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那年,我上了远洋渔船。
底舱里就一张窄铺,我和51岁的兰姨中间,只挂了一条麻袋。
那晚风浪很大,麻袋被吹得贴在我脸上,我闻到了她身上膏药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兰姨是船上的厨娘,我是新来的杂工。船老大安排舱位时说,就你俩不晕船,凑合挤挤。我没吭声,兰姨也没吭声。她把自己那床被子往里挪了挪,把麻袋往中间拽了拽,说,挡挡风。
头一个星期,我俩几乎没说话。她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我跟着水手们分拣渔获。底舱矮,我1米75的个子,弯腰弯得后背整夜发僵。兰姨看我翻来覆去,扔给我一个盐袋子,说,垫腰底下,船上老人都这么睡。
我接了,没道谢。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事。
上船前,我跟丈夫大吵一架。他弟弟要买房,首付差八万,婆婆打电话来,说长兄如父,这钱得我们出。我说我们攒了三年,就等着给孩子换学区房。丈夫说,那是我亲弟,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松口。第二天他就把工资卡挂失了。
我一气之下,跟着表姐的介绍上了渔船。远洋一趟四个月,工资一万二,包吃住。我想,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底舱的麻袋隔三差五就掉下来。有时候是风浪,有时候是我翻身。每次掉下来,兰姨就默默爬起来,重新挂好。有一回半夜,麻袋整个塌了,我俩脸对脸,她突然说,你打呼噜。
我愣了一下,说,我不打呼噜。她说,你打,像小猫叫,一阵一阵的,心里有事的人都这么打。
我没接话,鼻子有点酸。
后来慢慢熟了。兰姨说她男人走得早,儿子在省城念大学。她出来跑船,一个月八千,给儿子攒学费和生活费。她说,我儿子争气,年年拿奖学金,说以后要接我去城里住。
说这话时,底舱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她脸上的皱纹被照得很深,但眼睛特别亮。
第三个月,我接到卫星电话。婆婆打的,说丈夫把家里那张定期存单取出来了,八万,一分没剩。婆婆说,你别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当嫂子的,要大度。
我握着电话,手在抖。兰姨在旁边择菜,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该吃晚饭了。
那晚我一口没吃。兰姨把馒头掰开,夹了块咸鱼递给我。她说,我男人走那年,小叔子来分房子,说我是外姓人。我带着儿子在车站睡了一夜,第二天就找活干。不求人,就不受气。
她没说劝我的话,但每个字都像盐,撒在我裂开的口子上。
我哭了一夜。兰姨没安慰我,只是把麻袋重新挂好,然后隔着麻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船靠岸那天,丈夫来接我。他瘦了一圈,站在码头,手里拎着我爱吃的糖炒栗子。他说,钱要回来了。他跟弟弟说,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你嫂子跟船去了,四个月,我得把她找回来。
我没说话。兰姨从身后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小声说,回去可以,但得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条麻袋隔开的不是两个人,是两种活法。
我跟丈夫回了家。当晚,我把存单放在桌上,说,这钱谁也不给,留着给孩子念书。你弟要买房,让他自己想办法。丈夫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没吵,也没闹。四个月的底舱生活教我的,不是忍,是把自己当回事。
兰姨后来下了船,去省城陪儿子。临走前给我发短信:闺女,麻袋挡风不挡心,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回:姨,盐袋子我留下了,垫腰,好睡。
人这一辈子,有些苦是别人给的,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最怕的不是睡底舱,是心里那口气,一直挂在麻袋上,掉不下来。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为了家庭一味忍让,最后寒了心的人?如果是你,会回头,还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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