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前,华夏大地上的先民们仿佛约好了一般,在相隔万里的两个地方同时动土。长江下游水网密布,良渚人挖河筑城,堆出一个庞大都邑;黄土高原腹地的陇东董志塬上,南佐人也夯土起台、营造宫室、拉出中轴线,硬是在黄土地上建起一座史前大城。一个在江南水乡,一个在西北塬面,规模却像照镜子,这种不约而同,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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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很长时间,人们谈中国早期文明,目光总容易落在良渚、牛河梁、石家河这些“明星遗址”上。它们像几盏路灯,照亮了几条主要道路。可最近这些年,尤其是近两年的考古新发现,像一阵风吹散了雾,把原本暗淡的区域一盏盏点亮。南佐、石峁、陶寺、郑家沟……名字接连冒出来,让人目不暇接。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原理事长王巍就说得很直白:这些突破性发现,正在改写我们对中华文明形成过程的认识。不是小修小补,而是把旧地图重新摊开,拿放大镜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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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佐遗址最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它的体量。总面积约600万平方米,核心区约30万平方米。巧的是,良渚外城约630万平方米,莫角山核心区也约30万平方米。数字摆在一起,像两个远房亲戚撞了脸。当然,这不是谁学谁,而是说明陇东那批人,文明进程不晚,组织能力也不弱。想想看,五千年前没有挖掘机,没有重型卡车,靠肩挑手扛,能在董志塬上夯出高台、修起宫室、规划中轴,这得动员多少人、多少粮、多少服从?没有一套像样的权力秩序,根本玩不转。王巍认为,这证明当时社会金字塔的顶层已经能持续搞大工程。更关键的是,核心区以中轴线统一规划,说明中国古代城市“中轴为骨”的格局,在距今5000年前后已见雏形。城市布局从来不是小事,它背后是宇宙观、权力观,是“谁说了算”的物化表达。
所以王巍给了一个形象说法:南方看良渚,北方看南佐,它们像区域文明的一对双子星。这个说法不是简单排座次,而是提醒我们,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单点爆发。俗话说,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以前讲距今5500年前后,南有凌家滩,北有牛河梁;到了距今5000年前后,南方良渚、北方南佐又遥相呼应。认知版图一变,很多老问题就得重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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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佐一出,西北在距今5000年前后的图景里就不再是暗角。过去人们觉得,那个时段的重要发现主要在长江中游、长江下游、黄河中下游和辽西,西北似乎慢半拍。石峁的发掘已经让人震惊,南佐更证明,陇东一带在距今5000年前后,已经出现了规模巨大的都邑性遗址。以陇东为代表的区域,农业基础、社会分化、权力集中,早已不是“边角料”。这就像一场长跑,过去我们只盯着几个跑在前面的选手,回头一看,旁边还有一队人跑得稳稳当当。
不过,南佐和后来的陶寺、石峁之间,可不能简单画一条直线。有人会联想:南佐—陶寺—石峁,是不是一脉相承?王巍泼了盆冷水:年代对不上。南佐大约在距今4600年衰落,陶寺始于距今4300年,中间隔了几百年。直接继承说不通。但陶寺、石峁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陇东等区域在农业发展中,社会分化已经相当严重。前有根基,后有高峰,只是形态变了、中心移了。换句话说,距今5000到4000年这一千年,西北和北方文明化进程像接力跑,一棒接一棒,不是同一支队伍直线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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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石峁,王巍语气里带着谨慎。石峁太特殊,翻遍古史传说,竟很难给它安一个现成座位。它军事色彩浓,石头城气势逼人,可许多谜团还悬着。未来潜力在哪?王巍最看重墓葬。可惜石峁高等级墓葬被盗严重。现在挖到的,是不是最高等级?最高等级的是不是还没露面?谁也不敢打包票。还有高等级建筑,规模多大、布局怎样、有没有中轴线雏形,都需要抽丝剥茧。判断一个社会是否进入“国家”阶段,考古上不能只看城大,还得看宫殿区、大墓、礼器系统。这些证据可遇不可求,像大海捞针。
更扑朔迷离的是人群关系。石峁人和陶寺人是不是同一群体?石峁是否南下摧毁了陶寺?陶寺宫殿区大沟里发现许多被砍杀的人骨,他们究竟是本地人还是外来者?这些问题,光靠陶片和夯土不够,还得靠DNA等手段。王巍坦言,石峁族群身份还不清楚。它在中华民族形成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否导致陶寺废弃——陶寺常被认为与尧、舜有关——都还有大量研究空间。你看,考古不是挖宝,更像破案,线索越多,谜题也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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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巍还提醒,别动不动就用“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这类称呼。那是古代中原视角下带贬义的标签,不是这些族群的自称。中华文明是多元一体,各区域各有特点,生业形态也五花八门,有的种地,有的农牧混合。它们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交流方式既有贸易、通婚、结盟,也有战争冲突。DNA研究也显示,中华文明的形成有融合过程。这就像多条河流,有的清澈,有的浑浊,有的湍急,最后汇成大河。谁也别把自己当成唯一源头。
近年新发现中,河北宣化郑家沟遗址也值得一说。它属于红山文化晚期中心性聚落,年代约在距今5000到4800年。过去人们以为红山文化在距今5000年或5100年左右就衰落了,牛河梁最典型。郑家沟却表明,红山文化没有消失,而是政治中心南移。气候进入干冷波动期,红山族群向南走了三百多公里,到河北北部又延续了几百年。这个发现,对研究红山文化是真正突破。它也说明,文明不会因为一次降温就轻易退场,有时只是换个舞台继续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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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距今5000年前后大遗址扎堆?王巍给出大背景:大约8000年前,气候转暖,进入一个大暖期,农业起飞,人口增长,社会分化。大约6000年前,这个进程踩下油门,社会复杂化明显提速。再经过近千年积累,到距今5000年前后,文明形成进入关键阶段。于是各地都在探索区域文明化进程,新发现水到渠成。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里,郑家沟等成果就是证明。考古重点聚焦这个时期,不是赶时髦,而是历史本身到了“瓜熟蒂落”的节点。这篇访谈刊发于2026年9月14日《中国新闻周刊》总第1252期,由记者倪伟采写,编辑杨时旸。
结局是什么呢?结局不是某座城突然称王,也不是某支人群一枝独秀。南佐在约4600年前衰落,陶寺约4300年前登场,石峁后来崛起,郑家沟让红山文化余脉南移延续。它们像满天星斗,有的先亮,有的后亮,有的熄灭,有的汇入更大星河。过去我们以为早期文明只有几盏主灯,现在发现是一片灯海。王巍说,这些突破性发现改写了各区域文明进程的认识。这个“改写”还在继续,考古铲每往下探一层,历史书就可能多一行注脚。
可问题也来了:那些被点亮的遗址,真的就是全部吗?在陇东黄土之下、在晋陕峡谷之间、在燕山南北,还有多少夯土台基、宫殿基址、高等级墓葬沉睡未醒?我们总说中华文明五千年,可五千年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无数先民一夯一土、一玉一骨堆出来的。面对这些新发现,谁能不好奇:下一个让学界目瞪口呆的,会是谁?我们以为已经知道的文明童年,会不会其实才刚翻开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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