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莲踏进家门那天,我只记得客厅地上堆满了她儿子的玩具、她的旧毛衣,还有一箱子没拆封的“前夫遗物”。
丈夫周晋鹏没有跟我商量,就把主卧让了出来。
我看见我梳妆台上的指甲油瓶,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心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三年前我为他放弃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在鞋柜抽屉里积了灰。
而昨天,学校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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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上完夜班回来,楼道里就听见我们家门内传出动静。
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大姑子周莲,她眼圈红肿,面前摆着半包抽纸,地上摊着三只大行李箱,还有两个编织袋。
茶几上堆着些零碎物件,水杯、笔记本、钥匙串儿,乱七八糟的。
周晋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
“回来了?姐刚到家,你先坐下歇着,饭马上好。”
我放下包,换鞋的工夫,周莲已经站起来了。
“雅洁,真是打扰你们了。”她嘴上说着客气话,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实在是没地方去了。”
我连忙摆手:“姐说哪儿的话,先把家安顿下来要紧。”
她点点头,伸手抹了把脸。我这才注意到她指节上还贴着一片创可贴,指甲缝里有一圈没洗干净的油渍。
周晋鹏端着菜走出来,招呼我们上桌吃饭。
说是“饭”,其实也就是三个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凉拌黄瓜,外加半只烧鸭,摊在饭桌上显得稀稀拉拉。
我坐下去,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两口,问:“姐以后怎么打算的?”
周莲把筷子一搁,叹了口长气:“他外面有人了,藏了半年,人家直接找上门我才知道。这些年家里的钱都是他在管,我手里一分积蓄都没留下。房子是他的婚前财产,法院判了归他。”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我一个四十岁的人了,学校那边也辞了,走得急,连档案都没着落。”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紧。她口中的“他”,是那个每逢过年都会提两箱酸奶来我家坐一坐的男人,看起来老实巴交,谁能想到是这样的人。
周晋鹏给他姐碗里夹了一块烧鸭,语气放得格外轻:“姐你先安心住下来,工作的事回头再办,不着急。”
周莲抹了抹眼角,端起碗说:“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笑了笑表示没事,又把烧鸭推到她面前。
晚饭后,周晋鹏主动收拾碗筷。我路过客厅时,看见周莲正蹲在编织袋前翻东西。
她扯出来一件小孩的棉袄,叠了叠,又塞回去。我走过去问:“姐,需要帮忙吗?”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不用,你歇着吧。”说完把袋口扎紧,拉链拉上,动作有些急躁。
“他连孩子都留在身边了,我去学校宿舍住了一个礼拜,校长找我说,地方紧张,塞不下人。”她把袋子往墙角推了推,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点点头,蹲下来帮她拾起掉在地上的一只拖鞋。
那晚我睡在次卧。头挨着枕头的一瞬间,我听见隔壁传来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周晋鹏的拖鞋声在客厅来回响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婆婆傅婉贞就赶过来了。
她今年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进门先没有跟我打招呼,而是直奔主卧。我正坐在客厅叠被子,看见她推开主卧的门,往里探了个头,又退出来。
“这屋光线好,比你那客房强多了。”傅婉贞朝周莲招招手,“闺女,搬过来住。”
周莲站在客房门边,搓着手说:“不了妈,雅洁和周晋鹏的主卧,我住着不合适。”
傅婉贞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周晋鹏:“你姐住了三天客房,眼睛下面青了那么大一片。你说说,主卧那大窗户,阳光好,还能让她住得不舒服些?”
周晋鹏没有看我,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那就听妈的。”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水是凉的,但我一口都没喝进去。
周莲连声道着谢,快步走回客房收拾东西,动作麻利得像怕谁反悔。我站在原地,看着主卧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傍晚,主卧里传来周莲的声音:“晋鹏,你来一下!”
周晋鹏放下手机走过去。我跟在他身后,站在主卧门口,看见周莲蹲在地上,拉着床单。
她抬起头,皱眉说:“床底下这相框怎么掉在这儿了?踏得我脚疼。”
那是一张我和周晋鹏的婚纱照,原本挂在客厅,去年我妈来做客时说不像样,我就收进主卧床头柜里了。现在不知怎么,出现在床底下。
周莲把相框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翻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
“看得你们这么幸福,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她把相框递还给周晋鹏,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晋鹏接过相框愣了愣,然后转头对我说:“雅洁,姐心情不好,这些东西你先收起来吧。”
我站在门外,没有动。
周晋鹏又喊了我一声。
我走进去,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收纳箱,把相框放了进去,又推回床底。周莲坐在床边,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眼里有一丝看不清的神色。
那晚我蹲在次卧地上,把收纳箱里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一叠旧照片、一本毕业纪念册、一只落灰的玩偶熊。
最底下压着一只文件袋,纸面泛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三年前,我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学制两年。
那年我妈住院,周晋鹏说家里走不开,我犹豫了一个月,带着通知书去医院确认了母亲的手术方案,然后把它锁进了箱子。
从此再没有提起过。
我坐在次卧地板上,拿着那张泛黄的纸看了很久。鬼使神差的我拿出手机,对着通知书拍了一张照片,翻出那个三年没有登录过的邮箱,发了出去。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还有机会延期入学吗?”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有告诉任何人。
02
周莲搬进主卧的第三天,我在单位值夜班。
护士站难得清静,胡雅静端着两杯奶茶坐到我旁边。她是我们科的护师,也是我唯一交心的朋友。
“你那个大姑子,当真要长住?”她吸了一口珍珠,含糊不清地问。
我低头整理病例,嗯了一声:“嗯,住下了。”
“你让了?”她抬眼。
“周晋鹏让的。”
胡雅静撇撇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也别太软了,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我没有接话。
凌晨两点,我巡完病房回来,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接来电,来自周晋鹏。
我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他压低的嗓音:“姐半夜起来,在客厅摔了一跤。”
我下意识地问:“摔得重吗?”
