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腊月十九住的院,脑梗,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糊。
那天晚上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丈夫周斌的手机一直关机。
婆婆的座机没人接,小姑子的微信语音响到自动挂断。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睛发酸,我蹲在缴费窗口前翻遍所有银行卡,凑了八千三。
押金要一万,收费的小姑娘隔着玻璃看我,眼神说不上同情还是不耐烦。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家里刚卖了玉米,明天一早去信用社取。
我爸躺在急诊留观室的折叠床上,左手耷拉着,嘴角歪向一边。
他看着我,嘴里呜呜地想说什么,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别告诉斌子,他忙”。
我点点头,转身去水房打热水,眼泪砸在搪瓷盆里,叮当响。
腊月二十,我妈从老家赶来,带了五万块钱,用报纸包着,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宿一宿地熬,头发三天就白了一片。
周斌还是联系不上,我给他发了四十七条微信,从“爸住院了”到“你到底在哪”,最后一条是“周斌,你还是人吗”。
消息全部已读,没有回复。
腊月二十四,我爸做了溶栓,情况稳住了,但医生说后续康复至少得半年,身边不能离人。
我妈血压高,熬了几天自己也躺下了。
我一个人跑上跑下,白天在医院伺候我爸,晚上回家给我妈熬药。
那半个月我瘦了九斤,裤腰松得挂不住,用别针别着。
腊月二十九,别人家都在蒸馒头炸丸子,我在医院给我爸擦身子。
隔壁床的大爷问,你男人呢。![]()
我说出差了。
大爷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他看我的眼神我认得,是可怜。
年三十晚上,我妈在医院陪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推开家门,屋里冷锅冷灶,周斌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鞋底一层灰。
我打开衣柜,他的羽绒服少了一件,行李箱也不见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婆婆的朋友圈,九宫格,一桌子菜,周斌坐在正中间,举着酒杯笑。
配文是:儿子回来过年,高兴。
定位是海南三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周斌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毛衣,袖口起了球,我本来说过年给他换件新的。
他旁边坐着他妹妹周莉,手上戴着个金镯子,我认得那个款式,是周斌说“太贵了没必要”的那款。
我关掉手机,把衣柜门合上。
衣柜镜子照出我的脸,颧骨突出来,黑眼圈耷拉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行,周斌,你行。
正月初八,我爸出院,我把他和我妈送回老家。
安顿好之后我回了城,没去单位请假,直接去了周斌的公司。
前台说他请了年假,初十五才回来。
我说我是他老婆,来拿他落在家的文件。
前台犹豫了一下,带我去了他工位。
我打开他抽屉,里面有个旧手机,充电开机之后,微信记录没删。
我看到了他跟一个叫“芳姐”的人的聊天,从去年八月开始。
芳姐是他们的一个供应商,离异,比周斌大六岁,在城东开了个建材店。
聊天记录里,周斌管她叫“宝贝”,说“等过了年就把事办了”。
腊月二十那天,周斌给芳姐发了一条:老头子住院了,正好,省得我找借口不回去。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抽屉关好,跟前台说了声谢谢,走了。
正月初十,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这是半个月来他们家的第一个电话。
她声音里带着笑,说:“小静啊,斌子说你们闹了点别扭? 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回来,妈给你做主。 ”
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斌子那个订单,年后要续签的那个,怎么停了? 人家说系统里显示暂停合作,是不是你动了什么? 你这孩子,有事说事,别耽误斌子正事。 ”
我站在阳台上,外面下着小雨,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棚子,铁架子刮在地上,刺啦刺啦响。
我说:“妈,我爸住院半个月,周斌一个电话没打,一分钱没出,你知道他在哪吗? ”
婆婆的声音立刻尖了:“你爸住院那不是有你吗? 斌子工作忙,男人要以事业为重。 再说了,你爸那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斌子又不是医生,去了能顶什么用? ”
我说:“他在三亚过年,带着你,带着周莉,住的海景房,吃的海鲜宴。 妈,你知道我爸住院押金一万块钱我是怎么凑的吗? ”
婆婆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静,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斌子一年到头辛苦,过年放松放松怎么了? 你当媳妇的,别太计较。 订单的事你赶紧给恢复了,别不懂事。 ”
我挂了电话。
正月十二,我去了城东建材市场,找到了芳姐的店。
店面不大,门口堆着水泥和瓷砖,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指甲涂得通红。
我走进去,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警惕。
我说:“我是周斌的老婆。 ”
她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吵没闹,从包里掏出那个旧手机,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我说:“腊月二十的聊天记录,我截图了。 你们公司的订单是我停的,我是甲方公司财务,周斌不知道。 这个订单,以后也不会恢复。 ”
芳姐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他跟我说他离了。 ”
我说:“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 ”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后面喊:“妹子,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
