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我以为拿错了,退后半步看了眼门牌号,六楼东户,没错。又试了一次,锁芯像是被人从里面反锁了。我拎着箱子,后颈那层汗被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凉得我直想打哆嗦。出差一个月,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火车硬座,我裤腿上一道褶子都没松开过。
门开了条缝。
是我老婆,周敏。她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是湿的,像刚洗过,肩膀缩着,一只手死死按着门框。
“你回来了。”她说。
“嗯。”我把箱子往前挪了半步,“让我进去。”
她没动。那只按着门框的手往里加了点劲,指节都白了。
“你先等会儿。”她说,“你先去楼下……买包烟。给你爸的。”
我抽烟十四年,从来没让她给我爸买过烟。我爸肺上的毛病,全市的医院我都跑过。我们俩都清楚这事。
我看着她那只手,又看了看她鬓角滴下来的水。
然后我抬脚,一脚踹在门锁上。
锁舌崩出来,弹到我小腿上,隔着裤子划了一道。门撞在墙上,咚的一声,整栋楼好像都静了一下。
她站在玄关那儿,脸白得跟墙一样。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的,穿我爸那件旧棉袄,灰色的,领口磨得发亮,左边袖口上有一块补丁,是我妈生前补的。他手里捧着我妈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里是姜汤,热气还往上冒。
那个碗我认了二十多年。我妈用它给我盛过两年的红糖姜汤,冬天我胃寒,疼得趴在桌子上哭,她就在灶台边熬,一边熬一边骂我贪凉。
那个男的抬起头。六十多,一脸横肉松了,眼窝陷下去,右手抖。
是我爸。
我把箱子立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爸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玻璃茶几上,那声音我听着比刚才踹门还响。
“你别怪小敏。”他说,“是我让她别让你进来的。”
我盯着他,一句话没说。我把那件棉袄从领口看到补丁,又看回他的脸。三年零四个月,我在火车站、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在别人家厨房的油烟机底下,一遍一遍想的就是这张脸。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妈在灶台边熬姜汤,熬好了端出来,人没了。灶上火还烧着,汤糊了,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
这三年,我给他换了三个手机号,打通过一次。他第一句是“钱我没有”,第二句是“你别找你妈那边要”。我没提我妈。我妈那年冬天就没了。
“你先出去。”我对着周敏说。
她没动,站在玄关那儿,一只手还按着被我踹开的门。门轴歪了,虚掩着,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纸动了动。
那是一张住院单。市二院,心内科,我爸的名字。缴费栏那儿写着一个数字,我扫了一眼,四万八。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上个月。”周敏说,“他来找我,是十月底。”
十月底我在内蒙古,给一个装修队做饭,一天一百八,管住,住的是彩钢板房,晚上零下七八度。她给我打电话,说家里都好,让我安心干到过年。
我爸把棉袄领子拢了拢。那件衣服他穿着短,手腕都露在外面,也是,那本来是我爸的吗,不是,那是我妈给他做的,照着十几年前的尺寸。
“我不住你这儿。”他说话很慢,字和字中间隔着气,“我就……借住两天,等医院床位。”
“床位有了就走了。”周敏接了一句。
我这才注意到,沙发上、角落里,多了一个蛇皮袋,鼓鼓的,塞在窗帘后面,露着一角蓝色的塑料。
我看着周敏。她避开我的眼睛,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响了很久,比洗手该用的时间长。
我走过去,把住院单拿起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周敏的字:“先垫一万,剩下的再想办法。”
一万。我们那张卡里一共一万三,是攒着明年开春给儿子报幼儿园的钱。儿子在老家,跟着他妈。
“你说家里都好。”我说。
水声停了。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站着。
“上个月你把卡里取过钱。”我说,“你跟我说是给我妈买药。”
她没回头。厨房那个灯管有根不发亮了,剩下那根闪,她的影子在墙上一明一暗。灶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碗,跟我爸手里那只一模一样,碗沿也豁口,里面是剩的姜汤,凉了,表面结了层皮。
“我去接他那天,下雪。”她说。
我没接话。
“他蹲在长途汽车站门口,脚边就那个袋子。我一开始没敢认,他那件棉袄上还留着补丁,我认得那块布,是你妈那年做的,我记得。”她顿了一下,“他就问我一句,小敏,我能不能去看看你妈那个坟。”
我把住院单折起来,放进口袋。
那一晚我没睡。儿子的小床上堆着被子,我坐在他的小书桌边,一晚上点了七八支烟,烟灰全弹在窗台那盆死了的绿萝里。窗外是小区的消防通道,半夜有电动车经过,报警器滴滴滴响了三声,又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客厅有动静。我爸起来了,在沙发那儿折腾那件棉袄,动作特别轻,像怕吵到谁。他咳了几声,捂着嘴,咳完坐在那儿喘,背一点点弯下去。
我隔着门看了一会儿。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周敏说过。我爸走的那年,我在他床板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盒,里面三千二百块钱,扎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了两道。旁边一张纸,写着“给媳妇看病”。那时候我妈已经躺在医院里,一天一百五。我把那钱交了,没告诉任何人。
这三年我恨他,是因为我妈最后那半年,是他不管的。可那三千二,也是他留的。
天亮了。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上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又折回去,在药店买了盒止咳的糖浆。收银台那姑娘问我要不要塑料袋,我说要两个。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拐角站了会儿。六楼那扇门虚虚地敞着,歪的门轴卡在地上,缝里透出一点光。屋里锅铲声起来了,一下一下,是周敏在做早饭,姜汤的味儿从门缝里出来,又酸又辣。
我爸的咳嗽声夹在里面。
我拎着东西,站在那儿,一直站到豆浆凉了。
那一整天我都在跑医院。挂号、排队、交押金、办住院,一个窗口挪到另一个窗口,脚底板磨得发烫。押金交了两万,是我们卡里那一万三,加上周敏跟她姐借的七千。签字的时候护士问我跟病人的关系,我说父子。那两个字我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
我爸在做检查,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对面有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隔一会儿掀开闻一下。消毒水味混着饭味,我胃里空得发疼。
手机响了,是包工头。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说下一个活儿在通州,年前干完给结账,一天二百。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写着“心脏监护”的门,说,我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他说。
“我爸住院了。”
那头停了一下,说行,那你先顾着。挂了。
下午我爸从检查室出来,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他看见我,嘴动了动。我走过去接轮椅。
“你上班去吧。”他说,“小敏在这儿就行。”
“你少说话。”我说。
他就不说了。
护工推着车往前走,他那只手搭在扶手上,抖,指头上还有很多裂口。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只手,冬天扛一袋煤回来,指甲缝全是黑的,他让我给他打水洗手,我嫌脏,跑了。
傍晚回家拿东西,周敏在收拾那个蛇皮袋,从里面往外掏。几件旧衣服,一个罐头瓶装的咸菜,还有一个用毛巾裹着的东西。她解开毛巾,是块表,上海牌的,表面裂了一道。
“他让我给你。”她说。
我没接。
“他说你妈的表。”她把表放在桌上,表停在四点十七。我妈走的那天,是下午四点十七,我守在床边,抬手看的就是这块表。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我问。
“不知道。”周敏说,“他可能一直留着。”
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表壳上全是划痕,皮带子烂了,断成两截,被人用细铁丝接上,铁丝头都用布缠了。缠那块布的针脚,是我妈的手艺。
我把表拿起来,揣进兜里。
那晚我坐在医院走廊,我爸在里面睡着了,氧气管插着,床头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我掏出那块表,摸着表盘,指针不动。我上了几下发条,没反应。
隔壁床的人在打呼,护士站那边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在瓷砖上发出一阵吱呀。我把表贴在耳朵上,什么也听不见。
我想的是我妈。她躺在那张床上最后那几天,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灯。她拉着我的手,说不怪你爸。我说你别说了。她还是说,不怪。
我一直不信这句。现在我也不信,可我爸人在里面躺着,胸口贴着电极片,医保卡上的钱是我交的。
