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账。五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得收银台上的进货单一张张翻边。我在城西开了家小超市,六十平米,烟酒副食日用百货都卖一点,赚不了大钱,但够过日子。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花,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店里钻,混着冰柜的嗡嗡声和隔壁卤味店飘来的酱肉味,是这条街上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下午。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算到第三遍,那批啤酒的进价总觉得哪里对不上。屏幕上跳出“三姐”两个字,我愣了一下。三姐很少给我打电话,她跟我丈夫周成是同事,都在镇上的机械厂上班,平时有什么话都是周成转达。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三姐的声音——沙哑、发颤,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
“春红,你……你来一趟人民医院。周成出事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滚了两圈,在“应收账款”那栏划出一道蓝印子。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不说,只是反复讲“你来,你快来”。电话那头有救护车的鸣笛声远远地响,还有人在哭,那哭声很陌生,不像三姐。我关了店门,骑上电瓶车往医院赶,一路上手都在抖。五月的风热烘烘地扑在脸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卖西瓜的老陈正往三轮车上卸货,还冲我喊了一声“春红,这么早关门啊”。我没应。
到医院的时候,三姐站在急诊楼门口。她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我,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我抓住她的胳膊问周成呢,她低下头,说:“在太平间。”
周成死了。在厂里出的事,行车吊的钢板滑脱,砸下来的。三姐说当时他们都在车间,她离得最近,看见周成倒下去,血从安全帽底下漫出来,像打翻了一桶红油漆。她说她跑过去的时候周成还在喘气,眼睛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像是有话要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在那里,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抱着孩子,有个老头坐在台阶上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我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周成还在家。他坐在餐桌前喝粥,我煎了三个鸡蛋,他吃了两个,剩一个在盘子里,蛋黄流了一摊。他出门的时候说晚上想吃凉面,我说行,我早点关店回来做。他嗯了一声,拎起那个用了五年的帆布包走了。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姐陪我去了太平间。冷柜拉开的时候,我看见周成的脸。他闭着眼,脸色灰白,额头上有道很深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但边缘还是发青发紫。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硬邦邦的,像冬天放在外面的冻肉。我喊了一声“周成”,他没应。我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应。三姐在旁边哭出了声,我却没有眼泪。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个人,跟我睡了七年的人,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周成的后事是三姐帮着张罗的。她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订花圈,买寿衣。我像个木头人一样被她牵着走,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婆婆从乡下赶过来,哭得死去活来,抓着我的手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三姐端了杯水给婆婆,婆婆接过来喝了,拉着三姐的手说:“老三啊,多亏有你。”三姐的眼圈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收拾周成的遗物。衣柜里他的衣服不多,几件工装,两条牛仔裤,一件过年才穿的夹克。我把它们一件件叠好,准备明天拿去烧给他。在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我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封信。照片是我跟周成刚结婚那会儿拍的,在镇上的照相馆,背景是块印着天安门的布。我穿着红毛衣,他穿着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僵。信是周成写给我的,那时候他在外地打工,一个月写一封。信里的字歪歪扭扭,说想我,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来娶我,说要给我开个店,让我不用再给别人打工。
我把信一封一封看完,天就亮了。窗外有卖豆浆的吆喝声,有自行车铃铛响,有谁家孩子在哭。我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个铁盒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姐今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不对。她跟我说周成出事了,但周成的手机呢?厂里出了事,为什么是通知她而不是通知我?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了我一下。我把铁盒子放回衣柜,站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周成的手机,是厂里人送回来的,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我按亮了屏幕,上面有未读消息,来自“三姐”。我点开来,只有一句话:“老地方见。”
