悦挽着丈夫的胳膊,手腕上一个亮闪闪的镯子,说话时手一挥一挥的,光跟着晃。
二叔一家坐主桌右侧,三姑一家坐左侧,剩下几个远房亲戚被安排在另一张副桌。
何雅雯这一桌,就她爸妈、她和梁越泽,还有两个不常走动的表舅。
座位是按亲疏远近排的,明眼人一看就懂。
祖母被姑父韩文博搀进来时,全场站起来鼓掌。
老太太穿着大红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得挺开心。
她眼神在包厢里转了一圈,看到何雅雯坐在角落,笑容收了一下,张了张嘴。
姑姑赶紧凑过去,一手扶着老太太胳膊,一手指着主位:“妈,您坐这儿,今天您是主角。”硬是把老太太按在了主桌正中间。
老太太坐下后还往何雅雯这边看了两眼,何雅雯朝她笑了笑,摇摇头,意思是没事。老太太叹了口气,低头摸茶杯。
开席后,姑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了何雅雯这桌,她先跟两个表舅碰了杯,然后目光落在梁越泽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越泽啊,还在那个科技公司干销售呢?”姑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邻桌也能听见。
梁越泽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嗯,还在。”
“销售辛苦吧,一个月能拿多少?”姑姑抿了口酒,眼睛却盯着何雅雯。
梁越泽没接话。何雅雯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开口说:“够花,姑姑。”
姑姑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酒气:“够花就行,够花就行。年轻人嘛,慢慢来。”说完扭着腰走了,旗袍下摆一甩一甩的。
母亲张秀英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一粒米没夹起来。父亲何立轩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杯子放回桌上时磕出清脆一声响。
何雅雯给丈夫夹了块鱼肉,轻声说:“吃菜。”梁越泽低头吃了,手伸到桌下,攥住了她的手。他手心有汗,热乎乎的。何雅雯没抽回来。
主桌那边,姑姑的声音又飘过来:“我们家佳悦啊,上个月又去三亚了,她老公说要在那边买套房,冬天过去住。哎,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比不了。”
表妹韩佳悦娇声接话:“妈,那房子才两万多一平,不算贵。”满桌亲戚跟着笑,有人说“佳悦命好”,有人说“丽华你有福气”。
何雅雯听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地数。
她想起五年前结婚的时候,姑姑在酒席上也是这么端着酒杯,说“雅雯啊,你嫁得有点急”。
那时候她没往心里去,现在才知道,姑姑这张嘴,五年了一点没变。
02
何雅雯跟梁越泽结婚五年,住在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的旧房里,两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厕所的排风扇一开就嗡嗡响。
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万出头,还完房贷剩不下多少。
梁越泽在科技公司做销售,具体卖什么,何雅雯一开始问过,他说是智能硬件,给工厂用的。
她听不太懂,也没再问。
只知道他经常出差,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轻手轻脚地洗澡,怕吵醒她。
他穿的衣服就那么几件轮着换,T恤领子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
何雅雯在行政岗位干了七年,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五千八。
她也不是没想过跳槽,但公司离家近,中午能回家做饭,省一笔外卖钱。
日子过得紧,但梁越泽从没让她为钱发过愁。
每个月房贷他准时转给她,水电煤气也是他交,逢年过节还会给她爸妈包个红包,不多,五百一千的,但从来没落下过。
结婚第三年,何雅雯洗衣服时从梁越泽西装口袋里翻出过一份文件。
她本来不想看,但那页纸上盖着红章,“抵押合同”四个字实在扎眼。
她抽出来扫了两眼,是他婚前买的那套小房子被抵押了,贷款金额写着三十万。
何雅雯站在洗衣机前愣了好一会儿,把文件原样叠好,塞回了西装内袋。
她没问他。
晚上他回来,她照常端饭上桌,他照常吃了两碗,洗碗时她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弯腰刷锅的背影,到底没开口。
后来她留意过,他那段时间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头还在,每天出门前会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皮鞋擦得锃亮。
她想,他要是想说,总会说的。
姑姑的家族群是何雅雯最不爱看又不得不看的地方。
群里二十多号人,姑姑每天至少转发三条链接,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女人嫁得好不好,看这三样就知道》《穷男人不能嫁的五个特征》《一个过来人的忠告: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
下面表妹韩佳悦总会跟着发照片,今天是新买的包,明天是海边的酒店阳台,配文“老公说走就走的旅行”。
何雅雯每次看到,手指在屏幕上悬一会儿,最后只点一个笑脸表情发出去。
母亲张秀英私下给她打过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雅雯,你姑姑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年轻时候吃了苦,现在就爱显摆。你别往心里去。”何雅雯说知道了妈,我没事。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摆着梁越泽昨晚削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盖着,切成了小块,上面插着牙签。她拿起一块吃了,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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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前三天,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通知:“周六中午十一点,城东金悦大酒店三楼牡丹厅。大家都穿正式点,别穿个拖鞋就来了,让人笑话。”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何雅雯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手头的报销单。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还是姑姑单独发给她的:“雅雯,你那条藏青裙子可以穿,别穿牛仔裤来啊,你表妹夫那边亲戚也来,注意点。”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好的姑姑”,删掉,又打了“知道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时,她发现自己把笔帽咬出了一排牙印。
