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给他修了一座墓，空了两百年，人一直没回来

佛罗伦萨有一座圣十字教堂，意大利人的先贤祠。米开朗基罗葬在里面，伽利略葬在里面。

里面还有一座墓，属于一位诗人。修了快两百年，至今空着。

墓前刻着一行字，向至高的诗人致敬。

可诗人的骨头，在山那头的拉文纳。他死在那里，死在流放里，到死没回成家。今天，9月14日，是他逝世705周年的日子。

这位诗人叫但丁。

你肯定在哪本教材里见过他。恩格斯说他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这话考试考过，背过的人都记得。

但教科书没告诉你，写下这个评价的人，首先是一个被自己城市判了死刑的流犯。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他要是敢回佛罗伦萨，任何士兵都可以当场把他烧死。

一个写诗的，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事情是这样的。但丁出生在1265年的佛罗伦萨，家里是没落贵族，五岁丧母。他后来能爬到城市权力中心，靠的不是家世，是他那张嘴和那支笔。三十几岁他就当上了佛罗伦萨的执政官，六人委员会的成员之一，放今天就是市委常委的级别。

麻烦出在他站的位置上。

当时的佛罗伦萨政坛两派打架，一派靠着教宗，一派想要城市独立。但丁是独立派，也就是白党的中坚。1301年，教宗博尼法斯八世派法国国王的弟弟带兵进佛罗伦萨「调停」，白党觉得这里面有诈，就派了个代表团去罗马说服教宗收回成命。

带队的人，是但丁。

教宗把其他代表都打发走了，单独把但丁扣在罗马。就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1301年11月1日，法国军队进了佛罗伦萨，对面那一派在六天里屠了城，扶持了新政府。

然后是缺席审判。1302年3月，但丁被判放逐，外加一大笔罚金。他不交，一部分是因为他不认罪，一部分是他的家产已经被抄干净了，想交也交不起。

于是判决升级了。永久放逐，他只要踏上佛罗伦萨的土地，任何士兵都可以处决他，方式是烧死。

你想想看，一个人出门替城市办差，差没办完，家没了，财产没了，回来就是火刑架。

这一年他37岁。

顺带说一句，这个判决后来的命运，比但丁本人还曲折，我们后面再聊。

流亡的日子，但丁在意大利各个城市之间辗转，寄人篱下。他试过跟老战友一起打回去，失败了。他甚至给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写信，指点人家从哪个方向进攻佛罗伦萨。皇帝1313年一死，这条路也断了。

1315年，机会来过一次。佛罗伦萨那边松口了，说只要你交罚金，再做个公开忏悔，就准你回来。

忏悔的规格是这样的，头上撒灰，脖子上挂一把刀，游街一圈。

。。。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是什么感受。说实话我也不确定，换我扛不扛得住这种条件。反正但丁的回信，成了意大利文学史上最有骨头的一封信。他说，这种方法不是我返国的路。要是损害了我但丁的名誉，那我决不再踏上佛罗伦斯的土地。难道我在别处就不能享受日月星辰的光明吗？难道我不向佛罗伦萨市民卑躬屈膝，我就不能接触宝贵的真理吗？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愁没有面包吃。

这封信送出去，佛罗伦萨的回应是把他的死刑确认下来，并且把判决延伸到他的儿子们身上。

父子几代，回城即死。

怎么说呢，读史读到这里，你大概觉得这人是个宁折不弯的硬汉。但坦率的讲，他晚年在书信和作品里反复透露的，其实是另一个愿望。他一直盼着，盼着佛罗伦萨能有一天，因为他的诗，体体面面地把他请回去。

不是赦免，是邀请。

这一天他没等到。

流亡的二十年里，他干了那件真正不朽的事，写《神曲》。地狱、炼狱、天堂，一百歌的长诗。他在诗里游历三界，向导先是古罗马诗人维吉尔，走到天堂，换成了贝雅特丽齐。

贝雅特丽齐这个人，值得单独说两句。但丁自己写过，他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八岁，佛罗伦萨一位银行家的女儿。后来但丁依父母之命娶了别人，贝雅特丽齐也嫁了别人，二十四五岁就去世了。两个人这辈子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就这么一个人，但丁记了一辈子，最后让她领着自己上天堂。

我跟你说，这才是中世纪最狠的浪漫。

《神曲》还有一件事，当时看是惊世骇俗的。但丁没用拉丁文写，用的是佛罗伦萨的方言，就是街上老百姓嘴里说的话。那个年代正经著作一律拉丁文，方言是上不了台面的。他偏要用俗语写一部大史诗，就为了让人人都读得懂。

就因为这一步，今天的意大利语，就建立在他用的那套方言上。隔壁法国人后来都开玩笑，管意大利语叫「但丁的语言」。

他在诗里也没客气。一生的恩人仇人，一个个写进去，对教宗照样揶揄嘲笑。活着被审判的人，落笔开始审判别人。

1321年9月，但丁从威尼斯出使回来，路上染了疟疾。9月14日，他死在拉文纳，终年56岁。三个孩子守在床边。

他到死，都是个有家不能回的人。

你以为故事到这就完了。没有。但丁死后发生的事，比他活着的时候还热闹。

先是1329年，一位红衣主教判定他的政论是异端，要求把他的骨头挖出来烧掉。拉文纳方面的人拦了下来，没烧成。

然后佛罗伦萨后悔了。

开始一波接一波地索要但丁的遗骨。1519年，连教宗都批准了移棺，米开朗基罗还出面支持。托斯卡纳的代表团浩浩荡荡开到拉文纳，打开石棺，发现里面是空的。

原来方济各会的修士们提前得到消息，在修道院墙上打了个洞，把但丁的遗骨偷偷藏进了夹墙。在他们看来，这个为城市流亡至死的人，不能再让那座城市拿去当招牌。

代表团抬着一口空棺材回了家。

后来修士们把遗骨装进一只木箱，箱子上写着一行字，但丁遗骨。1810年拿破仑军队占领期间，修士怕骨头被没收，又把箱子埋进一个旧门洞下面。

然后，所有人都忘了埋在哪。

整整藏了三百多年之后的1865年，拉文纳修缮教堂迎接但丁诞辰600周年，一个工人在墙里挖出了一只朽坏的木箱，眼看就要被当成垃圾扔进公共墓穴。旁边一个年轻学生瞟见了箱子上那行字，一把拦下。

但丁的骨头，就这么从垃圾堆的命运里，被人捞了回来。

而佛罗伦萨那边呢，索要一次次被拒之后，1829年在圣十字教堂修了那座墓。米开朗基罗躺在旁边，伽利略躺在旁边，留给但丁的位置，就这样空着，从1829年空到了今天。2008年，佛罗伦萨市议会正式撤销了对但丁的判决，这时候距离那个火刑判决，过去了706年。

道歉来了，人回不去了。骨头至今还在拉文纳，佛罗伦萨的墓里，从来就没放进过任何东西。

不过这两座城市后来达成了一个奇特的小和解。拉文纳那座墓前挂着一盏长明灯，灯里烧的橄榄油，是佛罗伦萨每年送来的。送油的日子定在每年9月14日，他死的这一天。

每年今天，一座城市给另一座城市送一车灯油，给一个自己烧死过的人点灯。这事他们做了一年又一年，做到今年。

我有时候觉得，人跟人之间最难的道歉，也是这个样子。判决可以撤销，墓可以修得很体面，可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就像但丁，他一生要的从来不是赦免，是家乡弯下腰来，说一句请你回来。

这句话到得太晚了。

灯还亮着，油今年还会送来。人，永远在山的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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