第二天我去了趟老家。三个小时班车,我坐在最后一排,窗户漏风,一路吹得太阳穴疼。老屋的门锁着,钥匙在邻居那儿。推开门,堂屋一股霉味,我妈的遗像在墙上挂着,玻璃上落了一年的灰。灶台还是老样子,锅里扣着一个碗,我掀开,里面是一层灰。
我把灶台擦了一遍,用抹布。擦到当年熬姜汤那个位置,火眼儿那圈已经锈死了。
走的时候我去看了看我妈的坟。坟头的草长到膝盖,我蹲下去拔,拔了一会儿,手上全是草的汁,绿得洗不掉。
我给周敏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
“你爸今天问你三次。”她说。
“问他干什么。”
“问你吃饭没。”
我把电话拿远了点,站了一会儿,又说,让他别问。
晚上住在我妈那边的一个表姐家。吃饭的时候表姐问我,你爸回来了?我没吭声。表姐说,早该回来了,你妈那半年他不在,是他不地道,可人嘛,老了就回来了,你得认。
我说,我认我认什么。
表姐就不说了,给我夹了块鱼,说你妈在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你跟你爸这辈子不见面。
我扒了两口饭,把鱼放着没动。
回城的班车上,我接到医院电话,说病人夜里心衰,进了一次抢救。我到的时候已经凌晨,监护室外面的灯亮着,周敏坐在椅子上,脚边搁着那个搪瓷碗,碗里的姜汤凉透了,皮皴起来。
她看见我,站起来。我说怎么了。
“稳住了。”她说,“医生说要装个东西,起搏器,得五六万。”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你说话。”她推我。
“我拿什么装。”我说,“卡里空了,儿子的学费还在你妈那儿放着,包工头那边的钱年底才结。”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突然转过脸看我,眼圈红着,但没哭。她说,我知道你还恨他。可他现在就一趟心跳几十下的身子,我不能看着他在我眼皮底下没了。那天他蹲在车站门口,雪那么大,他就是想看你妈一眼。
“那是他欠我妈的。”我说。
“是。”她说,“可他今天欠的账已经还不上利息了,你要他还到什么时候。”
我没再说话。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车轱辘在我脚边过去,压出一道印子。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跟周敏说,房子先抵押,我去跟中介谈,能贷多少是多少。周敏说这是咱俩唯一的一套。
“那就不卖。”我说,“先押。”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你想好了。
我说我想好了。
她没拦我。
中介那边手续走了两天,能贷八万,利息不低。我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也抖。包工头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到,我说去不了了,这个年我在家。他那头叹了口气,说行,年后你再找我。
装起搏器那天,我爸被推进去之前,让我到床边。他抓着我的手,那手凉,没什么力气,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是周敏给他剪的。
“表你收到了。”他说。
我点头。
“你妈让我给你的。”他喘了一下,“她走前说,你那块上海表她拿着,给你留个念想。我走的时候,顺手就带上了。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是真没脸待在医院。”
“你别说了。”我说。
“我不说你以后也没得问了。”他咳了两声,“你妈那三千二,是我留给她的,我知道不够。我出去是想着挣够了再回来,头一年工地上摔了,躺了仨月,钱不够,我就没法回来。再往后就一年拖一年。”
我盯着他嘴边上那根氧气管。
“我不求你这个。”他说,“小敏接我回来之前,我不知道她是你媳妇。我在车站那儿坐到天黑,就看见她。她问我是不是……她认出来我。”
“你明知她是我媳妇。”我说。
他闭上眼,没否认。
“你早该走的。”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我想看一眼你妈那个坟。”他说,“看完了我就走。”
护士过来推车,我把手抽出来。他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落回被子上。
我在监护室外面坐了一整夜。那夜风大,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一声一声。我把那块表掏出来,上了发条,还是不走。我用指甲抠表盖,抠开一条缝,里面一圈黑,齿轮锈住了。我把表盖按回去,揣好。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出来医生说还算顺,观察两天。周敏去交费,回来脸上一层灰。
“够吗。”我问。
“够。”她说,“你爸在里面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说对不起。”
我哦了一声,没接。
住院住了十二天。我爸能下地走的那天,非要去看看他那个蛇皮袋。我把袋子拎到病房,他坐在床边,把里面那几件衣服叠了叠,最后掏出那个罐头瓶。
“咸菜,”他说,“给你妈腌的,她爱吃辣的那种,我多搁了辣椒。”
我接过来,拧开盖,闻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胃里翻上来一股热,眼前有点糊。我把盖子拧回去,放在床头柜上。
出院那天是大晴天,太阳晒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亮得刺眼。我扶着我爸下楼,他一边走一边喘,走三步停一步。周敏在后面拎着东西,那个搪瓷碗她没扔,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带着。
出租车里谁都没说话。到家楼下,我爸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那六层楼,看了半天。他说,我爬不上去。
我说,今天爬。
他往上爬,一层一层,歇了四回。爬到四楼的时候,他扶着墙,说,你妈要是还在,这楼她爬不动。
我说,她那年没爬过。
他就不说了。
到家门口,那扇被我踹坏的门换了新的,是周敏找来的人装的。门开了,屋里有股姜汤味,她早上熬的,搁在灶台上。我爸脱了鞋,换上那双我给他买的棉拖鞋,走进客厅,站在沙发边上,没坐。
我把那块表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表。”我说,“你留着。”
他看着表,没伸手。
“我留不住。”他说。
“你收着。”我说,“以后再说。”
他坐下去,把那块表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的划痕。那块表最后还是没走。他揣进棉袄内兜,贴着胸口。
晚上吃饭,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周敏做的面,卧了鸡蛋。我爸吃得慢,一口要嚼半天。我给他碗里添了勺醋,他没说谢谢,低头接着吃。
吃完饭我在阳台抽烟,周敏出来收衣服。她把晾了一天的棉袄收下来,那是我爸那件,袖子上的补丁洗得发白。她叠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看这个。”她把补丁翻给我看。边角处有一针缝得歪,是我们都认得的那一针。我妈补衣服从来都是绕两圈,那一针绕了一圈半。
“她那天补到一半,手抖。”我说。
周敏嗯了一声,把棉袄叠好,抱在怀里,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爸坐在沙发上,说自己想回老家。我说你身体这样,回什么回。他说住这儿,你俩的日子过不下去。
我说我的日子怎么过是我自己的事。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很陌生,像他年轻时候的哪一张脸。
“你像你妈。”他说,“嘴硬。”
我把他的搪瓷碗端过来,重新盛了姜汤,搁在他手边。汤还热,冒着气,碗沿那个豁口对着他。
“喝。”我说。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皱眉,说太辣。
“我妈那会儿也嫌辣。”我说。
他就不说话了,慢慢喝。窗外太阳照进来,落在他那只拿着碗的手上,手背上青筋一圈一圈。那块表在他棉袄里头,隔着布,有个小小的鼓起。
我回厨房,把剩下的姜汤倒进那只凉透的碗里,两只一模一样的碗,一只热一只凉,摆在灶台上。周敏进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去水池那边洗手了。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两只碗,一直站到水声停。
过了正月十五,我爸还是要走。
他把那个蛇皮袋重新扎好,还是塞在窗帘后头,可他每天都要过去摸一下,像确认那点家当还在。周敏给他织了件毛背心,灰蓝色的,领口收得紧。他穿上试,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说挺好挺好,就是领子勒脖子。
“勒就脱了。”我说。
“不脱。”他说,“新的,穿两天就松了。”
那两天他还真穿着。吃饭穿,坐着也穿,晚上睡觉前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枕头边。
出院复查是正月初十,我陪他去的。心内科的号不好挂,我五点半到那儿排,排到第七个。医院大厅里坐满了人,有的裹着被子,有的拎着保温桶,暖气没开足,玻璃门上结着一层白气。我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人一个,他吃了半个就放下了,说胃小。
复查结果还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要按时吃药,别生气,别累着。我爸点头,点得特别快,像个听老师话的学生。
从医院出来,太阳不错,我说走回去。他走了两百米就喘。我们在路边一个公交站台的椅子上坐下来,他靠着牌子,喘匀了才说话。
“你别送我了。”他说,“我自己坐车。”
“说不送就不送?”
“你忙。”他说,“你那工地的活儿,年前丢了,年后还得找。你别为我耽误。”
我没吭声,看着马路上的车。这个城市过年那阵儿空得吓人,初七一过,车又满了,一辆接一辆,排气管子往外喷白烟。
“你妈那个坟,”他忽然说,“你带我去过一回没有。”
“去过。”
“我要自己去。”
“你认得路?”
