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客厅灯还亮着。
薛静怡攥着手机,屏幕上三条消息都像石沉大海。
周秉毅上一条回话还是五天前,就两个字:在忙。
十二年了,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去敲门。
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大学时的那本《简·爱》,书页里滑出一张旧书签,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人不能只靠爱活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可这世上有些事,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是非分明。
三个月后,她站在医院走廊里,隔着门玻璃看见了丈夫的秘密。
也在那扇玻璃上,映出了另一个自己。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暗中递给她地址的人,正是所有人都以为站在对立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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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秉毅坐在饭桌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半天没往嘴里送。
薛静怡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拨自己碗里的饭。这段时间他吃饭老走神,人都瘦了半圈。
“周五我要出差。”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嘴。
“去几天?”
“两三天吧。”
她还想问去哪,他已经站起来,走到门边换鞋,拎起公文包。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薛静怡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起身收碗,剩菜一盘盘套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她在心里数了数,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十七天没说上三句囫囵话。
晚上十点半,女儿周晓雨睡下了。薛静怡坐在客厅沙发上,拨那个熟悉的号码。响了很久,接通了。
“忙,晚点回。”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她还想说句注意身体,那头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很久没暗下去。
她起身走到书房,目光从书架上扫过去,停在一本老书脊上。
书的封面早已褪色,四个字快要认不出了:简·爱。
她抽出来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旧书签,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有些褪色,笔迹歪歪扭扭,是她二十岁出头时写下的:人不能只靠爱活着。
她愣了好一会儿,在书桌前坐下来,一页一页慢慢翻。
第二天一早送完女儿上学,她给多年没联系的老同事王惠珍发了条消息。字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王姐,你那边还缺人吗?
王惠珍回得挺快:缺是缺,你不是在家当老板娘吗?
薛静怡看着这句话,没往上接。
下午周晓雨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厨房跑:“妈妈,周末爸爸带我去看电影吗?”
“爸爸跟你说的?”
“我在他包里翻作业本,不小心看见两张电影票,周六下午的。”
薛静怡正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几点的?”
“没仔细看。妈妈你能陪我去吗?爸爸肯定忙得很。”
她没答话,伸手替女儿把翘起来的衣领掖平,又转身去切菜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那道痕很浅,却隐隐地在痛。
那两张电影票,她不知道。
晚上九点,周秉毅人还没回。薛静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吴梦洁发来的。
“静怡,最近怎么没见老周?”
“他忙。”
“我上周在万达看见他跟一个年轻女的吃饭,挺亲热的。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跟你说一声。”
薛静怡盯着屏幕,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回过去:可能客户吧。
吴梦洁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了书房,抽出那本《简·爱》。
她翻到书里那句用铅笔划了线的话:“你以为,我是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忍受别人把面包从我嘴里抢走,把我杯里的活命水泼掉,我就该低头忍受?”
她合上书,关灯,上了床。
凌晨一点半,门锁转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周秉毅蹑手蹑脚换了鞋,在书房里待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回卧室。
薛静怡闭着眼睛,匀着呼吸,听他在另一侧躺下。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没有动静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顺手拿起玄关上他的手机充电线。
手机屏幕一亮,弹出密码界面。
她试了女儿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薛静怡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键盘,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换密码了。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煮粥,水开了顺着锅沿溢出来,她没注意到,直到锅底发出干烧的滋滋声才回过神来。
这天下午,她趁周秉毅出门,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份旧材料,一管快用完的笔,最底下压着一本银行存折。
她翻开,手微微顿住。
近两个月,每隔十来天就有一笔两万左右的取现,日期倒是规规矩矩,没有规律可循。
她把存折放回原处,合上抽屉,拨通了马玉晶的电话。马玉晶是她高中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婚姻家事方面的律师。
“我有点事想咨询你。”她说。
马玉晶那头很吵,压着嗓子说了句:“四点半到我办公室,我开庭刚出来。”
挂了电话,薛静怡把手机装进口袋,站到窗边。
窗外下雨了,雨点细密地敲在玻璃上,顺着缝隙渗进来一丝凉意。
她盯着那一道道水痕,脑子转得很慢,也转得很疼。
02
四点半,马玉晶的办公室。
马玉晶递了杯温水过来,打量了她一眼:“你气色不好。”
“最近睡得少。”薛静怡接了杯子,两只手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说吧,什么事。”
薛静怡把存折上的取现记录和自己的猜测跟马玉晶说了。她以为马玉晶会劝她冷静,可马玉晶只问了一句:“你名下有没有别的存款?”
“有一张卡,里面五万,是当年结婚时候我妈给的压箱钱。”
“房产证在谁手里?”