时间是昨天下午,周成出事前两个小时。
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窗外有人喊“收破烂喽”,声音拖得长长的。我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的王婶正晾衣服,她抬头看见我,喊了声:“春红,节哀啊。”我点了点头,把手机攥紧了。
三姐家在镇东头,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大盆小盆摆了一地。看见我,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春红来了,进屋坐。”
我没动。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上面那条“老地方见”还亮着。
三姐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白我见过,周成死的时候脸就是那样白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石榴树上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烦。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三姐低下头。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擦得那块布都起了毛。“三年了。”她说,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三年。我算了算,三年,一千多天。周成跟我结婚七年,有三年是跟三姐在一起的。我想起这三年里周成加班的那些晚上,想起三姐来我家吃饭时周成给她夹菜的样子,想起过年时三姐给我女儿的红包总是比别人厚。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守着店,做饭洗衣,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
“他跟我说要离婚的。”三姐忽然说,抬起头来看着我,“他说等他跟妈说了就跟你提。但是妈身体不好,他一直没敢开口。”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咳嗽。“所以他到死都没跟我说。”我说。
三姐没接话。她蹲下去,把盆里的衣服捞起来拧,水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她拧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那条消息是你发的?”我问。
她点头。
“老地方是哪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厂后面的那个小旅馆。”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三姐的哭声,压抑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我走到巷口,卖豆腐的老赵正推着车过来,看见我,招呼道:“春红,来块豆腐?今天的嫩。”我摇了摇头,走过去了。太阳升得老高,照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的凉鞋踩上去,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周成头七那天,婆婆在我家。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手里攥着周成的照片。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春红,”她忽然开口,“周成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浑浊,眼角的皱纹一层叠一层,像干裂的河床。她年轻时候守寡,一个人把周成和三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是知道的。每年冬天她的手上都是裂口,贴满胶布,洗菜做饭都不耽误。
“妈,你听谁说的?”我问。
“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她说,声音哑哑的,“这半年他回家越来越少,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就挂。我问他是不是有事,他说没有。但我是他妈。”
我没说话。她也不说了,只是坐着,手里攥着周成的照片,指关节发白。过了很久,她又开口:“是老三吧。”
我愣住了。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照片,继续说:“老三这些年也没嫁人,就在厂里待着。周成去厂里也是她介绍的。我早该想到的。”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照片上,把周成的脸洇湿了。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擦脸,攥在手里。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个老钟在走,嗒,嗒,嗒,走得很慢。
“春红,”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我的肉里,“你别怪老三。她从小就没爸,缺人疼。周成对她好一点,她就……就……”
我看着她,这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像枯树皮一样。她在替三姐求情。她儿子刚死,她却在替另一个女儿求情。
“妈,”我说,“我没怪谁。”
她松开我的手,又开始哭。这次哭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我坐在她旁边,没再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喝的水上。
周成死后第三个月,三姐搬走了。她把厂里的工作辞了,房子租出去了,听说去了南方。走之前她来店里找过我一次。那天正好下雨,她撑着把黑伞站在门口,没进来,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洼。
“春红,我走了。”她说。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棵被霜打过的草。