“我认得。”他说,“我从车站走到村里,走过两回。”
我看他一眼。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棉拖鞋——出来的时候他忘了换鞋,穿着一双我买的拖鞋上了公交,脚指头都露在外头。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没去中介那边谈后面的手续。我陪他坐班车回了老家。他一路上不怎么说话,靠着窗户,看外头那些光秃秃的杨树。下了车往村里走,他走得慢,我在前头等他,等一段回头看一眼。
到了坟前,他站着,不肯蹲。我蹲下去,把过年时候摆的花圈挪了挪,又拔了几根长出来的枯草。
“你妈哪年走的。”他问。
“前年冬天。腊月十九。”
他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没算明白,就不算了。
“我那个时候在石家庄。”他说,“工地上,没信号。”
“你有手机。”
“有一阵子没有。”他说,“后来有,我不敢打。”
风刮过来,坟头那点草灰飞起来,落在他棉袄上。他伸手拍拍,没拍干净。我看着他那只手,手指头在抖,跟那天在病房里一样。
“你欠我妈的,还不上。”我说,“你自己知道。”
“知道。”
“那三千二我交了住院费。她闭眼之前,我跟她说,钱是你留的。”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那张脸上剩下的肉抖了两下。
“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重要吗。”
“你说。”
“她说知道了。”我说。
其实我妈当时什么都没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这句是我编的。可我看着他那一瞬间直起来的背,又有点后悔。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什么,捏在手心。我以为是烟。
“你拿着。”他摊开手,是那块表。
“我给你了。”
“它不走。”他说,“我拿着没用。你找人修修。”
“修表的钱我也没有。”
“那就放着。”他把表塞到我手里,“放你那儿。”
我捏着那块表,表的壳子让他的掌心捂得有点温。铁丝的接头硌手,我把它揣进兜里。
回城已经是傍晚。车上他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很沉,嘴半张着。快到站的时候我叫他,他醒过来,问我到哪儿了。
“到了。”
“哦。”他抹了把脸,“我刚才梦见你妈。”
我没问。
到家楼下,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六楼。这回他没说爬不动,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挪,中间歇了三回。到门口,他喘着掏钥匙——周敏给他配了一把。
门开了,周敏在厨房,锅铲声一阵一阵。她探头出来,说回来了,饭好了。
那天晚饭我爸多吃了半碗。周敏给他盛汤,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抖,汤洒了一点在桌上,他赶紧拿袖子去擦。周敏按住他的手,抽出纸巾擦了。
“爸,没事。”她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当面叫他爸。我爸的手停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夜里我和周敏躺下。儿子不在,床显得大。她翻了个身,问我老家那边怎么样。
“还行。”
“你哭了没有。”
“哭什么。”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我躲开了。她就没再碰,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胸口。
“表他给我了。”我说。
“那你收着呗。”
“不收也没地方放。”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姐那七千,下个月得还一部分。”
“我知道。”
“还有咱妈那边,孩子的学费,拖不了了。”
“我知道。”
“你老说你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别的。”
我没说话。屋里黑,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见外头风刮窗户的声。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去了,背对着我,肩膀起伏,很轻。
第二天我去找活儿。工地上年后开工的少,跑了三天,一个没找着。中介那边说要等正月二十五以后。我在路边蹲着,看招工的牌子,看了一上午,记了三个电话,打过去两个不接,一个说人满了。
那天下午回家早。我爸坐在客厅,面前摊着周敏的手机,屏幕上是老家的照片,她翻给他看的。他看得眼睛都不动,看见我妈那一张,把手举起来,隔着屏幕摸。
“你妈这张照得好。”他说。
“那是她六十大寿。”我说,“我拍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放下。
“你怨我,应该的。”他说,“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把事情办砸了,别的事都补不回来了。”
“那你别补了。”
“我没想补。”他说,“我就想看你跟你妈那坟,看完了我就走。我不给你添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一点不像是求人。可我看见他腿上那块地方湿了一小片,是裤子,深色的,看不出来是不是水。
我把那盒止咳糖浆从抽屉里拿出来,搁他手边。
“按时喝。”我说。
那天晚上周敏跟我摊牌。
她把一个本子摆在桌上,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住院押金两万、起搏器押金三万、术后用药四百七、复查三百二十、老家来回车票四十。底下还剩一行,写着“中介贷款八万,月供两千一”。
“你自己看。”她说。
我看了。
“我弟那边问我借钱,我没借。”她说,“我不是不含糊。我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说。”
“他要是你妈在世的时候回来,你会不会踹那扇门。”
我坐在那儿没动。
“你说实话。”
“会。”我说。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一定。”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火,也有别的东西。
“你现在是可怜他。”她说,“你妈要是知道,你为了他那趟心跳,把房本都押上,她会不会寒心。”
我没回答。这话我在走廊那些晚上问过自己不下十遍。我妈临走前说“不怪你爸”的时候,她的手在我手心,凉的,很轻。我一直不肯认那句话,是因为认了就等于我妈白受了那半年的罪。
“小敏。”我说,“房子押了,我认。可这个年,我过不去别的。”
“那你过得去什么。”
“过得去他坐在这儿喝姜汤。”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去。她没拿,站起来进卧室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客厅的灯透进去一条。
过了几天,我爸又提走。这回他没说要回老家,说要去石家庄,找个老工友,那边有个看门的活儿,管吃管住。
“你身体看得住门?”我说。
“坐着,不用动。”
“那起搏器呢,复查呢。”
“那边有医院。”
我看着他。他这两天瘦了,脸上一层皮松着,眼窝更深。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定的,不像那天在车站门口蹲着的那副样子。
“你要真想走,我不留。”我说,“车票我给你买。”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她手里还捏着锅铲。
我爸没接话,低头把袖口上那根线头揪了揪。
“不过我先把话说清楚。”我说,“你走了,表留下,药带上,一个月给我打个电话。你要是不打,我不找你。”
他抬起眼看我。
“你这话,”他说,“跟你妈一个样。”
我笑了一下,没答。
买票那天我去车站,顺便把复查的单子拿去给医生看。医生说这两月得复查一次,我说他要走,医生说那让他把当地的医院名发过来,我们这边能转档。
回来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那家修表的摊子前站了会。摊主是个老头,戴着单眼放大镜,正拿镊子夹一根细簧。我把那块表掏出来给他。
他拧开后盖,看了半天,说,进水了,泡了很久,机芯锈死了。
“能修吗。”
“换芯。”他说,“上海牌的老芯不好配,得找,百来块钱。”
“修。”
“几天。”
“你慢慢来。”我说,“不急。”
他没抬头,说行,放这儿吧。
我走出两步,又回头:“师傅,修好了它走吗。”
“走。”他说,“上了弦就走。”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他坐在沙发上,听完,没说话,过了会儿说,那表修好了放你那儿。
“放你那儿。”我说,“你走之前,看着它走。”
他没再推。
周敏在卧室叠衣服,叠得很慢,一件一件的。我进去,站在门口。她没抬头。
“票买好了?”她问。
“买好了。初八。”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真让他走啊。”
“他自己说的。”我说,“我留不住。”
“你留过吗。”
我没答。她继续叠,把一件我的旧T恤叠成方块,摞在最上面,摞得整整齐齐。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她比我小两岁,今年才三十四。
“小敏。”
“嗯。”
“房子的事,过了这阵,我去找长期的活儿。工地不用我了,我去开车。”
“你有本吗。”
“今年考。”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两秒,又低下去。
“你这话我记着。”她说。
我爸走的那天,天还冷。我们仨五点半就起了。周敏熬了姜汤,用了那只豁口的碗,还是多搁了辣椒。我爸喝完,把碗贴着桌沿推回来,说明年再喝你熬的。
“行。”她说。
行李还是那个蛇皮袋。他背上,站在门口换鞋,换的还是那双我买的棉拖鞋——他非要穿回去,说这鞋暖。周敏给他装了个袋子,里面是药、单子、还有那件灰蓝背心。
我送他下楼。楼道里没灯,手机照着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级,我在他后面半步。到了楼下,天还是青的,东边有一点白。小区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公交站牌底下站着等车。我说坐出租吧,我掏钱。他说公交一样。车来了,他上去,在窗口那儿回头。
“包工……”
“什么。”
“包工头那活儿,年后你再去找他,别嫌他说话难听。”他说,“人还能用你。”
“知道了。”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那辆车拐过路口,尾灯亮了一下,灭了。
回家上楼,周敏在收拾那只碗。她把碗拿在手里,走到水池边,又转回来,搁在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擦。
“他说这碗给你妈腌咸菜用的。”她说,“他自己一直带着。”
“我知道。”
“你看底下。”
我把碗翻过来。碗底上有一行字,用小刀划的,划得很浅,这么多年磨得快平了。我凑近灯下看,是我妈的名字,一个“兰”字。
我拿着碗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灶台上,和那只凉的一只热的一起,三只碗排成一排。
那天中午吃了面。周敏没说话,我也没有。外头出太阳了,晒在窗台上,那盆死了的绿萝还搁着,叶子干得发脆。我伸手把几根枯枝折了,扔进垃圾桶。
下午我去修表摊子。老头把表递给我,上了弦,秒针动了,一格一格往前挪。我看着它走了半分钟,付了钱。表盘上那道裂缝还在,可针走得稳。
回到家我把表搁在客厅茶几上,上了弦,让它走着。屋里没什么声音,就听见秒针嗒嗒,一声接一声,很轻,可整个下午都在响。
晚上周敏回来,看见表,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菜放下,过去拿起来听。
“响了。”她说。
“嗯。”
她听了会儿,把表放回去,转身进厨房。锅铲声起来了,一阵一阵,姜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油烟。我坐在沙发上,看那块表在茶几上走,秒针一格一格,从这个下午走到天黑。
那晚睡觉前,周敏说了句话。她背对着我,声音闷在被子里。
“他要是真打电话来,”她说,“你接。”
“嗯。”
“一个月一个,不多。”
“嗯。”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后颈,对着我。我伸手把被子给她掖了掖。她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窗外过去了辆电动车,报警器滴了三声,停了。
我爸走后的头一个星期,家里静得反常。
那件灰蓝背心没带走,落在沙发缝里,我掏出来搁在他睡过的那头。蛇皮袋是带走了,可窗帘后头还留着个浅浅的印,地板上也有一块磨白的痕。周敏扫了几回地,那痕扫不掉,她就不扫了,绕开它走。
第三天晚上,手机响,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全是风。他说到石家庄了,住下了,跟那个老工友在一块儿,看的就是一个小厂的门,晚上值夜,白天睡。
“吃药没。”
“吃了。”
“一天几次。”
“两次。”他说,“你别问这个。”
“行。”
他停了停。“你那表修好了没。”
“修好了,走着。”
“哦。”他那边风大,像是站在外头,“那好。”
挂了。我看了眼通话记录,四十一秒。周敏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了,她探出头。
“他?”