正月十五,周斌回来了。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材料。
他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说:“小静,你听我解释,过年那会儿是妈非让我去——”
我说:“周斌,你爸当年住院,我伺候了四十天,端屎端尿。 你妈做心脏搭桥,我请了两个月假,工资扣得只剩底薪。 你妹妹上大学,学费不够,我把我妈给我的陪嫁镯子卖了。 ”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说:“你猜我为什么能停你的订单? ”
他张了张嘴。
我说:“因为你们公司那笔订单的甲方财务是我大学室友。 去年她让我帮忙审合同,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我没吭声,想着你总归是这个家的人。 周斌,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我的腿,说小静我错了,我跟那个女的断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跟当年追我的时候一个样。
我看着他头顶,有几根白头发冒出来了,西装领子上沾着头皮屑。
我说:“周斌,我爸住院那天,我给你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二十三个。 我爸在急诊室躺着,我连一万块钱都凑不出来。 你在三亚吃龙虾的时候,我妈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 你现在跪在这里哭,你哭什么? ”
他还在说,说订单没了他在公司抬不起头,说那个芳姐就是一时糊涂,说以后工资卡交给我。
我站起来,把他的手从我腿上掰开。
我说:“工资卡? 你工资卡里有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给芳姐转账的记录我也有,三万八,两万六,还有一笔五万,备注写的是‘生意周转’。 周斌,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
他的哭声停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从哀求变成惊恐,又变成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陌生。
他说:“你查我? ”
我说:“我不查你,我怎么知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免费保姆? ”
正月十八,我们去了民政局。
他不想离,拖了三天,我把他跟芳姐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他在三亚的朋友圈截图,打包发给了他们公司的领导。
当天下午他就签了字。
房子是他婚前首付的,归他。
存款八万三,一人一半。
车子是我陪嫁的,归我。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离婚证,说:“你够狠。 ”
我说:“跟你学的。 ”
婆婆当天晚上打电话来,哭得撕心裂肺,说小静你不能这样,斌子没了工作,那个女的也跑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妈,我爸住院的时候,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良心。 ”
我挂了电话,把她号码拉黑了。
三月,我爸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我把他和我妈接到城里,租了个一楼的小两居,带院子,方便我爸晒太阳。
房租一个月一千八,我工资六千三,够花。
我妈在院子里种了点青菜,我爸每天坐在藤椅上,看隔壁小孩放学。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我爸坐在院子里,指着墙角的月季跟我说:“这花开得好。 ”
他说话还有点含糊,但我听得清。
我说:“嗯,开得好。 ”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闺女,你瘦了。 ”
我说:“没事,正好减肥。 ”
他笑了,嘴角还是有点歪,但眼睛里有光。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完抬头,看见他眼角有泪。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说:“爸拖累你了。 ”
我说:“爸,你说什么呢。 ”
他握住我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关节粗大,但手心是热的。
他说:“那个姓周的,不要也罢。 我闺女这么好,到哪儿都能过好。 ”
我点点头,没说话。
院子外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进来,月季花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
我妈端着一碗面条出来,说:“吃饭了,今天给你爸卧了个鸡蛋。 ”
我爸说:“给闺女也卧一个。 ”
我妈说:“锅里还有一个,你自己吃。 ”
我接过碗,面条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眼睛。
我低头吃了一口,咸淡正好。
我妈坐在旁边择韭菜,嘴里念叨明天包饺子。
我爸端着碗,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
隔壁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小孩在哭,大人吼了一嗓子,哭声又停了。
楼下有电动车经过,刹车片磨得吱吱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爸,他又夹回来。
我说你吃,他说你吃。
最后一人一半,我妈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多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周莉发了一条朋友圈,在商场试口红,配文是“从头开始”。
我划过去了,没点赞。
我想起离婚那天周斌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会后悔的。 ”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爸在隔壁咳嗽了两声,我妈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我没后悔。
日子是自己的,跟谁过、怎么过,得自己说了算。
天塌下来,能撑住的只有自己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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