“嗯。”我说。
她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转身走了。我看着她撑着黑伞穿过雨幕,走上马路,消失在对面的巷子里。雨下得很大,白茫茫一片,把她的背影很快就吞没了。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雨还在下,打在门口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我打开收银机,里面有一沓零钱,几张进货单,还有一张周成的照片。那是他放在钱包里的,钱包在车祸里丢了,照片不知道怎么掉在收银台底下,我前几天扫地才扫出来。照片上他三十岁出头,站在店门口,背后是刚挂上去的招牌,他咧着嘴笑,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跟那些进货单、水电费收据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日子还是要过的。超市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间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在收银台后面打个盹。女儿在镇上读小学,放学了就来店里写作业,趴在收银台旁边那张小桌子上,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有时候她会问:“妈妈,爸爸呢?”我就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她哦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着写着又忘了,过几天再问一遍。
婆婆还在乡下,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给她带点米面油,帮她收拾屋子,陪她吃顿饭。她不再提三姐,也不再提周成。我们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她择菜,我烧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候她忽然叹口气,说:“春红,苦了你了。”我就笑笑,说:“不苦。”
其实苦不苦,我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不回头,也不停。五月过了,六月过了,槐花谢了,梧桐叶子更密了。店门口那条街上,卖西瓜的老陈换成了卖桃子的,卤味店的小张娶了媳妇,隔壁理发店的老李搬走了,新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在门口挂了个彩色的灯箱,晚上闪闪地亮。我还在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店里,每天开门关门,收钱找零,看着人来人往。
有时候夜深了,我关了店,坐在门口那棵槐树下乘凉,会想起周成。想起他喝粥的样子,想起他出门时拎着那个帆布包的背影,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上想吃凉面”。我想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那天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也许是想跟我说离婚,也许是想跟我说对不起,也许什么都不想说,只是看见了我,想叫我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米。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谁家做饭的香味,还有远处传过来的电视声、说话声、孩子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去关店门。铁皮门哗啦一声拉下来,锁上,然后我骑上电瓶车,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一晃一晃的,像另一个我在前面领着路。我知道明天早上七点,我又会拉开那扇铁皮门,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摆整齐,把冰柜里的饮料添满,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等着第一个顾客推门进来。
日子就是这样,不圆满,但还得过。
三姐走后的那个秋天,我把超市的营业时间改了。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中间不再关那两个小时。以前周成在的时候,中午他会从厂里回来吃饭,我关了店回家给他做,一荤一素一个汤,他吃完眯二十分钟又走。现在不用了,我就把午饭带到店里,一个搪瓷缸子装着饭菜,电饭锅里热一热,坐在收银台后面吃。有时候吃着吃着会走神,筷子停在半空,想起以前周成坐在对面喝汤的样子,他喝汤喜欢就着蒜,一口汤一口蒜,说这样才有味。我嫌他嘴里的蒜味重,晚上睡觉都不让他对着我呼气。现在想闻也闻不到了。
女儿小雨那年秋天上了三年级。她长得像周成,额头宽,下巴圆,眼睛不大但很亮。她不太提爸爸了,只是有时候写作业写到一半会忽然问我:“妈,我爸以前学习好吗?”我说一般,他就语文好点。她哦一声,低头继续写。有天晚上她翻书包,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周成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小雨,爸爸明天给你买铅笔”。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夹进语文课本里,合上课本,什么也没说。我站在门口看见了,也没进去,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磕在水池里叮叮当当,我洗了很久,洗得手都皱了。
婆婆那边,我照例每个月回去。十月那次回去,发现她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结了满树果子,红澄澄的,压得枝头都弯了。她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根竹竿,正够那些高处的柿子。看见我来了,她停下来,说:“今年的柿子特别甜,你带些回去给小雨吃。”
我帮她够了一筐,又帮她把柿子削皮晾在竹筛上做柿饼。她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春红,你瘦了。”
“没有,还是那样。”我说。
“我看见了。”她固执地说,“你下巴都尖了。”