“到了。”
“哦。”她缩回去,水声又响起来。
日子往下过。正月过完,我去找活儿。工地那边包工头接了新活儿,在城南一个小区改造,我去问他,他看了我两眼,说年后人满了,真不用。我说我先蹲着,缺人你喊。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后来还是他手下那个小工头给我打的电话,说缺个管材料的,不用上架子,记记账、看夜,一天一百五。我第二天就去了。工地办公室是个集装箱,铁皮墙,中午晒得烫,晚上冷。我守着一堆水泥和钢筋,拿个本子记进出货,一记一下午。
手里有了活,人就踏实点。晚上有时候值夜,我就坐在工地的马扎上,看小区里那几栋楼亮灯灭灯。有几个窗户亮到十二点,我猜是有人在写作业。我儿子这会儿在老家跟他姥姥睡,我也就这么猜。
儿子叫小宇,六岁。年前说好开春接过来的,因为这一摊子事拖着。周敏提过两回,我都没接话。学费、房租、还有那笔月供两千一,我算过,一个月我刨去吃住,剩不下多少。可小宇越来越大,他妈在电话里说,孩子老问,爸爸什么时候接我。
修表摊子那老头我后来又去过一次,给表上弦。他说你这表走得挺准。我说嗯。我站在那儿看他干活,他手稳,镊子夹着比米粒还小的螺丝。我问他,修了一辈子表,烦不烦。他说烦什么,每块表都有人在等它走。
四月里,我爸打电话,说复查去了,单子拍给周敏了。周敏拿手机给我看,上面是几个数,医生说心功能还行。照片是他找老工友的侄子拍的,背景是医院的白墙,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灰蓝背心,袖子挽起来,露出胳膊上一道旧疤。
“背心他还穿着。”周敏说。
“嗯。”
“你爸这趟是不是瘦了。”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照片上他脸是瘦了点,可眼神还好,直着看镜头,像知道自己要拍照,特意站直了。
五月里出了件事。老家我表姐打来电话,说村里那处老屋要拆迁,测量队都来量过了,说是下半年动工。老屋是我妈的名字,我爸走后一直是空的,我锁着,钥匙搁在邻居那儿。
表姐说,测量队问你,房主是谁,我说是你。他们让你回去签个字。
我请了一天假,回了趟老家。测量的人在院子里划线,几个人围着一张图,烟头扔了一地。我把门打开让他们进,他们量了量堂屋、厢房,拿本子记。有人说,这房子多少年了。我说三十多年。
领头的指着灶台那面墙:“这块灶台拆的时候要拍个照存档,你看看要不要留什么。”
我看了一眼。灶台还是老样子,那个火眼儿锈死了,我妈最后熬姜汤那次就是在这儿。边上一块砖,被烟熏得乌黑,我记得那个位置,我小时候冬天蹲在这儿烤火,我妈说别靠太近,烫。
“灶台不要了。”我说,“你们该拆拆。”
话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明白点什么,没往下想。
签字那天,拆迁办的人给我算钱,按面积算下来十来万,加上过渡费。我拿着那张单子看,字都认识,连起来有点晕。十来万,够还周敏她姐那七千,够把那笔中介贷还掉一半多。
我在单子上签了字,临走前又回屋里转了一圈。我妈遗像早收起来了,墙上一块空印子。我把那块熏黑的砖抠下来,掂了掂,揣进包里。
回城的班车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值夜班,白天睡,接得慢。
“村里老屋要拆了。”我说。
那头窸窸窣窣,像是从被窝里坐起来。“拆……”
“钱我领了。十来万。”
“哦。”他停了一下,“那是你妈的名字。”
“嗯。”
“钱你留着。”他说,“小宇要用。”
“我知道。”
他在那头又咳了两声,喘匀了才说话。“你妈那坟,在村东头那个坡上。拆迁要是动到那边,你跟我说一声。”
“坟不动。”我说,“拆的是房子。”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包里的砖掏出来搁在膝盖上。车上人不多,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晒得那块砖发烫,我把手贴上去,又拿开。砖上有我妈的手摸过的印子,其实是烧过的火痕,可我认出来了,就是那块。
晚上到家,周敏在灯下算账。我把拆迁的单子摊桌上。她一条一条看完,抬头。
“这么多。”
“嗯。”
她把账本翻出来,铅笔划了几下。先划掉周敏她姐那七千,再划掉中介贷欠的那部分,还剩一点。
“剩下的,”她说,“把小宇接来吧。”
我没立刻答。她看着我的脸,把铅笔搁下。
“学费我先去问,能分期交。房子月供还得还,可小宇这个岁数,再拖他跟你就认生了。”
“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一个春天了。”她说,“你那块砖搁桌上,我看见了。”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那块熏黑的砖正搁在桌角,压着几张超市的单子。
“那是灶台上的砖。”我说,“我妈熬姜汤那块。”
“我知道。”她说,“你把它从老家带回来,就说明你也想清楚了。”
我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我给老家打电话,跟我丈母娘说了接小宇的事。她在电话那头骂了一顿,说你俩这半年干什么去了,孩子天天问。我说下周末我去接。
接小宇那天是个周六。我坐了三个小时车,进院的时候,小宇蹲在地上用树杈戳蚂蚁窝。他看见我,站起来,没扑过来,站那儿看我,手在裤子上蹭。
“爸。”
“嗯。”我蹲下去,“走,回家。”
“哪个家。”
“爸爸那个家。”
他跟着我上台阶,进门拿书包。书包是周敏年前寄回去的,蓝的,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塑料小人。他把书包背上,比他整个人都宽。
路上他坐我腿边,一路问。问妈妈在不在,问家里有没有电视,问有没有猫。我说没有猫。他哦了一声,靠着窗户看风景,看了会儿睡着了,脑袋搁在我胳膊上。
到家楼下,我让他在楼下等着,我先上楼搬东西。他站在那儿,抬头看六楼,跟那天我爸站的位置一模一样。我心里顿了一下,没回头。
周敏在门口接。小宇扑过去,她蹲下抱他,脸埋在他肩膀上。她起来的时候眼睛红,转身进厨房端面。
那天晚饭三个人吃。我爸那三只碗还摆在灶台上,我拿了一只给小宇,他捧着碗吃面,说妈妈的面好吃。
“那只碗。”我指着给他,“是爷爷用过的那只。”
“哪个爷爷。”
“回来看你的那个。”
他点点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停下来,说爸,你怎么不吃。
“吃。”我扒了一口。
拆迁款下来是六月底。钱到了卡里,我先还了周敏她姐七千,去银行把中介那笔贷还了一半,剩下的存着。月供还在还,只是没那么紧。我又在工地待了一阵,秋天时候换了个活儿,给一个物流公司开车,短途,一趟一百八,一天两趟。驾照是夏天考出来的,科二挂了回,补考过的。
我爸知道了,在电话里说,开车仔细点。我说知道了,你药别断。
他这半年过去了两次复查,单子都拍过来。背心换了件厚的,是周敏寄的。他电话一个月一次,有时候多打一次,说的都是些小事:跟他一个班的那个老宋偷懒、食堂的菜咸、厂里那只黄猫生了三只崽。我听着,有时候嗯,有时候不吭声,他也不在意,自己说完了,说挂了啊。
九月里一天晚上,我跑完第二趟车回来,进门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
我愣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他站起来,腿有点晃。
周敏从厨房出来:“在小区门口碰着的,我下楼扔垃圾就看见他蹲在门卫室那儿,背着那个袋子。”
他看着那个蛇皮袋,还是塞在窗帘后头,位置都对。
“厂里那个活儿不干了?”我问。
“人家换人了,找了个年轻的。”他说,“我回来看看小宇,住两天就走。”
小宇从卧室跑出来,躲在我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这是爷爷。”我说。
小宇没叫,看着他那件棉袄。
我爸笑了一下,蹲下去——他蹲得慢,手撑在膝盖上——跟小宇平视。“你爸小时候,也是这么躲着我。有一回我打了他一巴掌,他躲在你奶奶背后三天不跟我说话。”
“你打过我?”我说。
“打过。”他说,“你不记得了,那年你逃学去河边捞鱼。”
小宇在旁边眼睛一亮:“捞鱼。”
我爸伸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那块表。表链换了新的,皮带的,是周敏上次寄过去的。表盘上的裂缝还在,秒针嗒嗒地走。
“这个给你。”他把表递到小宇面前。
我按住他的手。“他还小。”
“他大。”我爸说,“你在你妈坟前说的那句话,你妈听见了。”
我看着他。他年纪大了,蹲着说话费劲,脸有点涨。小宇伸手去够那块表,我爸松开手,表落在他小手里。
“给你爸拿着。”我爸说,“等他给你讲这块表怎么来的。”
小宇把表举给我,我接过来。表壳让两个人的手捂热了,秒针还在走。
那天晚上吃饭,摆了四只碗。我爸用那只豁口的,小宇用另一只,都不肯换。我爸给他夹菜,手抖,菜掉在桌上,他捡起来自己吃了。小宇看着他,说爷爷你手为什么抖。
“老了。”我爸说。
“老了就抖吗。”
“有的人抖,有的人不抖。”
小宇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不抖。我爸笑,笑得挺响,笑完咳起来,捂着嘴。
吃完饭小宇趴在他膝盖上,让他讲捞鱼的事。他就讲,讲得乱七八糟,中间自己笑起来,讲到我妈的时候,他停了停,说这个以后让你爸讲。
小宇转头看我。
“捞鱼那次,”我说,“奶奶在家熬姜汤,回来喝了,胃不疼了。”
“姜汤好喝吗。”
“辣。”我说,“你尝尝就知道。”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那块表搁在茶几上,他没睡,看着表盘,秒针一圈一圈走。他看见我,把表拿了拿,又放下。
“你要抽就抽。”他说,“别去阳台,风大。”
我坐过去,点了根烟。
“明天去给你妈上坟。”他说,“你开车送我一趟。”
“行。”
“上完坟我就走。”
我没立刻答。烟烧到一半,我才说话。
“你上完坟,就住这儿。老屋拆了,你回哪儿。”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这不合适。”他说。
“有什么不合适。”我说,“这房子还押着,月供我还。你住着,看车的小活儿我也不给你找了,你就在家,小宇放学你接一趟。”
他没说话,把头低下去。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客厅里就那点声音,还有秒针,嗒,嗒。
“我爸当年,”他说得含含糊糊,“我爸死的时候我二十,我跟他怄了三年气,最后一面没见着。”
“那是你。”我说。
“是。”他说,“是我。所以我今天坐这儿,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块表拿起来,上了两下弦,搁回去。
“睡吧。”我说,“明早六点起,上完坟回来我给你蒸个鸡蛋羹。”
他没应声。我回屋,躺下。周敏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
“明天去上坟。”
“嗯。”她说,顿了顿,“他留下?”