“他说放银行保险柜里了,说是怕丢。”
马玉晶沉默了一下,抽出一张A4纸放在她面前:“把这几年家里的收入、支出,你见过的存折号和卡号都列出来。能填多少填多少。”
薛静怡握着笔,低头写了一会儿,写满半张纸就停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家的了解,比她想象的要少得多。
“我连他每个月挣多少都不清楚。”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相干的事。
马玉晶没接话,又给她倒了杯水。
出了律所,薛静怡没打车,沿街走了一段路。
雨已经停了,地上一滩一滩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她走到新华书店门口,停住脚步。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门口,手里攥着工资,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咬牙买下那本《简·爱》。
那时她刚跟周秉毅谈恋爱,两个人穷得吃一碗面,却觉得日子有奔头。
她推门进去,在文学区那排书架前站了十分钟,抽出一本新版的《简·爱》,翻到那一段:“我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支持,我就越尊重我自己。”
她把书放回去,没买,转身出了书店。
回到家已经六点半,周秉毅难得早回来,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门,抬眼问了一句:“去哪了?”
“跟吴梦洁逛了会儿街。”她换鞋,随口答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又低头看手机。
薛静怡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拉开冰箱门拿菜,顺手把下午在银行门口拍流水单时顺手买的验孕棒塞进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深处。
那东西自然不是什么惊喜,她只是给自己留一条路,万一后面要做出什么决定,得有充分的准备。
当晚周秉毅又出门了,说是约了客户。
薛静怡没有打电话,陪着女儿写作业,写完后坐在客厅织了会儿毛衣。
毛线球滚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触到沙发缝里一张硬纸片的边缘。
她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张贺卡,打开来,里面写着一行字:谢谢您,周总。
落款是唐婉莹。
她看着那个名字,把贺卡折好,塞回沙发缝里。
第二天一早,她走进周秉毅的书房,在书桌上翻了一下。
他没有锁抽屉,最上面一层的文件夹里夹着一份体检报告,不是他的,名字是周永福,她的公公。
报告日期是两个月前。
检查结果那个栏里,写着几个字,她看了两遍才认全。
薛静怡把报告放回原处,轻轻合上文件夹。回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喊她,她才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
那天下午,她站在洗衣间里,把周秉毅的西装外套一件件拿出来熨。
熨到第三件,手停了。
外套内袋里有一张名片,印着一个名字:唐婉莹。
下面一行小字,标注着销售经理的字样。
她看着那张名片,想起沙发缝里的贺卡。
这一回,她没有把名片放回去。
周秉毅那天晚上回来得早,她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顺手把那件西装展开来抖了抖。名片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平淡。
周秉毅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公司新来的销售,见过几次面。”
“她给你写贺卡?”
“什么贺卡?”他愣了一下。
薛静怡没再说话,把西装叠好放回衣袋里。
她也没再提那张名片和刘卡的事。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反复地回忆这些天他每一个反常的举动。
他瘦了,他换密码了,他经常深夜才回家。
他很少正眼看她。那目光像隔了一层橡皮,推过去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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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静怡开始重读那本旧版的《简·爱》。
每天晚上,等家里静下来,她坐在床头翻三页五页,慢慢读。
书页里很多句子被她年轻时划过横线,有一段话她看了很久:“我虽然平凡,但并不卑微。我是一辈子在寻找平等对话的人。”
这句话早年她是读给周秉毅听的。
那时候刚结婚,两个人相依在出租屋里,她枕在他膝上念书,他听一会儿就要插一句嘴,说她念书的表情像个小姑娘。
那时他觉得她看书的样子好看,她说那以后我念给你听一辈子。
如今她自己坐在灯下读,念书的那个人还在,听话的那个人却早已走神了。
周秉毅的银行流水,她后来抽空又打了一次。
加上存折上看到的,三个月里至少有二十五万不在账面上。
她不是没想过当面问清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吴梦洁又打了几次电话约她出去喝茶,她都推了。她不想听那些关于唐婉莹的猜测,也不想把还没确定的事摊到别人面前。
她只是把那些流水、存折复印件和那张名片,一张张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压在衣柜底下的旧箱子里。
那口箱子里还放着一套没用过的崭新被褥,是当年她出嫁时她妈亲手弹的棉花,一直没舍得用。
这天她收到一条消息,是王惠珍发来的:“你真要来上班的话,下个月初我们这边有会计助理的岗,就是工资不高,要考个证先。”
薛静怡回了三个字:“我考。”
她报了网课,白天接送完女儿就坐在书桌前学。周秉毅下楼看见她开着电脑,问了一句:“干嘛呢?”