我没接话,把削下来的柿子皮拢了拢,倒在旁边的桶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三前几天给我寄了钱。没留地址。”
我削柿子的手顿了一下。刀锋贴着柿子的皮,轻轻一挑,一整条皮就下来了,露出里面橙红的肉。我没抬头,问:“寄了多少?”
“两千。”她说,“我给她退回去了。邮局说退不了,没有寄件地址。我就搁在柜子里了。”
我没说话。她又说:“春红,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不该替她说话。”
“妈,”我把削好的柿子放进筐里,“我没气。真的。”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了泪。但她没哭,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住了一夜。她睡得很早,八点就关了灯。我躺在隔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柜子上摆着周成的照片,旁边放着那两千块钱,用皮筋扎着,压在周成照片底下。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回屋躺下,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回镇上那天,班车晚点了。我在路边等车,旁边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车后架上插着十几串糖葫芦,红艳艳的。有个小男孩拽着奶奶的手要买,奶奶嫌贵,拽着他走,他哇哇哭。我看着那串糖葫芦,想起小时候三姐给我买过一次。那时候我八岁,她十岁,我们俩走五里路去镇上赶集。集上人多,我走丢了,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哭。三姐找到我的时候,掏出两毛钱给我买了一串,说:“别哭了,吃糖葫芦。”那是我吃过最甜的糖葫芦,咬一口,脆生生的糖衣在嘴里裂开,酸甜的汁水往外冒。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那儿站着,小男孩已经走了,他一个人扶着车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得脑壳嗡嗡响。
十一月的时候,超市进了批货,是隔壁县一个批发商推销的,说可以赊账,卖完再结。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那批货是些日化用品,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牌子没听过,但包装看着还行,价格比正经牌子便宜一半。我想着能多赚点,就摆在最显眼的货架上。结果卖了不到半个月,有人找上门来,说用了我的洗发水头皮过敏,要赔钱。我赔了医药费,又把人家的洗发水全退了,那批货砸手里了。
那阵子我愁得睡不着,嘴角起了好几个泡,吃饭都疼。小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生意上的事。她似懂非懂,第二天放学回来,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说:“妈,这是我的零花钱,你拿去用。”我没接,把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她挣扎了一下,说:“妈你松开,我喘不过气了。”我才笑着放开,眼泪却掉下来了。
那批货后来我找了消协,消协的人帮我联系了工商,查出来那个批发商根本没有营业执照,是个皮包公司。钱追回来一半,剩下的自认倒霉。我把那批洗发水倒进垃圾堆,瓶子踩扁了扔进废品站。那天我蹲在店门口收拾那些瓶子,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路过,问我:“大妹子,这些瓶子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你都拿走吧。他高兴地往三轮车上装,边装边说:“这瓶子能卖好几分钱一个呢。”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点。
腊月的时候,镇上要修路,从街口到菜市场那一段,全部挖开重铺。机器轰隆隆地响,尘土飞扬,顾客都不愿意进来,生意差了很多。我坐在店里,看着对面那家服装店在门口贴了“清仓甩卖”的红纸,隔壁卤味店的小张也在抱怨说一天卖不出半只鸡。整条街都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
有天下午,一个老太太进店来买盐。她穿得单薄,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些塑料瓶。我认得她,她住在镇东头的桥洞底下,靠捡废品为生,大家都叫她“桥洞婆”。她掏出一把零钱,一毛五毛地数,数了半天还差两毛。我说算了,盐你拿去吧。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眨了两下,没说话,拿着盐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拎着那个蛇皮袋,往我柜台上一放,说:“给你。”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个塑料瓶,都洗干净了,控干了水,码得整整齐齐。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她说:“昨天的盐钱。”我说不用,那盐就当我送你的。她不干,非要我收下,说她不欠人。我收下了,她转身就走,佝偻的背一颠一颠的,慢慢消失在灰扑扑的街道尽头。
我把那些瓶子放进废品堆里,和别的一起等着卖。后来每次她来买东西,钱不够我都说算了,她第二天准会送几个瓶子来。我们俩谁也不说多余的话,就是一个递东西一个接东西,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过年的时候,小雨问我:“妈,我们今年去奶奶家过年吗?”我说去。年三十那天,我关了店,带着小雨坐班车回乡下。婆婆早就准备好了年货,腊肉香肠挂在灶头上,糍粑泡在水缸里,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小雨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婆婆站在门口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年夜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说:“春红,我做了个决定。”
我看着她。
