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洒了一地。滚烫的汤水溅在我脚背上,我竟觉不出疼。
门缝里,女儿压低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我妈还不知道哲哲不是她亲外孙……”
我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手里还攥着那个摔裂的碗。
十年了,我养大的孩子,连句姥姥都不肯叫的孩子,今天跪在我面前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哭得像个傻子。
谁知道,真相是根刺。
存折藏在床垫下面,我手抖得压了三遍才压平。
不对,这里头有事。我养了十年的外孙,我得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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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2014年的深秋,我记得清清楚楚。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黄叶贴着地面跑,跟逃命似的。
我正蹲在门口择韭菜,抬头就看见王丽华站在院门口。
她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脚边搁着两个蛇皮袋。
男孩趴在她肩头,露着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王丽华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放下手里的韭菜,站起来,没应声。
我这闺女,嫁出去八年,统共回来过三回。
头一回说是怀孕了,第二回抱着孩子来显摆,第三回是前年,她爹去世,回来奔丧。
每回都是来去匆匆,住一晚就走。
如今这么冷不丁地站在门口,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进来吧。”我说。
王丽华没动,嘴唇哆嗦了半天,眼圈就红了:“妈,我没地方去了。”
我这心里猛地一揪。虽说不待见她当年非要远嫁那个男人,但毕竟是我亲闺女。
我走过去,她怀里的男孩往她脖子后面缩了缩。
“他爸呢?”我问。
王丽华咬着嘴唇,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爸……没了。”
风呼呼地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叶,打在裤腿上。我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我那女婿,我没见过几面,只知道姓李,家里在乡下开小卖部的。
闺女当年说要嫁的时候,我不乐意,讲那个李家条件不好,她非不听,连夜跟人跑了。
他爸气得三年没让她进门。
后来生了孩子,才慢慢缓过来。
谁承想,说没就没了。
我伸手把男孩接过来。孩子很轻,贴在我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猫。他身上有股子土腥味,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好些天没换洗。
“叫什么名儿?”我问他。
男孩咬着嘴唇不说话。
“叫李哲。”王丽华在后面说,“哲,哲学的哲。”
我抱着他往屋里走,嘴上不饶人:“当初让你别嫁,你非嫁。嫁就嫁吧,日子还没过明白,人就没了。如今你带着孩子回来,叫我这当妈的咋办?”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王丽华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我把李哲放在堂屋的椅子上,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打鸡蛋的时候我手有点抖,蛋壳掉进碗里一片,我捞了半天没捞着,索性不管了,一起搅了。
面端上桌,李哲坐在那儿不动。我当他不饿,哄他说:“吃吧,姥姥给你卧了俩鸡蛋。”
他还是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王丽华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她把照片立在桌角,轻声说:“哲哲,先给爸爸上炷香。”
我这才看清照片上的人。瘦高个,浓眉大眼,看着挺精神的一个人。谁能想到说走就走了。
李哲从椅子上溜下去,跪在地上,冲着照片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掉眼泪。
我当时心里就揪了一下。
才五岁的孩子,磕头磕得那么利索,怕是这些日子没少跪。
头一回见面,我不知道李哲是什么脾性,只觉得这孩子不吭声,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
别看他小,什么都懂。
到了晚上,我把东屋收拾出来,换上新洗的床单被罩,又翻出一床厚被子,怕他们夜里冷。
王丽华把李哲哄睡着,溜到我屋里来。
坐下来半晌不说话,末了才说:“妈,他爸没了之后,他家大伯把家里的房子要回去了,说那是祖屋,轮不着我们孤儿寡母住。我找了厂里,厂里效益不好下岗了,身上就剩两百多块钱……”说着说着声音就往下沉。
我打断她:“行了,回来就好。”
王丽华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这么大了,还带着孩子回来啃老。”
“说那话干啥。”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走后很久我才闭上眼。
可睡到半夜,我听见东屋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
我披衣裳起来,贴着门板一听,是李哲在哭。
压着嗓子的哭,呜呜咽咽的,像是在梦里。
王丽华应该醒着,我听见她轻声哄:“乖,不哭,妈妈在。”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来熬了小米粥。
李哲坐在桌前,头发湿漉漉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换了,虽然旧,但整齐。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低下去。
我知道,他是想叫却叫不出口。五岁那年他在乡下时没了爹,跟着他妈回到这儿,连个招呼都没打,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不哭不闹。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他碗里:“吃吧,多吃点长个儿。”
他点点头,依然没开口。
那段日子王丽华在城里找工作,早出晚归。我就在家带着李哲。他不太爱说话,但很乖,我择菜他就搬个小板凳坐旁边看着,我扫地他就去拿簸箕。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晾衣裳,张玉琼来了。她是我婆婆的小姑子,后来两家走得近,算是亲戚。她站在门口瞅了一眼李哲,问我是谁家的孩子。
我说是我外孙。
张玉琼“啧”了一声:“秀兰啊,你没搞错吧?你闺女嫁的那家姓李,这娃子是外姓人。外姓人住你老王家,你也不嫌别扭?”