“看会儿电视。”她把屏幕切过去,心里跳得快,脸上不动声色。
周秉毅没多问,换了鞋又出了门。门关上的一刹那,薛静怡听见自己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后鼻子发酸。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查资料,路过一排书架时,看见一本书的封面以《简·爱》为原型改编的小说,随手抽下来翻了几页。
书里写那个女主人公在受到冷落后没有问对方为什么,只是把自己收拾好,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她站在书架前,把那段话看了两遍。
从那天起,她白天听课,晚上在女儿睡下后,把周秉毅的取现记录跟家里每一笔大额支出一项项对照。
整理到第三晚,她发现有一笔六万块的取现时间和公公住院做检查的时间对得上。
她翻出体检报告,又想起那笔钱。
她决定下周去医院查一查。
但在这之前,她先收到了一条陌生的短信。
号码极其陌生,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要想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别光盯银行,去问一个人。”下面附了一个人名。
唐婉莹。
她看着那条短信,心跳得很急。
手机屏幕的字符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她没回复那个号码,退出短信,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把那行字存进备忘录,然后把短信删掉了。
发消息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水边上,对岸有人喊她,她听不清声音,连人影也看不清。
她醒来后,枕边空着,周秉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离开了家。
04
周晓雨早上起床时说头晕,薛静怡给她量了体温,低烧。
她请了半天假,带女儿去社区医院看了,开了药回家。
晚上周秉毅打电话回来说公司有事走不开,她让他放心,自己会照顾好女儿。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女儿睡着,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周秉毅上一次跟她正经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
第二天,她按手机备忘录里那个名字查了一下。
唐婉莹确实在这家广告公司上班,入职时间是去年的十一月,和她在书桌里发现的那份聘用通知时间刚刚好。
名字下面的备注是:销售经理。
她关了网页,打电话给公公周永福。
接电话是婆婆,说公公去楼下晒太阳了。
她闲聊了几句,问起公公最近身体怎么样,婆婆说还行,就是胃有点不舒服,说周秉毅孝顺,隔三差五陪着去体检,比他们还上心。
“你叫他别挂心我们俩老太,好好干事业就行。”婆婆笑着说。
“嗯,他跟你们说啥,你们听着就行。”薛静怡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坐在窗边,把这些话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周秉毅隔三差五陪公公去体检,取现的钱跟住院检查时间对得上,她又想起那张收费单上露出的一角,科室名被折住了,看不清。
她犹豫了两天,还是决定去医院查一查。
但没有查到什么。
她不知道周秉毅常去的是哪家医院,病历和报告他都放在公司,她找不全。
没等她查完,院子里突然有人按门铃。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寄件人没写名字,地址是外省某城市。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个透明密封袋,装着几张照片。
照片是周秉毅和唐婉莹。两个人坐在一张餐桌前,唐婉莹低头看手机,周秉毅在对面举杯子喝水。照片拍的是侧面和背面,明显是隔着窗户拍的。
薛静怡手里攥着那几张照片,翻了很久。照片上的周秉毅表情平静,话不多说的样子,就像在她面前那样。
她没摔东西,也没有打电话质问。她把照片重新装进密封袋,放进了衣柜里那口旧箱子,跟银行流水放在一起。
那晚周秉毅回来,她什么都没提。他进书房前路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说:“不太舒服?脸色不好。”
“有点累。”
他“嗯”了一声,进了书房关上门。他反倒开始关心她了,她心想,也许那几张照片确实有什么问题。又或者他心虚,怕她先开口。
她翻出纸巾里的旧书签,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人不能只靠爱活着。她把书签夹回书里,也放进自己的包里。
那天夜里,一辆陌生的白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一直没有熄火。
薛静怡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车在路灯光下停了半小时才开走。
车牌号她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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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名字的主人,终于在第八天出现在了薛静怡面前。
那天下午,薛静怡在菜市场挑完最后一把小青菜,准备回家做饭。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一件深蓝色风衣,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女人长得很标致,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薛姐,”她说,“我是唐婉莹。”
薛静怡手里攥着菜袋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往两边看了一眼,附近没有人。
菜市场的嘈杂声还在周围翻涌,但她和唐婉莹之间,像隔着一层无声的玻璃。
“你怎么认识我?”她问。
“我见过你。周总手机屏保是你的照片。”
“你找我有事?”
唐婉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那个文件袋往前递了递。薛静怡没有接。“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她转身要走。
“薛姐,你误会了。”唐婉莹追了两步,“是贾学兵让我接近周总。”
薛静怡停下脚步。
贾学兵。
她丈夫的合伙人,大学同学。
她在周秉毅嘴里听过这个名字,这些年也见过几面,面忠厚,嘴也甜,每次都喊她嫂子长嫂子短。
“贾学兵?”她回头,声音低了几分。
“他让我进公司盯着周总,把周总的资金往来和客户关系都记下来,”唐婉莹的语速很快,“尤其注意他给你——给你的家人的转账和取现记录。他还让我每周参加周总的一些应酬,找机会造成你怀疑我和他的假象。”
薛静怡站在原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看着唐婉莹手里的文件袋:“这是什么?”