晚上梁越泽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何雅雯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没听见他进来。
他靠在厨房门口站了会儿,突然说:“周六我跟你去。”
何雅雯头也没回,往锅里撒了把盐:“你本来就要去啊。”
“我是说,我跟你坐一桌。”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何雅雯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翻菜:“你本来就坐我旁边。”
他没再说什么,把橘子放在餐桌上,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何雅雯关了火,听见水声哗哗响,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油烟味还没散尽,混着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
那天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边床垫一沉,梁越泽起来了。
她没睁眼,听见阳台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看见阳台方向有微弱的光,是他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蹦出“行”
“明白”
“下周”几个词。她闭上眼睛,没去偷听。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给她煮了鸡蛋,自己啃了个馒头就出门了。何雅雯剥着鸡蛋壳,看见桌上他手机充电线忘了带,想了想,没追出去。
姑姑那边也在忙。
韩文博的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标书递上去两周了没动静。
姑姑一边试寿宴的旗袍一边跟他念叨:“你那个项目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早点找人,别到时候耽误了。”
韩文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眉头拧成疙瘩:“找谁?人家那个公司的渠道负责人我约了三次都没约上,前台接电话的都跟我打官腔。”
“你不是认识那个谁吗,那个做建材的老赵,他不是说跟那边有关系?”
“老赵的话你也信?”韩文博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他连自己公司的事都摆不平。”
姑姑拉上旗袍拉链,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行了行了,先把妈的寿宴办好。雅雯那边你少说两句,她那个老公看着就不成气候,说多了显得咱们欺负人。”
韩文博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他约不上的渠道负责人,据说是个年轻人,白手起家,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就是人特别低调,不混圈子,不应酬。
他托了好几层关系,只打听到那人姓梁。
姓梁。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姓,没往深处想。
04
寿宴当天,何雅雯一家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进包厢时,姑姑正站在主桌旁跟服务员交代什么,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先从何雅雯的裙子扫到梁越泽的衬衫,嘴角往下压了压,转头继续跟服务员说话,声音比刚才还高了一截。
何雅雯的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
靠厕所那扇门旁边,一张小圆桌孤零零地摆着,桌上铺的桌布比主桌薄了一层,碗碟也小一号。
她爸何立轩已经坐在那儿了,腰板挺得笔直,面前一杯茶,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母亲张秀英坐在旁边,正拿纸巾擦碗,擦了一遍又一遍,碗沿都快擦出火星了。
何雅雯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椅背后面。
厕所门缝里飘出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饭菜香,有点怪。
梁越泽坐在她旁边,把椅子往里挪了挪,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
“爸,妈。”她叫了一声。
何立轩嗯了一声,眼睛没看她,盯着主桌方向。张秀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来了啊。”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亲戚们陆续到了。
主桌十个座位很快坐满,姑姑一家四口,二叔一家三口,三姑一家两口,加上祖母。
何雅雯这桌除了她爸妈和她俩,只来了两个远房表舅,坐了一会儿就去主桌敬酒了,再没回来。
祖母被姑父搀进来时,全场站起来。
老太太穿大红唐装,头发一丝不乱,笑得挺开心。
但她眼神在包厢里转了一圈,看见何雅雯坐在厕所旁边,笑容顿了一下,张了张嘴。
姑姑立刻凑过去,一手扶胳膊一手扶腰:“妈,您坐这儿,今天您是主角。”硬是把老太太按在了主桌正中间。
老太太坐下后还往何雅雯这边看了两眼。何雅雯朝她笑了笑,摇摇头。老太太叹了口气,低头摸茶杯。
开席后,服务员开始上菜。
主桌先上,冷盘八个,热菜十二道,中间一只龙虾刺身摆在冰上端过去,亲戚们一阵惊叹。
何雅雯这桌等了快二十分钟才开始上菜,冷盘四个,热菜八个,龙虾是没有的,鱼也是小一号的鲈鱼。