“留下。”
她没再问,把被子拉了拉,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我没躲。
第二天早上,蒸鸡蛋羹的味儿从厨房飘到床上。我起来,看见我爸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三只碗。他伸手把最边上那一只拿起来,摸了摸碗底。
“这是你老妈的名字。”他说。
“嗯。”
他把碗放回去,把三只碗挪了挪,排成一排,一只挨一只。锅里的姜汤开了,咕嘟咕嘟,他掀开锅盖,热气糊了他一脸。
“小敏搁的辣椒多。”他说。
“我妈那会儿也放这么多。”
他没接话,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窗外的太阳刚出来,照在灶台上,把那三只碗照得发亮。小宇趿着拖鞋出来,揉着眼睛问爷爷今天去不去看奶奶。
“去。”我爸说,“你爸开车。”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两个人围着灶台。锅里还咕嘟着,姜的味儿一阵一阵,辣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
上坟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云压得低。
我开车,我爸坐副驾,周敏和小宇在后头。出城的时候路口堵,红灯一个接一个,我爸看着窗外那些新盖的楼,说这地方他认不出来了。我说你走那年这儿还都是地。他说嗯,那时候坐车去石家庄,这路口就是个土坡。
路上小宇问了三遍还有多远。周敏哄他,说到了不能吵,要给奶奶磕头。小宇说磕头是什么意思。周敏说就是鞠个躬,说句话。小宇说我不会说。我爸回过头:“你就说,奶奶,我来了。”
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到了村口,车开不进去,停在小卖部门口。我爸下车,站着看了看。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了几个老太太,看见我们,其中一个站起来,冲我爸看了半天,说你回来了。我爸点头,说回来了。那老太太哦了一声,坐回去了。
往坟地走是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有点黏脚。我爸走得慢,小宇走两步就回头等他。到了坡上,坟包的草长起来了,绿绿的,比春天那回好看。我妈的坟,旁边是我姥爷姥姥的,三座排着。
我从后备箱拿了个袋子,里面是纸钱、香、还有周敏买的几样供果。我爸蹲下去,这回他蹲稳了,一点一点把坟头的草拔了拔,拔了一小把,手就抖起来。周敏从他手里把草接过去。
“我来。”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三根,插在坟前的土上。风把烟吹得歪,他伸手挡了挡。
小宇站在旁边,手攥着我的裤腿。
“去。”我说,“说句话。”
小宇往前挪了半步,抿着嘴,看看坟,看看我,最后小声说:“奶奶,我来了。”
我爸在旁边站着,肩膀动了一下。他没哭,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着那三根烟一点一点烧。周敏把供果摆上,摆完了退回来。
“妈,”她开口,“小宇接来了,上学的事也打听好了。家里都好,你放心。”
她说完看我。我没说话。
我爸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坟前一块歪了的石头扶正。那块石头是我妈下葬那年我摆的,压着坟脚。
“兰,”他说,“我回来晚了。”
就这一句。声音不大,被风拉散了,听着跟没说一样。
小宇仰头问周敏,爷爷叫奶奶什么。周敏说,叫名字。小宇又问,奶奶叫什么名字。
“兰。”周敏说。
回村的路上我爸没怎么说话,进了趟老屋院子。房子已经空了架子,门窗都卸了,只剩墙,灶台还在,那面墙没拆。他站在灶台前,伸手在灶口那儿摸了一下,手缩回来,上是黑的。
“这灶还是我垒的。”他说,“你妈那年刚过门,我垒了三天。”
我看了一眼那灶,就是我妈熬姜汤那个。拆下来那块砖我收在家里桌角上。
“走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出了院子,回头看了一眼,没再看第二眼。
回城已经下午。路过镇上,我说吃碗面再走。一家小馆子,四张桌子,老板娘在后头下面。四个人要了四碗,我爸那碗吃得干净,连汤都喝了。小宇趴在我爸身边,拿筷子戳他碗里的蒜苗,问这什么。
“蒜。”我爸说,“你爸小时候也不吃,挑出来往你奶奶碗里扔。”
“那奶奶吃吗。”
“吃。”我爸说,“她什么都吃,就舍不得。”
小宇看了看自己碗里,把一根蒜苗夹起来,放到我碗里。
“给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周敏在旁边笑,拿纸巾给小宇擦嘴。我爸看着我们俩,眼睛眯起来,脸上那点松肉堆在一块儿。
九月过完,小宇上了学前班。学区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第一天上学是周敏带的,回来说孩子哭了一路。第二天我爸送,回来的时候小宇没哭,进门口找周敏要吃的,说爷爷路上给他买了个烧饼。
从那天起,接送就成了我爸的活儿。早上他起得比我早,给小宇热牛奶,看着他吃完,两个人一块下楼。下午四点半,他准时去校门口站着,站在一群年轻妈妈里头,最显眼。有天我去交班早,路过学校门口,看见他手里举着一根雪糕,小宇跟同学说着话,他在旁边站着等,也不催。
晚上他给小宇讲故事,讲的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捞鱼、扛煤、垒灶台。小宇听得眼睛发亮,我在外屋听着,有些事我都不记得了,他记得清楚。
十月的一个晚上,我爸咳得厉害,吃了药压不住。周敏说去医院看看。我说行。第二天去了门诊,拍了片子,医生说老毛病,天气转凉就这样,加个药。缴费的时候我爸非要自己掏,从内兜里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百块钱。
“你的钱你自己收着。”我说。
“我有。”他说,“够。”
我没跟他抢。他把钱数出来,递到窗口,手抖,钱掉在台子上。他捡起来,又数了一遍。护士看着他,没催。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车里不说话。快到楼下,他说了句,我这心跳这个机器,是不是还得换电池。
“六七年后吧。”
“那还在。”
“在。”
他就不说了。
天冷起来的时候,我爸的电话变多了。他跟老宋他们挨个打,有时候一打半小时。有个周日早上,我起来喝水,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我住我儿子这儿……嗯,就那个……小敏是他媳妇……孙子都六岁了……对,回来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起来,说:“不回了,不回石家庄了。这儿的门卫活我不干了……怎么着,我这把年纪,得看我孙子长大。”
他把电话挂了,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回去。
“老宋。”他说,“他孙子上初中了。”
我嗯了一声,进厨房烧水。他跟进来说,我给你蒸个鸡蛋羹吧,你妈那会儿蒸,搁点猪油。我说你蒸你的。他就去拿碗,打蛋,搅,动作用得慢,可稳。蛋羹端上桌的时候上面那片猪油化开了,黄澄澄的。
“尝尝。”他站旁边看着。
我挖了一勺,烫,抿着吃下去。
“比你妈差点。”他说,“她搁的油多。”
我笑了。这是那个秋天我头一回笑。
腊月里,周敏提了一句,说要不要换个新门。那天我踹坏的那扇,门框是换了的,门板边上还留着那一脚蹭的印子,刷了漆也盖不住。
“别换。”我说,“就这样。”
周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这半年,月供还在还,我一周跑四天车,另外在物流那边帮着理货,能多挣一点。家里的日子紧,可没断顿。小宇的学费分期交着,周敏在小区门口一家店找了半天班,帮忙看店。
中介那笔贷款,秋天还清了。我去办手续那天,把房本拿回来,本子上的字还是我的名字。我拿回家搁在抽屉最里头,没跟谁提。晚上周敏找东西翻着了,拿着本子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我爸是腊月二十二犯的病。那天他接小宇回来,进门说累,坐在沙发上喘。周敏给他倒水,他喝了两口,说胸口闷。我看他嘴唇有点青,二话没说,拿外套,扶他下楼,开车去医院。
急诊室里人多,他躺着,插了氧,医生看了单子说,起搏器工作正常,是心衰加重了,住院观察。我在缴费窗口交钱,这回卡里有钱,是拆迁款剩下的。交完回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灯。