我手上晾衣裳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哲蹲在墙根底下,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他不知道听没听见,头埋得很低,只露出个后脑勺。
我冲张玉琼摆摆手:“小娃娃的事,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张玉琼撇撇嘴走了。
我回头看了李哲一眼,他还在画圈,但那个圈画得乱七八糟的,明显心不在焉。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想不想上学?”
他抬起头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小学给他报了名。
回来的时候在村口杂货店给他买了个新书包,大红色的,上头印着奥特曼。
李哲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红,最后把书包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张嘴说的两个字是“谢谢”。
02
李哲上学没多久,就开始不对劲了。
头一个礼拜好好的,每天放学回来坐在堂屋里写作业,笔头一动一个多小时,写完了自己收拾书包。
我瞅着这孩子,省心,省心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第二个礼拜,班主任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班主任骑着电动车来了,车还没停稳就喊我:“哲哲姥姥,你家那个李哲又在学校里打架了。”
我愣了愣。打架?那孩子连话都不怎么跟人说,还能打架?
班主任下了车,手掌拍着胸口,明显气不顺:“你说说,才一年级的孩子,把人鼻血都打出来了。问他为什么打人,死也不开口,像根木头一样杵着,一棒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骑上电动车跟着去学校。
到了办公室,看见李哲站在墙角,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一小块,渗着血丝。
他旁边坐着一个胖小子,眼眶乌青,鼻子里塞着棉花,看见我进来就哭:“姥姥他就是个疯子,我没惹他他就打我!”
班主任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家家长已经在路上了。”
我看着李哲,他没抬头,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等对方家长来的工夫,我出了办公室,把李哲拽到楼梯拐角,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打人了。”
李哲点了点头。
“为什么打他?”
李哲咬了咬嘴唇,就是不吭声。
我从兜里掏出手绢,沾了点唾沫,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没躲,就是抿着嘴巴。
这时候办公室方向传来一道嗓门:“哪个是李哲?打了我们家孩子还敢站着?”
我赶紧站起来跑过去。李哲跟在我身后,头垂着。对方家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指着李哲的鼻子骂了几句。李哲依然不吭声。
回家路上,李哲坐在电动车后座,我骑得不快,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到了村口那片荒坡的时候,他突然在后面扯了扯我的衣角。
“姥姥,”他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他说我爸是病死的,说我妈克夫,说我是扫把星。”
我的脚一下子踩住刹车。
电动车猛地停住,李哲往前一撞,额头磕在我后背上,他也没吭声。
我转过头,看见他眼里憋着两包泪,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骂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就说了一句话:“下周谁再说你,你就告诉老师。别动手了,打坏了人,姥姥赔不起钱。”
李哲点点头。
可我知道,他没听进去。那孩子从小就被人家戳脊梁骨,从来都不肯在人前露怯。他不会告老师,他只会自己扛。
那之后我就多了个念头,想知道李哲在村里到底听了多少闲话。
我开始留意他放学回家的路线,发现他每次都绕远路,不打村口那条街过。
那条街上有几个老娘们,天天坐在墙根底下嗑瓜子说闲话。
我猜李哲是被她们说怕了。
有天晚上,李哲睡了。
我翻他书包找作业本签字,翻出来一张彩色打印纸,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印着李哲爸妈的婚纱照,男人穿着白衬衫,闺女穿着红裙子。
相片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又一道,看得出来是保存了不少年头。
我心里酸得不行。
我闺女长得不难看,当年要是肯听我一句,在本地找个踏实人嫁了,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
如今可好,男人没了,她一个人在外头打工还债,孩子跟着我。
可这孩子心里头念着他爸,成天揣着这么张照片。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书包夹层,当作什么都没翻过。
隔了几天,李哲放学回来,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馒头,递给我:“姥姥,中午学校发的,我没吃完。”
那馒头已经被压扁了,白面上沾着书包里的橡皮灰。我接过来,把有灰的地方抠掉,咬了一口,说:“挺甜的。”
李哲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不怎么习惯笑。
那天夜里,我在厨房刷碗,听见堂屋传来一句话。李哲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那张照片,声音轻轻地说:“爸爸,姥姥对我好。”