何雅雯没说什么,低头夹了块红烧肉,刚咬一口,姑姑端着酒杯过来了。
她先跟两个表舅碰了杯,寒暄了两句,然后目光落在梁越泽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在看一件没标价的商品。
姑姑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酒气:“够花就行,够花就行。年轻人嘛,慢慢来。”说完扭着腰走了,旗袍下摆一甩一甩的。
母亲张秀英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一粒米没夹起来。父亲何立轩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杯子磕在桌上,清脆一声响。
何雅雯给丈夫夹了块鱼肉,轻声说:“吃菜。”梁越泽低头吃了。
过了一会儿,手从桌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
他手心有汗,热乎乎的。
何雅雯没抽回来。
她数到第三十七粒的时候,听见祖母的声音从主桌传过来,不大,但清楚:“丽华,你少说两句,雅雯他们挺好的。”
姑姑声音立刻软下来:“妈,我没说什么呀,我这不是关心他们嘛。”
何雅雯抬起头,正好对上祖母的目光。
老太太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心疼。
何雅雯朝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老太太叹了口气,低头摸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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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过三巡,主桌那边笑声越来越大。
姑姑今天高兴,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说话舌头都有点大。
她端着酒杯又过来了,这回步子不太稳,旗袍下摆蹭到了旁边的椅子腿,她扶了一下,站定在何雅雯面前。
“雅雯,”她声音比刚才还高,“姑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何雅雯放下筷子,抬头看她。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邻桌的几个亲戚也转过头来。
姑姑清了清嗓子,酒杯在手里晃了晃:“当初给你介绍那么多条件好的,你还记得不?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小刘,人家现在都当科长了。还有那个家里开厂的,你连见都不见。你偏要嫁个穷销售,现在好了,房子也没有,车也没有,我都不好意思说她是我侄女。”
她说“她”的时候,手指头朝何雅雯这边点了点,指尖差点戳到何雅雯鼻尖。
满桌寂静。厕所排风扇嗡嗡转着,消毒水的味道忽然重了起来。
何雅雯攥紧了筷子,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子。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盯着碗里那粒没夹起来的饭,视线有点模糊,但她没眨眼,没抬头。
母亲张秀英的手在桌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服都掐进肉里了。
父亲何立轩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嘴角往下压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梁越泽放下了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一声响。
他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按在何雅雯攥紧的拳头上,力道很重,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包进自己掌心里。
何雅雯感觉到他掌心的汗,热得发烫。
然后他抬头看了姑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什么表情,但姑姑被看得愣了一下,酒杯在手里晃了晃,洒出几滴酒落在桌布上。她嘴硬了一句:“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人接话。祖母在轮椅上动了动,颤巍巍地开口:“丽华,你当年不也……”
“妈!”姑姑立刻打断她,声音尖得刺耳,“您别提当年,当年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情况,能一样吗?”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梁越泽没有再看姑姑。
他低下头,左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一下,又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何雅雯看见他嘴角绷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鼓着,像是咬了牙。
他那只手在膝盖上摊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又攥成拳头。
姑姑站了一会儿,没人搭理她,讪讪地回了主桌。坐下后还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何雅雯听清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主桌那边重新热闹起来,表妹韩佳悦开始讲她老公新买的别墅,姑姑跟着附和,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何雅雯这桌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父亲何立轩一杯接一杯地喝,母亲张秀英的纸巾在手里揉成了团。
何雅雯低头扒饭,红烧肉的油凝在碗底,白花花的。
她机械地往嘴里塞,尝不出味道。
梁越泽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喝了,温的,顺着喉咙下去,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好像松了一点。
吃到后半程,何雅雯起身去洗手间。
推开厕所门的时候,她听见隔间外面姑姑的声音:“……我那个侄女,当年多少人追,她非要嫁那个穷小子,现在好了,三十多了,连个孩子都不敢生,你说图什么?”