“又花了多少。”他问。
“没多少。”
“你说实话。”
“八千。”
他闭了闭眼。“这钱……你别给我花。”
“这钱是我妈的。”我说,“她名下那房子换的。”
他睁开眼看我,看了很久。护士过来量血压,把他的胳膊拉出来,袖带绑上。机器嘀嘀响,她记了个数,说还行。他胳膊垂回去,搭在被子上。
“兰。”他说,声音很轻,“你这钱,我不该花。”
那天夜里我守在床边。医院的暖气烧得足,他睡着了,呼吸重,一下一下。我坐在椅子上打盹,醒一回看他一眼。后半夜他醒了,要水喝,我给他倒,他喝了半杯,躺着看我。
“你还记得你妈熬姜汤那个味吗。”他问。
“记得。”
“她头一年给我熬,我嫌辣,倒了。”他说,“后来她就不搁那么多椒了。再后来我走了,我走那天早上,她那锅汤我没喝上。”
我没接话。走廊里有推床过去,轮子吱呀了一声。
“我走不是为了钱。”他忽然说,“头一年摔了,我躺着不能动,想着回来要用你的钱,我不能。第二年能动了,攒了点,又不够。到第三年,我怕你妈已经……我不敢打。”
“睡吧。”我说。
“你妈那半年,我是知道她病的。”他说,“我托人问过。”
这句话我在心里翻了很多遍,没问出口。现在他自己说了。
“你为什么。”我问。
他没答,把脸往枕头那边转过去一点。监护仪嘀嘀响着,数字一跳一跳。我等着,等了很久,他没再说。我以为他睡了,起来给他掖被子,看见枕头那儿湿了一小片。
第二天周敏来了,带了个保温桶,里头是姜汤,用那只豁口碗装了,外头裹着毛巾。我爸坐起来喝,喝得慢,一口一口。
“你搁了多少椒。”他问。
“两把。”周敏说。
“她以前搁三把。”他说,“后来搁一把。”
周敏看了我一眼。我说,喝你的。
他在医院住了六天。第六天是小年。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回来他坐起来了,衣服穿好,手里捏着那块表。周敏帮他围围巾,他把表戴在手腕上,皮带松,绕了两圈。
“你戴表干什么。”我说。
“看看。”他说,“时间不多了,看着它走。”
我没接这句话,把小宇从学校接来,一家四口出院回家。车上小宇贴着他,说爷爷你瘦了。他说瘦了好,跑得快。小宇说那咱们比赛。他说行,等你爷爷再缓两天。
到家楼下,他站住,抬头看六楼。这回他没说爬不动。
上楼,一层一层,中间歇了两回,到四楼他扶着墙,歇完跟我说,下次争取歇一回。
进门周敏煮了汤圆。我爸吃了半碗,放下勺子,说跟你们商量个事。我说你讲。
“年后开春,”他说,“我想回老家那边,把坟上的碑立一下。你妈那块碑还欠着,草也长疯了。”
“我跟你一起。”我说。
“不用。”他说,“我自己去,买好了让人抬。你上你的班。”
“那你住哪儿。”
“住表姐家。两天就回来。”
我看着他。桌上的灯照着他半边脸,皱纹一层压一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是看着碗。
“行。”我说,“你去。车票我买。”
那天晚上小宇睡了,我们三个坐在客厅,谁都没开电视。我爸把那块表摘下来,搁在茶几上,上了弦。秒针嗒嗒地走。他就那么坐着,听一会儿,说,这表还是修好了好。
“你留着。”我说。
“我戴着。”他说,“戴到立完碑回来。”
我点头。窗外有人放了个小烟花,闷响一声,光从窗帘缝里闪过去。小宇在里屋翻了个身。周敏过去把他被子掖好,回来坐下,跟我爸说明天早上去买菜,问他想吃什么。
“随便。”他说,“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那我买点猪油。”她说,“蒸鸡蛋羹。”
他嗯了一声,伸手把表又拿起来,戴回腕上。
腊月二十四那天早上,我爸没起。
平常他比谁都早,五点半天没亮就坐在客厅里,等小宇起来。那天周敏蒸好蛋羹去叫他,门推开,他躺着,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起不来了。”他说。
周敏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过来叫我。我进去的时候他用手撑着要坐,撑到一半又躺回去。我过去扶他,把他上半身垫起来靠着枕头。他喘得厉害,脸上没血色。
“胸闷?”
“不闷。”他说,“就是没劲。”
我拿血压计给他量,低压六十多,偏高。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那边说你们赶紧来。
周敏去叫车,我给他穿衣服。他那件棉袄穿进去一只袖子,另一只胳膊抬不起来,我帮他把胳膊塞进去。扣扣子的时候他手搭上去,说我自己来。他就那么抖着系了三颗,第四颗系不上,低头看着那颗扣子,手停在那儿。
“我来。”我把他的手拿开,把扣子系上。
去医院查了,医生说心衰又重了一度,这次得住。进病房的时候他还想自己走,走了两步腿软,护士推来轮椅,他不肯坐,看我。
“坐。”我说。
他坐上去,抓着扶手。护士在后面推,他一路没说话,到了床边才说,这回住多久。
“看情况。”
“年前得出。”
“你出不出得看你自己。”
他不吭声了,躺下,把表摘下来搁在枕头边,又拿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住院第二天,我跟工头请了几天假。物流那边说年前活儿多,我说我这边有事,他嗯了一声,说年后再来。
病房里三个人,靠窗那个是个七十多的老爷子,儿子陪床,晚上打呼;中间床是个五十来岁的,做生意的,电话多。我爸在最里头那张,靠墙,安静。白天我不在,周敏来;晚上我守。
有个晚上我们俩都没睡。中间床的打完最后一个电话,灯灭了,屋里就剩走廊透进来的一条光。我爸侧着躺,脸朝着墙,我以为他睡了,忽然听见他说话。
“你妈最后一次住院,你陪了几天。”
“二十三天。”
“二十三。”他跟着念了一遍,“她有没有跟你说话。”
“说了。”
“说什么。”
“说让我别怪你。”
病房里静了很久。中间床那人翻了个身,外头护士车轱辘过去。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什么都没说。”
他把脸从墙上转过来一点,光线里看不全,只能看见个轮廓。
“你妈那个人,”他说,“她这辈子做得最不对的一件事,就是替我说了那句话。”
“那是她自己想说的。”
“是我欠她的。”他说,“她不说,我还能记得她恨我。她说了,我这辈子都过去了。”
“你有什么过不去的。”我说。
“过不去的是我。”他的声音很轻,“你那扇门踹得对。你要是不踹,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没接话。他喘了一阵,喘匀了又说,这一年,他睡过沙发、住过地下室、蹲过车站,最踏实的是今年冬天,早上送小宇上学,站在校门口等铃响。
“你说小宇将来记不记得我。”
“记。”
“那就行。”
腊月二十七,医生说情况稳住了,可以出院,但年后要做进一步检查。我爸听见能出院,坐起来了,问明天能走吗。医生说至少观察到二十八。
那天晚上我回家换衣服,进门看见周敏在收拾东西,把一个袋子搁在沙发上,里头是他的换洗衣物、拖鞋、那把牙刷。小宇趴在沙发边上看,问妈妈这是给爷爷的吗。
“是。”周敏说,“爷爷明天回来。”
小宇把那个袋子抱了一下,又放下。
“爸,”他回过头问我,“爷爷会不会像奶奶一样,走了就不回来。”
我站在门口,脱鞋的手停了停。
“不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答应我了。”
小宇点点头,拿铅笔在纸上画东西,画了半天举起来给我看:一个人站在门口,旁边一个小的,画得歪,眼睛两个点,嘴巴一条线。
“这是爷爷和我。”他说。
那天夜里周敏躺下跟我说了句话。她说,你那句话别哄孩子。
“什么话。”
“他答应你了。”她说,“他答应的事,有几件办到过。”
我没吱声。屋外的风刮着,窗玻璃响。过了一会儿我说,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回他没别的地方去。”
周敏没再说话。她在黑里叹了口气,翻过去了。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去医院接人。办完出院手续已经十点多,他在病房里坐着,衣服穿好了,表戴在手腕上。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把被子叠了,叠得方方正正,跟在家叠棉袄一个样。
“走吧。”我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还行。我伸手要扶,他摆摆手。
出院部的门口停着几辆车,司机在抽烟。我们穿过那群人,往停车场走。他走得不快,但没歇。到了车边,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那天晴,太阳白白的,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暖。
“年前了。”他说。
“嗯。”
“年货备了没。”
“周敏买了。你回去别乱动,看看电视。”