“这房子,我打算留给你和小雨。”她说,“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老三那边,我也给她留了一间屋,但她要是不回来,就算了。”
我放下碗,说:“妈,这事以后再说。”
“不,趁我还清醒,先说了。”她摆摆手,“周成对不起你,我没教好他。这房子是我跟他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按理说该给周成。他不在了,就给小雨。你是小雨的妈,你替她管着。”
炭火在盆里噼啪响了一下,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我看着婆婆,她的脸上有炭火映出的红光,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她说完这些话,好像松了口气,端起碗继续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以后,我和婆婆坐在火盆边守岁。电视开着,春晚里的人在唱歌跳舞,热闹得很,但谁也没认真看。婆婆跟我讲周成小时候的事,讲他六岁那年掉进池塘里,被人捞起来的时候肚子胀得像面鼓,她抱着他跑了两里路去卫生所。讲他上初中跟人打架,把人家门牙打掉了,她拎着一篮子鸡蛋去赔礼。讲他第一次拿工资,给她买了双棉鞋,大了一码,她垫了两双鞋垫才穿得住。
她讲着讲着就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呼吸很轻。我给她披了件棉袄,自己继续坐着。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映得窗户一亮一亮的。我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火苗蹿起来,把我的脸烤得发烫。
开春以后,镇上那条路修好了,铺了柏油,划了白线,比原来宽了一倍。路两边新装了路灯,晚上亮堂堂的。我的生意也慢慢好起来,老顾客又回来了,还多了些新顾客,是路修好以后从别处过来的。我在门口支了个架子,卖些水果,香蕉苹果橘子,都是去县城批发市场进的,新鲜,卖得快。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人进店来,抱着个孩子,买了袋奶粉。她付钱的时候问我:“大姐,你这儿有没有热水?孩子饿了,想冲点奶。”我说有,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给孩子喂奶,我就跟她闲聊。她说她叫小芳,刚从外地回来,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她带着孩子在家。我问她住哪儿,她说租的房子,就在镇西头。后来她隔三差五就来店里买东西,每次来都带着孩子,孩子慢慢大了,会走路了,在店里摇摇晃晃地转,摸货架上的东西。我就拿个棒棒糖给他,他就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小芳成了我的常客,也成了我朋友。她男人不常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把孩子放我店里,让我帮着看一会儿。我去进货的时候,她也帮我看店。我们俩互相搭把手,日子好像没那么难了。
有天傍晚,小芳来店里,孩子睡着了,她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上,忽然问我:“大姐,你一个人带孩子,不累吗?”
我说累,但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男人在外面好像有人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他半年没回来了,电话也打得少。我听老乡说,他在那边跟一个做饭的女人住在一起。”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摇头,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说她跟男人是相亲认识的,见了两面就结婚了,婚后他就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在家带孩子,种地,伺候公婆。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也不知道他挣多少钱。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床,觉得自己像个寡妇。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她说:“孩子怎么办?公婆怎么办?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姐。三姐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等过周成?周成回家的时候,三姐在厂里加班,等周成走了,三姐才回来。他们俩像两条平行线,在厂里交叉,在家里错过。我想象三姐一个人坐在厂后面的小旅馆里等周成的样子,想象她收到那条“老地方见”的消息时的心情。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感觉,也许跟我现在听小芳说话的感觉差不多,闷,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小芳后来还是走了。她把孩子留给公婆,自己去了男人打工的城市。走之前她来店里跟我告别,眼睛红红的,说:“大姐,我去看看,要是真过不下去,我就回来。”我说好,回来就来店里坐。她走了以后,孩子有时候被奶奶带着来店里买东西,那孩子看见我就伸手要我抱,嘴里含糊地叫“姨”。我抱他一会儿,给他拿个棒棒糖,他就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夏天的时候,小雨拿回来一张奖状,数学竞赛全镇第一名。我把奖状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跟营业执照并排。顾客看见了,都说你女儿真厉害。小雨站在旁边,抿着嘴笑,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给她做了红烧肉,她吃了两碗饭,把盘子底的汤汁都拌饭吃了。我看着她吃,心里想,日子再难,只要她好好的,就都值得。
七月的一天,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急,哗哗地往下倒,店门口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我忙着把门口的水果架子往里搬,小雨也来帮忙,她搬一箱苹果,我搬一箱橙子。搬完的时候两个人都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滴水。我们俩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忽然都笑了。小雨说:“妈,你像只落汤鸡。”我说:“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站在店门口,看着雨幕,笑得停不下来。