“膝盖磕青了,她说灯开关找不到。”
我轻吐一口气,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雅洁,要不……你以后上夜班把主卧灯亮着?她看不见开关。”
我愣住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护士站白晃晃的灯光下,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周晋鹏没有等到我回应,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怕她再有磕磕撞撞的。”
“我知道了。”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再提。
那一晚我坐在值班室,把手机屏幕翻来覆去地亮起又按灭。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不如不说。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周晋鹏正在厨房做饭。周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削好的苹果,几块饼干,还有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她看见我,笑盈盈地招呼:“雅洁,回来了?晋鹏特意买了排骨,说你爱吃。”
我换下鞋,说了一句:“你们吃吧,我在单位吃过了。”
走进卧室换了衣服,我出来倒水。
周莲正在讲电话,声音收得很低:“他是不让我见孩子,连周末接出来也不肯签协议……妈,我总不能就这么被人欺负了吧?”
她压着嗓子,却没有留意到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端着水杯回屋,关上门,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弹。我翻出手机点开邮箱,没有新邮件。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
第二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主卧的衣柜门开着,我的衣服被挤到了一角。
周莲正站在梳妆台前,弯腰整理什么,一抬头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雅洁,你那些围巾先放我这屋衣柜里吧,秋天的厚衣服我暂存在你那边,等天冷了再换过来。”
我看了她一眼,没出声,走到衣柜边把自己那几件被挤得歪歪扭扭的衬衫扯出来。
周莲又说:“我那瓶粉底液摔了,搁你桌上行吧?”
我看着她,有些话想说又觉得没必要。我转身去了卫生间,把洗手台上我那管牙膏往里推了推,给她的瓶瓶罐罐腾出位置。
周晋鹏晚上回到卧室门口,看见我在整理次卧衣柜,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开口:“雅洁,姐在这儿待不了多久的,你就忍忍。”
“忍什么?”我头也没回。
他顿了一下:“我怕你心里不痛快。”
我停下叠衣服的手,转过身看着他,平静地说:“你腾的是我的主卧,睡的是我的床,连我的衣柜都让出去了,你觉得我应不应该不痛快?”
周晋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笑了笑,没接话。那天夜里,我从次卧的收纳箱抽屉里翻出那只文件袋,摸了摸里面那张通知书。旧的,早就过期了。
我把它重新放回去,关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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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莲搬进来的第十天,我下夜班回来。进门时,客厅里没有人,但主卧的门敞着。
我放轻脚步走过,眼角余光扫见,周莲正蹲在床边收拾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露出一摞纸,我看不大清楚。
她听见动静猛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我站住,问了一句:“姐,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她飞快地把文件塞回箱子里,拉链一拉,动作迅速得近乎慌张。
我当时没多想,进了屋,把包放下。那是我和她之间唯一一次感觉到她在遮掩什么的时刻,但我没有追问。
周六,婆婆傅婉贞又来了。
她提着几只塑料袋进门,说是去早市买菜,顺手给家里添点东西。放下袋子,她没歇脚就朝主卧走去,推门看了看,又出来。
“你姐住着还习惯吧?”她问周晋鹏。
周晋鹏点头:“还行。”
傅婉贞又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客套:“雅洁,你姐辛苦了大半辈子,不容易,你多担待些。”
我端着杯子,点了点头:“妈,我们都在尽力照顾她。”
傅婉贞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进厨房去帮周晋鹏洗菜。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主卧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已经开始由别人来做主了。
那天下午,傅婉贞走后,周晋鹏去了单位。我一个人在家,鬼使神差地走到主卧门口,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锁。
推开的一瞬间,迎面扑来一股陌生的气味。
梳妆台上堆满了周莲瓶瓶罐罐,我那些东西早已不见踪影。
床单换了花色,被套也不是我买的那套。
打开的衣柜里,我的衣服挂在最边角,孤零零的两件。
我关上柜门,转身出来,轻轻带上门,没有再看一眼。
那个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柜台工作人员告诉我,账户余额还有一万七千多。
我拿着存折站在银行门口,风吹过来,翻开了一页。
有一笔半年前的定期,刚到期,数目不小。
那是我给自己准备的读书基金,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来的。
我回到家里,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张通知书复印件,看了很久。我把它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设置成仅自己可见。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周四傍晚,我的手机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那所大学的研究生院,附件是一份入学申请延期的确认函。正文只有一行字:“本年度秋季入学仍有名额,请于八月底前确认注册信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把它锁在备忘录里。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去。