我攥着抹布,好半天没动弹。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愣愣地看着水流冲过手指,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这孩子在乡下挨了多少冷脸,我却不知底细。
他不亲近我,大概不是不懂事,是怕哪天又没了家。
李哲那孩子,太早学会看人眼色。
十一月中旬,张玉琼又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兜子玉米,一进门就往厨房案板上一搁,也不急着走,东瞅西看的。我就知道她是有话要说。
“秀兰,你家丽华在外头到底干嘛呢?我听人说在县城一家饭店当服务员,一个月的钱够不够花?”她压着嗓子。
“她的事儿她自己操心。”我淡淡地说。
张玉琼没接话,冲西屋努了努嘴:“那孩子,往后就真在你这儿住下去了?”
我手里的刀剁在案板上:“嗯。”
张玉琼长长地“嘁”了一声:“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不爱听。那孩子心思重,养不熟的。你把他当亲孙子疼,他将来翅膀硬了,照样跟亲爹那边的亲戚走。你呢?白搭十年饭钱,图个啥?”
我剁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那晚,我炒了一桌菜,红烧肉、炒鸡蛋、土豆丝,还有一个粉条汤。
李哲放学回来看着桌上,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我给他盛了一碗饭,说:“愣什么?赶紧吃,一会儿凉了。”
他坐下来,埋头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说:“姥姥,我长大了养你。”
我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爸说过,男子汉说话算话。”
我看他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小脸,心里头的滋味说不上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小小年纪不用想那么远,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行,姥姥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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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哲十岁那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
那天傍晚他从学校回来,整个人蔫蔫的,脸色煞白。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夜里烧到三十九度八,嘴里说胡话。
我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又翻了退烧药,拿温水化了喂给他。
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突然抓住我的手。
那小手烫得跟火炭一样,攥得紧紧的,死活不肯松。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别赶我走……别赶我走……我听话……”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他做了多久的噩梦,在梦里被人赶了多久?
我在床沿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头皮上,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拿毛巾给他擦了擦,没敢惊动他。
一晚上我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李哲退了烧,睁着眼躺在床上,看到我坐在他床边,愣了愣,小声说:“姥姥,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可不吓着我了吗?”我嘴上这样说,眼里却发酸,“你做梦都在喊什么呢,跟谁喊?”
李哲没回答,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起身去厨房煮粥。锅里的米咕嘟咕嘟翻着,我站在灶台前面,眼前老是浮现出李哲昨晚攥着我手不放的样子。
这孩子,在这个家里住了五年了。
五年,他没主动叫过我一声姥姥。
我逼他叫,他就低着头,嘴抿成一条线。
我有时候挺生气,心想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连句姥姥都不叫,你这白眼狼。
可又一想,他爸死了,他妈不在身边,他一个孩子寄人篱下,心里不好受。
快过年了,王丽华从城里回来,带了一兜子苹果和一件新棉袄,是给李哲买的。
李哲接过来,没有试穿,也没有惊喜,只是说了句“谢谢妈”,就回屋去了。
王丽华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没说话。
晚上我煮了酸菜白肉,李哲扒了两口饭就要回屋看书。
王丽华叫住他:“哲哲,妈跟你说说话。”
李哲坐下来,低着头看着碗。
王丽华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微微偏了一下,躲开了。王丽华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收回去。
那天夜里,李哲睡了之后,王丽华趴在灶台上哭。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抹着眼泪说:“妈,我觉得哲哲恨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才多大,知道什么叫恨?”