雨停了以后,天边出了一道彩虹,弯弯地跨过镇子上空,从东头到西头。小雨指着彩虹喊:“妈你看!”我抬头看,那彩虹真好看,七种颜色清清楚楚的,像画上去的。镇上的人都出来看,站在街上指指点点,有人拿手机拍照。我也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彩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天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周成。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镇上的出租屋里,一间半的平房,门口搭了个棚子做饭。下雨天的时候,棚子漏雨,要用盆接着,滴滴答答地响。周成那时候在工地干活,每天回来一身泥,我给他烧水洗澡,他就坐在棚子下面,一边洗一边唱歌。他唱歌跑调,但嗓门大,唱得整个巷子都听得见。隔壁的王婶说,春红,你男人真乐呵。我说是啊,他就是个乐呵人。
后来周成去了厂里,日子好点了,租了楼房,有了小雨。他那时候还挺高兴的,下班回来就抱着小雨在屋里转圈,转得小雨咯咯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从厂里效益不好开始,也许是从三姐也进了厂开始。人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温水煮青蛙,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但我不恨他。真的。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我们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的。可惜那些年,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话。可惜他到死都没跟我说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开门。小雨背着书包去上学,临走前跟我说:“妈,今天下午学校开家长会。”我说好,我去。她走了以后,我把货架整理了一遍,把过期的食品挑出来,把新到的货摆上去。太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收银台上,照在我手上。我的手上有茧,有皱纹,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缝里还有昨天搬货留下的灰。但这双手还在动,还在干活,还在撑着这个小店,撑着这个家。
我坐下来,翻开账本,继续算昨天的账。门口有人进来,是个老顾客,要买一条烟。我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烟,扫码,收钱,找零。他走了以后,我又坐下来,继续算账。窗外有人在说话,有车在按喇叭,有鸟在树上叫。这条街还是这条街,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十足。
我知道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有苦有甜,有哭有笑,有告别也有重逢。也许有一天小雨长大了,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小镇,去大城市生活。也许有一天婆婆不在了,那栋老房子空了,或者被三姐回来住下了。也许有一天这个小店开不下去了,我关了门,去做别的事。也许有一天我会遇到另一个人,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么样,今天,现在,这一刻,我坐在这里,守着我这个小店,守着我的日子。门口那棵槐树又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在风里摇。阳光照在街面上,亮堂堂的,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从抽屉里拿出周成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我站起来,去给货架补货。
日子就是这样。不圆满,但还得过。而且,也能过下去。
日子进了八月,天热得像蒸笼。店门口那棵槐树叶子打了卷,知了趴在树干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毛。我把冰柜挪到门口,又在旁边支了把遮阳伞,摆了几箱矿泉水,路过的人顺手买一瓶,倒也能多挣几个。小雨放了暑假,天天在店里待着,写写作业看看书,有时候帮我给货架补货,踮着脚够最上面那层,够不着就搬个小板凳。她今年蹿高了一截,去年买的裙子今年就短了,我跟她说将就穿,开学再买新的。她也不闹,把裙子往下拽拽,继续干活。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我正收拾门口的东西准备关门,来了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件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又往里瞅了瞅,问:“老板娘,你这儿收不收旧书?”
我愣了一下。收旧书的来我这儿干什么,我又不是废品站。我说不收,他哦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能不能借个地方让我歇歇脚?走了一天了,实在走不动了。”
我看他满头大汗,嘴唇都干得起皮了,就去冰柜里拿了瓶水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才缓过劲来。他说他姓陈,从北边过来的,原来是老师,后来不干了,收旧书卖旧书,走街串巷的。那个蛇皮袋里装的全是书,他解开袋口给我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教材有小说有画册,有的书页都发黄了,有的还跟新的一样。
他蹲在店门口,一本一本地翻给我看。说这本是哪个学校的教材,那本是哪个图书馆淘汰下来的,有的书还是绝版,市面上买不到了。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发亮,口干舌燥也不觉得,一瓶水喝完又拿起一本,滔滔不绝。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就问他:“你这些书怎么卖?”