04
周莲住进来的第二十天,我的生活已经彻底变了样。
每天早上出门,我都要穿过客厅,绕过她的瑜伽垫和一堆散落的东西。
电视机永远开着她喜欢的频道,碗柜里多了一套她的专属碗筷,冰箱里塞满她想吃的零食。
她说她喜欢吃水果,我每周去买一次,渐渐变成了每次买双份。
她说她睡眠不好,我去药店给她买了安眠贴。
她说想喝老家的红枣茶,我上淘宝搜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口碑合适的。
周晋鹏夸我懂事,说“姐住在这儿也就安心了”。我看了他半天,没有说话。
有天晚上,周晋鹏加班,家里就剩我和周莲。周莲一直待在屋里,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蹲在阳台门口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句:“你先把孩子带出来见一面,那些事情都好商量……”
电话那头她停了很久,最后她忍不住吼了一句:“你就非得这样逼我吗?”
我赶紧退回卧室,不想撞破她的难堪。
半夜我起身上厕所,看见周莲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面前放着一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孩子在我这儿挺好的,你把自己的事先弄好,别来打扰他了。”
她抬起头,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没事。”她说,“我没事。”
我没有问她,只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只水杯还放在原处,一直没有动过。
一周后,单位通知我,九月份有一批晋升名额,我资格符合,可以报名。
条件是本科学历,我已经满足。
但如果想要进一步晋升,硕士学历是硬性门槛。
那天中午,我坐在单位食堂里,翻着手机里那份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那张通知书已经过期了,但学校同意延期入学的邮件还躺在备忘录里。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去人事科打听了一下停薪留职的政策,人事说可以申请,最长保留一年。
我心里那团东西终于被点燃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周莲正坐在主卧床上,把一条条丝巾挂进衣柜里。周晋鹏坐在旁边跟她聊天,两人笑得很开心。
我路过门口,听见周莲说:“以后我找到稳定工作,就把这屋子还给你们,你放心。”
周晋鹏笑着说:“姐,你别急,住着就好。”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次卧。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录取通知书和确认邮件的截图,轻轻合上屏幕。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那个周末,我趁周莲出门逛街,去了一趟火车站,买了一张去省城的动车票。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所大学的研究生院,见到了招生办的老师。
老师翻了翻我的材料,很客气地说:“你的录取资格可以保留一次,但这是最后一年了,如果今年不入校,就作废了。”
我从教务处走出来,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愣了很久。我掏出手机,给周晋鹏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好。”
晚上他回来时,周莲正在客厅看电视。周晋鹏换了鞋,走到我面前,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周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吃了吗?”我说。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吃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说出口。
但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看见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一封新的回复:“请于八月底前确认注册信息。过期将视同放弃。”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很久,然后起床,打开衣柜,拉出那只积灰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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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上的是白班,回来时已经六点。
客厅里很热闹。周莲炖了一锅排骨汤,满屋子喷香,傅婉贞也在,正坐在沙发上跟周莲有说有笑。周晋鹏蹲在厨房门口削土豆皮。
我进门时,周莲抬头冲我扬起下巴:“雅洁,快洗手歇着,汤好了。”
我放下包,没有去洗手。
我走进主卧,推开柜门,看见我的衣服少得可怜,只挂着两件衬衣和一条牛仔裤。
梳妆台上,周莲的护肤品一列排开,我一只润唇膏被挤到角落里,磨得发白。
我回头,看见周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削好的黄瓜,笑容挂在脸上,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雅洁,你找什么呢?”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她愣住了,退后半步。
我走出主卧,穿过客厅,走进次卧。我弯腰从床底拉出那只积灰的行李箱,打开,拉出一件外套,叠好放进箱子,又拿了两件换洗衣服。
客厅里安静下来。周晋鹏放下手里的削皮刀,走到次卧门口,声音有些愣:“雅洁,你干嘛呢?”
我低着头把衣服一件一件放好,没有看他。
周莲也过来了,端着半碗汤,脸色有些白:“雅洁,你……”
我把箱子拉链合上,站起来,拎起箱子往外走。经过客厅时,傅婉贞坐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有些僵。
我走到门口,换好鞋,转过身来。周晋鹏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那把削皮刀。
“你们姐弟住得安心。”我说。
我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周晋鹏的声音:“雅洁——你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