“你不懂。”王丽华哽咽着,“他爸走那天,他躲在外面。后来他大伯要房子,我带着他走的时候,他抱着他爸的遗像死活不撒手。我从他手里抢过来,说‘带那个有什么用,嫌不够晦气’,他就再也没在他跟前提过他爸。”
我听着不舒服,这闺女心粗,说话不知轻重。李哲心里头记挂着他爸,她当妈的却没有体察,反倒把那孩子唯一的一点念想都掐灭了。
第二天,王丽华走了。李哲送她到院门口,没有哭,也没有拉她的手,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闷着头进屋了。
那天下午张玉琼又来了,一进门就神神秘秘地说:“秀兰,我跟你说个大新闻。”
我正在剥花生,手没停:“什么事?”
“我听人说,”张玉琼压低嗓子,“丽华在城里又谈了一个,对方是个做建材生意的,手里头挺有钱的。你说她要是改嫁了,那这个李哲不是更没人管了?”
我手里的花生壳“啪”一声被捏碎了。
“你哪来的消息?”我问。
“我堂姐的儿媳妇跟丽华在一块儿租房子住,亲眼看见的。”
我没说话,剥花生的手却没停。壳碎得满地都是。
那之后我多了个心眼。
夜里李哲睡了,我时常坐在堂屋里想事儿。
闺女要真改嫁了,李哲这孩子怎么办?
他虽然是外姓人,可这十年,他吃我的饭长大的。
我舍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哲上初中了。
他个子蹿得很快,裤子老显得短。
我隔几个月就得去集市上给他买两条。
他从来不挑,给什么穿什么,鞋子磨破了也不吭声。
周末回家,吃完饭就回屋里看书。
有天老师来家访,说他成绩在年级前十里头。我当时心里挺高兴,嘴上却故意说:“凑合吧,还有进步空间。”
老师走后,李哲回屋,我看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课本,眼睛却盯着桌子角落那个旧铁皮盒。
那是他爸的遗物,他把盒子放在这儿,从来没打开过。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孩子,心里头压着山一样大的心事,谁都不让碰。
04
李哲初二那年,我老伴的坟头长了草。
那天我去上坟,蹲在地上拔了半天。
回来的时候路过张玉琼家,看见李哲从她家里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兜子药,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姥姥”,就低着头走了。
我追上去问他:“你去张奶奶家干啥?”
他低着头,捏着塑料袋不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闷闷地说:“她腿疼,下不了床,我去镇上给她捎的药。”
我心里头一紧。张玉琼平日里没少说难听话,背地里叫他“外姓人”
“野种”,我都听见过的。怎么这孩子还给她跑腿买药?我带着疑惑回到家,李哲已经把药放到橱柜顶上,自己回屋看书了。
我坐在灶台前,盯着那半锅水发呆。
我想不通这孩子的脑回路。
说他记仇吧,他又肯帮张玉琼跑腿。
说他不记仇吧,他到现在都不肯痛痛快快喊我一声姥姥。
周末傍晚,我让他去打瓶酱油。
他出门没多会儿,我收拾他房间。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破软抄,封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我翻了翻,全是“王秀兰”三个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练了很多遍。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李哲,你要记住,是你姥姥把你养大的。
我的眼眶一热,赶紧把本子放回去。我不敢多待,怕这孩子回来看出什么。
可我心里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天。
这孩子不是不认我。
他是不敢认我。
他是怕自己姓李,不配叫我姥姥。
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头一回觉着自己笨。
这孩子心思这么重,我偏偏啥也没看出来。
那阵子李哲放学回来,总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
我起先没在意,后来发现他是在看树底下那帮下棋的老头。
其中有个戴眼镜的老头,瘦高个,背影有点驼,下棋的时候喜欢攥着棋子慢慢磨。
我探头看了好几回,那天老头起身回家时,脚步不快,经过李哲身边时好像说了句什么。李哲低下头,像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问他:“那老头你跟他说啥了?”