他说:“你要的话,随便挑,五块一本。”
我蹲下去翻了翻,挑了两本童话,一本安徒生,一本格林,封面都磨破了,但里面的插图很漂亮。小雨前几天还跟我说学校图书角的书都看完了,没新的了。我把书拿给小雨看,她接过去翻了翻,眼睛一下子亮了,说:“妈,这个版本的插图好看。”我说那留下吧。我给了老陈十块钱,他高兴得很,说今晚有地方吃饭了。
从那以后,老陈隔三差五就来。他收书也卖书,走的地方多,哪儿有旧书摊,哪儿有图书馆处理书,他都门儿清。每次来都带着一袋子书,坐在店门口翻,有顾客路过翻两本,觉得好就买走。我不收他钱,让他随便摆,他就不好意思,每次来都帮我干点活,搬货、整理货架、修那张松了腿的凳子,什么都干。他手巧,修东西利索,凳子腿钉了两颗钉子就稳当了,又用胶带把柜台边角翘起来的地方粘好。
小雨跟他混熟了,叫他陈叔叔。老陈每次来都给她带一两本书,有时候是童话,有时候是作文选,有时候是漫画。小雨写完作业就坐在门口看书,老陈在旁边整理他的书,两个人各看各的,安安静静的。有时候小雨问他问题,他就放下手里的书,认认真真地答。我听见他跟小雨讲安徒生,讲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讲着讲着声音低下去,小雨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有天晚上关了店,老陈还没走,帮我收拾门口的架子。他忽然说:“老板娘,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七年。”我说。
“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他说。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进去。他跟进来,站在货架旁边,说:“我以前也开过店,卖文具的,在学校旁边。后来学校搬了,店就关了。”
我问他为什么关了店又去收书。他说:“喜欢呗。我这辈子就喜欢两样东西,一个是书,一个是走路。收书正好,又能走路又能看书。”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我这才发现他长得不难看,就是黑,晒的,脸上有风霜,但眼睛干净。他说完这话,帮我把卷帘门拉下来,然后拎着他的蛇皮袋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柏油路上一晃一晃的,慢慢消失在巷子口。
九月开学,小雨升了四年级。开学那天早上,我给她梳头,她忽然说:“妈,陈叔叔说下个星期给我带一套百科全书,他收来的,可便宜了。”
我说:“你别老要人家东西。”
她说:“陈叔叔说不要钱,就当借给我看,看完了还给他。”
我把橡皮筋绕了两圈,扎紧了,说:“那你看完记得还。”
她嗯了一声,背上书包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跟别的孩子挤在一起,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老陈来了,果然带了一套百科全书,四本,硬壳精装,封面有点旧,但里面的纸白净,插图印得也清楚。他说是从县图书馆淘汰下来的,图书馆换新书,旧的就处理了,他托人买的。我说多少钱,他说真的不要,放他那儿也是放着,给小雨看正好。我说那不行,不能白拿。他想了一下,说:“那你给我做顿饭吧,我好久没吃过家常饭了。”
我笑了,说行。那天晚上我关了店,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把青菜,回家做了三个菜。老陈坐在我家那张旧餐桌旁,有些拘束,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小雨给他倒水,他接过去,说谢谢。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说好吃。小雨问他:“陈叔叔你一个人住吗?”他说是,住镇上那个小旅馆,包月的,便宜。小雨说:“那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饭吧。”我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老陈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顿饭吃完,老陈帮我洗了碗。他洗碗很仔细,洗洁精放得少,水开得也小,说这样省水。我说你还挺会过。他说一个人过惯了,什么都得省着点。洗完碗,他把灶台擦了,水槽也冲干净了,才走。小雨已经睡着了,我送他到门口,他说:“谢谢你,春红。”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前都叫老板娘。我说不用谢,以后有空就来吃饭。他嗯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周成。周成吃饭快,呼噜呼噜几分钟就吃完,吃完把碗一推就去沙发上躺着。我让他洗碗,他就说累,明天洗。明天又推明天,最后还是我洗。老陈吃饭慢,洗碗也仔细,干完活还知道收拾灶台。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我这是在想什么呢。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百多才迷糊过去。
老陈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着书来,有时候不带,就坐在店门口帮我修东西。店里那张收银台的抽屉滑轨坏了,拉开就掉,他花了一个下午修好了,又上了点油,抽拉起来顺滑得很。门口的灯不亮了,他搬了梯子上去换了灯泡。冰柜后面的墙发霉了,他买了桶涂料重新刷了一遍。我给他钱他不要,说都是顺手的事。我说那怎么行,耽误你收书了。他说收书又不急,书在那儿跑不了。
镇上的人开始说闲话。隔壁卤味店的小张媳妇,有次买盐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春红姐,那个收书的,是不是跟你……”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我说没有,人家就是来店里坐坐。她哦了一声,眼神里写着不相信。我懒得解释,给她找了零,她就走了。