“贾学兵最近几个月的转账记录,跟我自己的入职合同,还有一些我留存的废纸文件。”唐婉莹咽了一下口水,“我本来不想趟这浑水。上个月他突然断了我的工资,还把一笔对公账户上的钱转走了。我去质问他,他反过来拿我父亲放在他那里代为托管的一笔六万块钱作要挟。那是我爸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不敢去问周总。”唐婉莹顿了顿,“贾学兵拿周总的麻烦捏着他,让他闭嘴不告诉你。”她说完,看了一眼薛静怡的脸,声音也低了下来,“周总他爸,查出来肝癌中期了,在市中心医院住院。贾学兵知道以后,逼着周总签了一份连带担保合同,说你一旦知情,要闹离婚,债就跟着周总走。”
薛静怡往后踉跄了半步,菜袋里的萝卜滚落了一根在地上,她也没弯腰去捡。
她站在那里,听着菜市场的人声从耳边像水一样流过,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唐婉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扶她,也没有急着捡那根萝卜。只把手里的文件袋往前又递了递。薛静怡这一次接了过去。
她没有打开来翻看,手指捏着纸袋棱角,捏得紧紧的。
“他在哪家医院?”她问。
唐婉莹说了医院名字和楼层。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唐婉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
“因为我看过你朋友圈发过的一句话。”唐婉莹说,“你说,你宁愿摔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被人蒙在鼓里当傻子。”
薛静怡没说话,拎着菜袋子走了。
回到家,她没有做饭,坐在沙发上,把那根从菜市场一路攥回来的萝卜放在茶几上。
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才站起来,拿起包,出了门。
06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十楼,肝病科。
薛静怡坐电梯上去,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她顺着门牌走到302门口,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周秉毅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正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坐在病床上的人喝。
那人比她记忆中瘦了许多,面颊凹陷,颧骨凸起,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旧报纸。
老人慢慢咽下一口汤,又朝周秉毅摆了摆手,示意喝不下了。
周秉毅放下碗,替老人擦了擦嘴角,声音很低:“爸,你多喝两口,医生说化疗期间得跟上营养。”
薛静怡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墙,指尖渐渐攥紧。公公有肝癌。她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周秉毅帮老人把被子掖好,转过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他的动作顿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隔着那扇半掩的门,两个人对视着,沉默在彼此之间拉成一条线。
老人也看见了门口的人,嘴唇动了动:“静怡来了?”
薛静怡推开门,走进去,在床前站住。“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周永福努力挤出点笑:“没事,别听秉毅瞎紧张,就是小毛病……”
“小毛病能住到十楼来?”她声音有些颤抖,却还是压住了,转头看向周秉毅。
周秉毅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样子说不清是难堪还是疲惫,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静怡,我回头跟你说。”
他也终于有了这句话。他说回头,可回头究竟是哪一天?
她没等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走廊尽头有个楼梯间,她推门进去,靠在墙上,眼睛发酸,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刚要推开楼梯间的门离开,楼道下面的昏暗处有一个人影动了一下。
“薛姐。”唐婉莹从楼道的转角处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外套,整个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怎么还在这?”薛静怡的声音硬了一些。
“我一直没走,”唐婉莹犹豫了一下,“我想起来了,贾学兵除了让我盯周总之外,还让我注意一个人。”她看着薛静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律师同学,马玉晶。”
薛静怡猛地抬头。
“贾学兵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只要马玉晶不再帮你整理家底,周秉毅就没有底气跟他硬来。他说他早就算清楚了,只要你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周家就撑不过明年。”唐婉莹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原本是听他的话来接近你的,可那天你在菜市场看我的眼神,让我突然不想干了。”
薛静怡靠在墙上,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张旧书签,指尖在纸面上摩挲。
她没有再对唐婉莹说话,而是转身走回病房方向。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往里看。
周秉毅正握着碗,把最后一勺汤喂进老人嘴里。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走向了电梯。
唐婉莹跟上来,她没有开口,只是跟薛静怡并排走了一段路。
在电梯门口,薛静怡终于说了一句话:“帮我看好贾学兵那边的动静,我不会让你爸那笔钱白搭。”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
她把那根攥了一路的钥匙放进包里,钥匙扣上挂着一枚旧银哨子,是许多年前她和周秉毅刚认识时,他送给她的小礼物。
她低头看了它很久,把银哨子握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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