李哲垂着脑袋:“他长得像我爸爸。”
我心里一沉。
打那以后,我对李哲更上心了。冬天他放学回来,我先给他灌个热水袋焐着;夜里他写作业晚了,我就把热好的牛奶悄悄放在他手边。
他依然很少主动跟我说话,但每回我放牛奶,他都会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话。
有一次我胳膊疼,风湿犯了,整条胳膊肿得抬不起来。
我没吭声,咬着牙去提水桶。
李哲看见了,二话没说接过去,把水桶拎到灶台边上。
他看着我说:“姥姥,下回你叫我。”
我说了句“没事”,心里头暖了老半天。
十年了,这家里的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过成了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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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起得很早。
李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手机。我端着粥走出来,看见他手在发抖。我放下碗,问了一句:“咋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姥姥,我考上了。”
我愣了愣:“哪个学校?”
“省城的重点大学。”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十年了,这孩子从五岁到十九岁,在我眼前长大。
他从来没让我操过心,也没让我骄傲过。
哦,这话不对,他年年考试前几名,我一直都骄傲,只是嘴上不说。
头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心酸,总之就是睡不着。
我坐在屋里,看着李哲的房门方向。
这孩子考上了,要去省城上学了。
他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可我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他要是能出人头地,我就算对得起他九泉之下的爸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李哲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走到堂屋中央,直直地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大跳:“你这孩子干啥?”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十九岁的年轻人,眼圈通红,喉结上下动着,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姥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姥姥。”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哑了,“这些年……辛苦您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了十年,盼了十年,这孩子终于肯叫我了。
我弯下腰去扶他,他跪着不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把他拉起来,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你这孩子,早该叫了!叫了不就好了嘛!”
我嘴上这么说,眼泪却唰地下来了。他站起来,眼圈红红的,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想笑。
我抹了一把脸,赶紧转身往厨房走:“行了行了,我给你做好吃的去。”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割了二斤五花肉回来。
经过一家旧货市场,看见一件厚实的男式棉袄,藏蓝色,绒领子。
摊主说,是从前的老款,没人要。
三十五块钱,我一咬牙买下来了。
想着入秋了,李哲去省城上学,冬天冷,用得着。
回到家,我把棉袄挂在李哲屋里的衣架上,没跟他说。傍晚我给王丽华打了电话,告诉她李哲考上了,让她回来一起吃个饭。
王丽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还有事,明天回来。”
我说哲哲要走了,你当妈的也不送送?
她说:“行,我明天到。”
我挂了电话,去厨房熬了排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坐在灶台前,心里头踏实。
晚上,李哲在里屋收拾行李。
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布包。
里头是一沓钱,用皮筋捆着。
我递到他面前:“这五千块钱,你拿着。”
李哲愣住了:“姥姥,我……”
“拿着。”我把钱塞进他手里,“到了学校,缺啥就买啥。别抠抠搜搜的总不舍得花。”
他攥着那卷钱,指尖有点发颤,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姥姥,等我毕业了……我……”
话没说完,他说不下去了。
我摆了摆手:“行了,啥都别说了。快收起来,别让你妈看见了。”
他点点头,把那沓钱小心地放进行李箱夹层里。
天黑透了,李哲去洗澡。我坐在堂屋里,想着次日要张罗的事儿。突然间想起女儿说明天回来,琢磨着做点什么菜。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晚我不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安生的一觉。
06
次日傍晚,王丽华回来了。
她穿了一件淡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看着老了些。进门就先掏出个红包塞给李哲:“哲哲,妈给你的,考上大学争气。”
李哲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妈”,就收起来了。我站在旁边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这母子俩,十年了,还是这么生分。
我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四个菜。
饭桌上气氛还算热闹,我说着李哲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学校拿奖状,说他不舍得吃肉把肉夹回我碗里。
王丽华听着,偶尔笑一下。
李哲低着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晚上我盛了一碗排骨汤,装进保温桶里,往女儿住的西屋走。
她难得回来一趟,估摸着也累了,给她补补。
我端到门口,听见她在屋里说话。
我以为她打电话订车票,就没多想,抬手正要敲门,一句话从门缝里钻出来,让我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我跟你说,我妈还不知道哲哲的事呢。这些年她一直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