另一个声音,是二婶的:“行了姐,少说两句,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何雅雯站在隔间里,手按在门板上,门板冰凉。
她站了很久,直到外面没了声音,才推开门出去。
洗手池镜子里的脸有点白,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挂在睫毛上,像哭过,其实没有。
回到座位时,梁越泽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把她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里面盛了碗热汤,刚盛的,还冒着气。
06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姑姑站在包厢门口送客,跟这个握手跟那个拥抱,笑声一直没断过。
何雅雯一家走在最后面,她爸喝多了,走路有点晃,她妈扶着,两个人慢慢往电梯口挪。
梁越泽走在何雅雯旁边,手插在兜里,没说话。
电梯来了,她爸妈先进去,何雅雯跟进去,按了一楼。
梁越泽没进,他说:“你们先下,我上趟洗手间。”
何雅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她看见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西装后摆轻轻晃着。
一楼大堂空旷,冷风从旋转门灌进来。
何雅雯扶着父亲在大堂沙发上坐下,母亲去前台要了杯热水。
她站在落地窗前,外面停车场里车进车出,灯光一晃一晃的。
酒店门口,姑姑还在送客。
她送走了二叔一家,送走了三姑一家,最后剩下几个远房亲戚,围在门口又聊了起来。
何雅雯隔着玻璃门看见姑姑的手在空中比划,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见,但看口型就知道在说什么。
她在说:“……我那个侄女,嫁得真是……”
何雅雯没再看,转过身去帮母亲扶父亲。
就在这时,旋转门转了半圈,梁越泽出来了。
他步子不快,走到姑姑那群人旁边时停了一下。
姑姑正说得起劲,没注意到他。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白色的,长方形,递到姑姑面前。
姑姑话说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
她先是皱了皱眉,像是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是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很简洁,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定住了。
何雅雯隔着玻璃门看见姑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先是嘴角的笑僵住了,然后嘴唇开始抖,接着整张脸从下巴往上,血色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从红润变成粉白,从粉白变成蜡黄,最后白得像张纸。
她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洒在旗袍前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她一点没察觉。
名片从她指缝里滑下去,轻飘飘落在地上。姑姑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你……”
她丈夫韩文博本来站在旁边跟人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弯腰捡起那张名片。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住了旁边的柱子,脸上的血色跟姑姑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梁越泽站在他们面前,西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领口还是有点起毛,皮鞋上还沾着灰。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姑姑,韩叔要谈的那个合作,明天来公司找我。”
说完他转过身,推开旋转门,朝何雅雯走过来。
旋转门转了一圈,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贴在了身上,显出一个瘦削的轮廓。
何雅雯站在大堂里,手里还端着给父亲的热水,杯壁烫着掌心,她没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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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越泽走到何雅雯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说:“走吧。”
何雅雯没动。
她看着玻璃门外,姑姑还站在原地,像被钉在地上一样,韩文博扶着柱子慢慢往下滑,二婶和三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围了过去,几个人的嘴一张一合,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你给他们看了什么?”何雅雯问。
“名片。”
“什么名片?”
“公司刚印的,投资人塞给我的,我都还没用习惯。”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何雅雯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张脸,瘦,颧骨有点高,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份抵押合同,想起他半夜在阳台打电话的声音,想起他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梳头发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是她说出来的。
她扶着父亲往外走,母亲跟在后面。
路过姑姑身边时,姑姑猛地抬起头,嘴唇还在抖,脸上的白还没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雅雯。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雅雯……”
何雅雯没停步。
她爸的身体压在她肩膀上,沉甸甸的,她妈在后面托着,三个人慢慢往停车场走。
梁越泽走在最后面,经过姑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姑姑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慌乱。
“明天九点,我在公司。”梁越泽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到了停车场,何雅雯把父亲扶进后座,母亲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她站在车旁边,手按在车门把手上,没拉开。
梁越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臂的距离。
“你到底是什么公司?”何雅雯没看他,眼睛盯着远处酒店门口那团乱糟糟的人影。
梁越泽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个公司名字。
何雅雯听过,在新闻里见过,做智能硬件的,去年融了好几轮资,创始人很低调,几乎不接受采访。
她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梁越泽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何雅雯看着窗外,脑子里很乱,又好像特别空。
她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快到家的时候,她开口了:“三年前,你西装口袋里的抵押合同,我看到了。”
梁越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
他没转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那时候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我把婚前那套小房子抵了。没告诉你,怕你担心。”
“后来呢?”
“后来撑过来了。两个月前,最后一轮融资到账。”他顿了顿,“我本来想等稳定了再跟你说。”
何雅雯没接话。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熄火后,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很久。
楼上谁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车前盖上。
“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怕你是因为钱才……”他没说下去。
何雅雯转过头看他。
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见轮廓,还是那个瘦削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气不小。
“梁越泽,我要是图钱,当年就不会嫁给你。”
他疼得嘶了一声,却没躲,反而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荡了一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