他上了车,把安全带系上。我发动车,从医院出来,路上车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上了主路,他忽然说,他年后回老家立碑的事,能不能挪到正月里。
“挪到哪天。”
“初六以后吧。我想跟你一块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看着窗外那些拉着年货的车。
“行。”我说,“正月十六,咱们去。”
“小宇带去吗。”
“带去。让他认认路。”
他嗯了一声,靠着椅背,闭上眼。太阳照在他手上,那块表在袖口里,露出一截皮带。车往前走,他睡着了,呼吸还是重,不过比在医院里匀。
到家楼下,他没抬头看六楼。直接进去了,扶着扶手上,一层一层,到四楼歇了一回,接着上,一直上到六楼。进门的时候他腰弯着,喘得急,脸上是白的。
“歇会儿。”我说。
他站门口,手扶着鞋柜,缓了半分钟,直起身。
“这回歇一回。”他说。
周敏在厨房,听见动静出来,接过他的包。小宇从屋里跑出来,抱着他腿。他低下头看小宇,笑了一下,说爷爷回来了。
“你不走了。”小宇说。
“先不走。”他说。
那天中午吃饺子,白菜猪肉的,是周敏昨天包的。四个人围桌。我爸吃了七个,比在医院多。吃了半碗汤,他把碗放下,说够了。
下午他坐在沙发上,小宇趴在他膝盖,让他讲故事。他讲立碑的事,说石头要刻字,要请人写,写你奶奶的名字。“兰”,刻在石头上,比划不多,一横一竖一横一横,好刻。
“我会写我的名字。”小宇说。
“你的名字难。”
“我慢慢写。”
他从沙发上摸出一张纸,拿铅笔歪歪扭扭写:小宇。写完给他看。他拿起来看,说挺好。
傍晚我出去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天黑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到家门口,屋里亮着,听见锅铲声,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转开了。
饭桌上摆着四只碗,两只豁口的,一只我妈留下的,一只我爸。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小宇在桌边摆筷子,摆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对齐。我爸坐在他旁边,帮他够不着的那根挪正了。
周敏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
我把外套挂上,洗了手,坐下。汤盛上来,我爸先喝了一口,说这回椒搁得对。
“两把半。”周敏说。
“你算准了。”
“你上回说的。”
他低头喝汤。小宇端着碗,学他的样子吹了吹,喝一口,皱了眉,说辣。周敏拿勺子给他兑了点热水。
我看着桌上那几只碗。那只装姜汤的碗,底下一个“兰”字,被灯照着,看不太清。窗外有人放炮,闷响,一阵一阵。小宇放下碗,跑到窗边看,脸贴在玻璃上,回头喊,爸,出来了,红的。
我应了一声,没站起来。
年后这段日子过得快。
初六我去物流那边上班,工头说年前那批货压着,得赶,问我能跑几天。我说能。一天两趟,早出晚归,回到家小宇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碗热着的汤,碗上扣个盘子。
我爸白天在家,周敏上午去店里,下午回来。两个人有时候一块儿下楼买菜,他拎一小袋,她拎大的。小区里那个看门的老张认识他了,见他回来还跟他打招呼,说老陈今天没接送孙子。他就站那儿说两句,说完上楼。
有天我跑完第一趟回家吃饭,进门看见他俩坐在客厅,中间搁着张纸。走近看,是张墓碑的图样,打印出来的,一个手机店的伙计帮他弄的。他指着一个式样说,要这个,字要深一点。周敏说深了好看,刻上颜色褪不了。
“刻什么。”我问。
“你妈的名字,生卒年月。”他说,“底下刻一行,你看行不行。”
他把纸翻过来给我看,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写得歪,我凑近才看清:生育我身,劳累半生,无从报答。
“你自己写的。”
“抄的。”他说,“电视里听来的。”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他把纸收起来,折了两回,夹进一个塑料袋里。
正月十六那天,我们仨回老家。车走高速,两个小时。我爸坐在后排,和小宇一起,路上他给小宇讲老家有什么,说到那条河,说水浅,能摸鱼。小宇问,摸到了吗。他说摸到过,拿回家给你奶奶做汤,她骂我,说腥。
到了村里,表姐家已经备了饭。我爸跟表姐说话,说了半天,说碑的事定在哪天,请谁抬,多少工钱。表姐说都问过了,一块青石碑,连刻字带立,一千二。我爸说行,钱我带着。
他掏钱的时候,我看见他那个布包比过年那会儿鼓了点。他数钱的时候手抖,数了两遍。表姐在旁边接过去,一张一张对着亮光照。
下午我们去了石匠那边。一个老头,铺子在村西头,门口堆着十几块碑。我爸蹲在那儿看石头,看了半天,指着一块说这块。老头说这块好,没伤,刻得动。谈好了日子,初十,石匠说三天刻完,立碑要挑个日子。
“挑哪天。”
“你家里有讲究吗。”
我爸想了想,说,就正月二十九,我走那天她熬的姜汤。
我在旁边听着。这些年头他记得比谁都清。
回城是傍晚。车走过那段土路的时候,小宇趴在窗户上看河,问在哪儿捞鱼。我爸说就在前面拐弯那儿,现在没水了,干了一半。小宇哦了一声,没什么劲。
正月过完,日子照旧。我爸的复查排在了二月底。去的那天我陪着,做完心电图,医生看了半天,说恢复还行,但心功能还是低,让注意保暖,别累。我爸点头,跟医生说了句谢谢。
出了诊室,他走得慢,我陪着。走到住院部那个坡道,他停下来,看着坡道尽头那扇门。他去年从那儿进去装的起搏器。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说。
“讲。”
“这房子是你妈的。”他说,“我住着,心里不落底。”
“房子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他说,“我就想说,我住一年,一年以后你要是嫌了,我自己找地方。你别看在小宇面上留我。”
“那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再说一年。”他说,“说好了的。”
我看着他。他脸上这一年有了点肉,是周敏喂的。可眼睛还是陷的,站在那儿,背有点驼,手插在棉袄兜里。
“行。”我说,“按你说的。一年一签。”
他愣了一下,笑出来:“签什么。”
“你说的,说好了的。”
他笑完了,说你这张嘴越来越像你妈。我说像就像吧。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他走快了两步,赶上我,又慢下来。
三月初,石匠打来电话,说碑刻好了,让家里去个人看字。我爸接的电话,他耳朵背,开着免提,小宇在旁边跟着听。挂了电话他说,明天去。我说我后天休息,一起去。他说你上班,我自己去。我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就不争了。
初十那天我歇工,开车送他。碑立在坟边了,青石的,字刻得深,描了金。兰,还有那两个日子。底下那行小字在傍晚的光里看不太真切,我蹲下去,伸手摸了一遍。刻得歪歪的,跟他在纸上写的一样。
我爸站在碑前没动,站了很久。小宇在旁边拔草,拔了一把,堆在坟脚。
“字你满意吗。”我爸问我。
“深是深了。”我说,“就是你写的那句,人家没给你刻正。”
“歪点好。”他说,“你妈不识字,认不得。她看我写的。”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车开进市区,天全黑了。到楼下,他跟我说,今晚他睡沙发,让我跟周敏说一声。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想一个人坐会儿。”
我没拦。他进了屋,直接去沙发那边,把那条被子铺开——是过年那阵周敏给他做的,蓝布面的。他坐下,把表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夜里我起来喝水,客厅灯还亮着。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表搁在茶几上,秒针在走。
“还不睡。”
“坐着。”他说,“想些事。”
我给他倒了杯水,搁在他手边。坐过去,点了根烟。
“你妈要是还在,”他说,“我这么坐着,她肯定骂我,说一大把年纪还不睡,第二天腰疼。”
“她骂你你就睡。”
“她骂我我也不睡。”他说,笑了笑,“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有理。”
烟抽到一半,我问他,你以后打算干什么。他说没打算,接送小宇,买菜,做饭他学不会,能帮周敏择菜。等小宇上小学,他就轻松了。
“你不回石家庄了。”
“不回了。”他说,“那边没什么。老宋上个月走了。”
“走了?”
“走了。”他说,“心梗,早上还说笑,中午就没了。”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窗外有一阵风,卷着什么东西刮过去,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说,那块表该上弦了。他把表拿起来,慢慢上,上了几圈。秒针嗒嗒走。他听着,说,走得准。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说,睡了。他说去吧。我走到房门口,回头看,他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表,灯照着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在暗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送小宇上学。周敏在厨房煎蛋。我喝了口粥,跟她说,昨晚他在客厅坐了一夜。
“我知道。”她说,“我起来喂小宇喝水,看见的。”
“他坐着想事。”
周敏没接话,把煎蛋翻了个面。锅里的油响得急。
“他那个一年一签,”她说,“你是认真的?”
“他不是认真的吗。”
“他认真的。”周敏说,“我说的是你。”
我把粥喝完,放下碗。窗台上那盆绿萝我又添了两根,是隔壁要扔的,我捡回来插瓶里。有一条已经有新叶子了,嫩绿的,卷着。
“我也认真。”我说。
周敏看了我一眼,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过来放我面前。
门外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小宇的,跑得急,后头跟着我爸的,慢。门开了,小宇举着手里一张纸冲进来,说今天老师让家长签字。我爸跟在后头,带着点喘,手里拿着小宇的书包。
“签哪儿。”我接过纸。
小宇指了个地方。我签完名,他拿过去看了看,说爸你的字比爷爷写得正。我爸在旁边说,那是,他上过高中。
“你上过吗。”小宇问他。
“没上完。”我爸说,“那会儿你太爷爷没了,家里要人干活。”
小宇哦了一声,去自己屋里放书包。
周敏把蛋羹端出来,是我爸的口。他坐下,先吃了两口,说蛋老了一点。周敏说那你下回自己做。他说行,你得教我搁多少水。
我看着他俩。窗外太阳上来了,照在厨房那面墙上,三只碗排在灶台上,一只热着一只凉着。门口那个门框上还有当年那一脚的印子,漆掉了,露着一道浅痕。
我拿了外套出门,周敏在后面喊,晚上吃面,回来早点。我说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灯修好了,亮的。到楼下,回头看六楼,我爸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我。他抬手摆了摆。我也抬了下手,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跑完第一趟回来,路过菜市场,我下车买了块嫩豆腐,一把小葱。到家门口,钥匙转开,门没锁。屋里锅铲声一阵一阵,姜味飘出来。小宇在桌边写那两个字,还没写完。我爸在灶台边站着,学着往锅里放水,周敏在旁边说,多了。
“多了就多了。”他说,“下回少搁点。”
我换了鞋,把豆腐搁在案板上,去水池洗手。水声哗哗的,外头锅里咕嘟响。我抬头看了眼窗台,那条绿萝的新叶子又张开了一点。
我擦了手出来,那锅汤正翻泡。周敏拿勺子搅了搅,让我尝咸淡。我抿了一口,辣先到,酸在后头,跟小时候那锅一个路子。
“行。”我说。
我爸在灶台边站着没走,伸头看我。他自己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皱了下眉。
“苦。”他说,“你妈熬到后头,会搁两块糖。她说光辣不行,人喝了顶不住。”
周敏在旁边听着,转身去翻橱柜,摸出半袋冰糖,抓了两块丢进去。锅里又咕嘟起来,糖化开了,那股味就软了些。我爸站在那儿,看着那锅汤,没再说话。
那是四月的事了。
五月底的一天,他送完小宇回来,坐在沙发上喘得长。我那天收工早,进门看他脸色不对,嘴唇发乌。他自己摆手,说没事,坐着缓缓。我倒了水给他,他喝了半杯,歇了十来分钟,还是那样。
“走,去医院。”
“明天去。”
“现在。”
他看我一眼,不争了。我扶他下楼,这回他走得比去年那趟更慢,一层一层,歇了三次,到楼下腿已经软了。我背他出了单元门——他不肯,说我还能走,我就把他两只手搭肩上,背上去了。他这把身量轻,背起来没什么分量,可我走到车边上,胸口闷得厉害。
到医院,直接进了监护室。医生出来跟我说,心衰终末,起搏器管心跳,管不了心衰,让家里有个准备。我站在走廊上,听完,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给石家庄打了个电话,是给老宋的家属打的。老宋上个月刚走,他媳妇接的,听我说完,在那头说,前天他还跟你爸打过电话,说春天了,那边地里该种了。
我挂了电话回病房。我爸醒着,氧气管插着,看见我进来,手指动了动。我过去,把他的手握住。
“住院费,”他说,“别……”
“我知道。”我说,“钱够。”
他闭了闭眼。
周敏后半夜来的,抱着小宇。小宇穿着一件外套,里头是睡衣,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爸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我把他领到床边。
“爷爷。”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我爸说,“你上学别迟到。”
小宇点头。周敏把他带出去了,在走廊上哄着。病房里就剩我们俩。监护仪嘀嘀响,我突然想起去年那趟,也是这样的灯,这样的响。
“小宇那两个字,”他说,“教他。写不完,慢慢写。”
“知道了。”
“还有你妈的碑,清明我得去。”他说,“去不了了,你去。”
“我去。”
他握着我的手加了一下劲,没什么力气,就是那么搭着。隔了一会儿他说,这把年纪了,他这辈子最亏的是你妈,第二亏的是你。我说第二算了。他说,那不行,得说。
“行。”我说,“你说。”
“你小时候我打过你一巴掌,你跑到你妈背后躲了三天。”他说,“那三天我没好过。后来我出去了,每回心里难受就想起那三天,想的是你躲在她背后,拿眼睛瞪我。”
“那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我都记着。”他说,“人老了记性怪,白天的事记不住,那些记得死死的。”
我在床边坐着,没松开他的手。天亮前他迷糊了,睡一阵醒一阵。最后一次醒,他要水,我拿勺子喂了他两口。他咽下去,看着我说,那块表。
“在。”我说,“在家。”
“上弦。”
“嗯。”
他就不说话了。呼吸慢慢平下去,监护仪上那几个数一点一点往下走,护士进来过两回,第二次就在床边站着没走。周敏把我叫出去,在走廊上跟我说了几句医生的话。我听着,还是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他走的。
小宇在学校。等周敏从学校把他接回来,我坐在医院一楼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块表。表还在走。小宇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问爷爷呢。我说走了。他说去哪儿。我说去找奶奶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会儿说,那他还回来吗。
“不回了。”
他没哭,抓着我的衣服,把脸埋进去。我抱着他,没站起来。
后事办得简单。周敏联系的,找了老家的人,第三天送回村东头那个坡上,跟我妈挨着。立碑那会儿,石匠还在,认得我,说你们家这块石头,老头挑的,非挑这块。我说是。
下葬那天人多,表姐、石匠、几个邻居。小宇跟着鞠躬,动作学得认真,鞠了三个。填土的时候我在边上站着,看着那堆土一层一层压下去,从坑沿到平。
回城那天在车上,周敏靠着我睡了。小宇趴在后排写东西,写了半天给我看,是四个字:爷爷。爸,这俩我都写正了,他说。我拿过来看,前两个字写歪了,后两个字倒规整。
“再练练。”我说。
后来日子还是照过。我还在物流跑车,夏天换了个长期合同,一月挣得比从前稳。周敏那家店让她做半天班,她跟老板说了,改成全天,工资涨了点。小宇秋天上一年级,接送的事落到我头上,早上我开早班车,回来吃了饭送他去学校,下午周敏去接。
老屋那笔钱还剩一点,我没动,搁着。房本在抽屉最里头,月供照还,还有几年。
清明我带着小宇回了趟老家。我妈坟前摆了两样供果,新碑边上,我爸的土还是新的。我把那块表掏出来,上了弦,搁在碑前的土上。小宇问放这儿干什么。我说给爷爷看着时间。他说表会不会被人拿走。我说拿不走,他拿得紧。
站了会儿,日头偏西,我们往回走。路过那半截干了的河,小宇问,这就是爷爷捞鱼的地方。我说是。他蹲下去看了会儿,底下石头缝里有水,亮亮的。他拿树枝戳了戳,什么也没戳着,站起来跟我走。
七月里一个晚上,我收车回来,进门小宇趴在桌上写字,写的就是那两个字,写了一行。周敏在厨房下面,锅铲响着。我把钥匙搁在鞋柜上,换了鞋,去水池洗手。灶台上还是那三只碗,一只盛着刚盛好的面,一只空着,一只碗底朝上晾着。
我过去把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碗底那个“兰”字磨得快没了,得凑着灯看。我看了两眼,放回去,跟另外两只摆一排。
“吃面。”周敏端了一碗出来,搁在桌上。
小宇收起本子,爬过来坐好,拿了筷子。我坐下,面还冒着气。他吹了吹,吃了一口,说爸今天的面不辣。
“今天没搁姜。”周敏说。
“哦。”小宇低头接着吃。
窗台上那条绿萝我早换了盆,藤蔓垂下来,有一尺长,绕着窗框往上爬。外头天黑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一声一声。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热的,顺下去,胃里安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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