后来小芳也听说了,她那时候已经回来了,跟男人离了婚,在镇上超市找了份工作。她来店里看我,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上,一边给孩子擦嘴一边说:“大姐,那个老陈,我看着人不错。”
我说:“你也来操心这个。”
她说:“我不是操心,我是觉得你该有个人了。你一个人撑着,太苦了。”
我低头算账,没接话。她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看我不想说,就转了话题,说她在超市干得挺好,老板看她勤快,让她当了组长。我说那好,好好干。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大姐,你想想。”
那天晚上老陈来的时候,我正在关店。他帮我把门口的箱子搬进去,我说:“老陈,你以后少来吧。”
他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我说:“镇上人说闲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见了。前天有个老太太问我,是不是在跟你处对象。”
我看着他。
他说:“我说不是,我就是来蹭顿饭。”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说:“春红,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一个人过了这么久,怕再找个人,又过不好。我不勉强你,你要是觉得我来不合适,我就不来了。”
他说完这话,拎着蛇皮袋就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路灯照着他,影子又长又瘦。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有片叶子落下来,在我脚边打了个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想了很多。想周成,想三姐,想婆婆,想小雨。想我这些年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开店、进货、做饭、洗衣、接送孩子、照顾老人,每天像陀螺一样转,转得晕头转向。有时候累得坐在收银台后面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天都黑了,小雨趴在旁边写作业,作业本上滴了一滴口水。我想我到底图什么。图小雨能好好长大,图婆婆能安度晚年,图这个家不散。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也觉得冷。
第二天老陈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小雨问我:“妈,陈叔叔怎么不来了?”我说他忙。小雨哦了一声,低下头翻那套百科全书,翻了两页又抬起头,说:“妈,你是不是把陈叔叔赶走了?”我说没有,别瞎想。她不信,撅着嘴,一晚上没跟我说话。
第五天傍晚,我正收拾门口的水果摊,远远看见一个人拎着蛇皮袋走过来。是老陈。他走到跟前,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说:“我去县里收了几天书,给小雨带了套童话全集。”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摞书,整整十本,封面是彩色的,每一本都包着塑料封皮,新的。
我看着他。他的脸更黑了,额头上晒脱了皮,嘴唇也裂了口子。
我说:“老陈,你进来坐吧。”
他跟着我进了店,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小雨从里屋跑出来,看见那套书,高兴得跳起来,抱着书翻了又翻,然后抬头说:“谢谢陈叔叔。”老陈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学习。”
小雨抱着书回里屋去了,店里就剩我们俩。风扇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的。我看着他,说:“老陈,你要是愿意,以后就来店里帮忙吧。我付你工钱。”
他看着我,说:“我不要工钱。”
我说:“那你要什么?”
他说:“有口饭吃就行。”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行。不过以后别光吃米饭,我给你做菜。”
他笑了。那笑很轻,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他站起来,把蛇皮袋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掏,摆在货架上,跟那些洗发水、方便面摆在一起。他说:“这些书放你这儿卖,卖了钱归你,算我的伙食费。”
我说行。他就一本一本地摆,摆得很认真,像摆什么贵重东西。摆完以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挺好。”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了饭。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他吃了三碗饭,吃得很香。小雨在旁边看那套新书,看得入迷,筷子都忘了动。我给她夹了块鸡蛋放进碗里,她才回过神来,低头扒了两口,又去看书。
吃完饭老陈帮我洗碗,我扫地。小雨回屋写作业。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碗碟轻轻磕碰,我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像什么东西落了地,稳稳当当的。
后来老陈就住下来了。他在店后面那间杂物间里搭了张床,铺了被褥,就住下了。白天收书,下午回来帮我看店,晚上一起吃饭。他把收来的书挑好的摆在货架上,有些贵的就放在一个纸箱里,有人问再拿出来。镇上的人慢慢习惯了,来店里买东西,顺带翻翻书,有时候买一本走。老陈跟他们聊书,聊着聊着就聊别的,聊庄稼,聊天气,聊镇上的事。他好像什么都懂一点,又什么都不争。
十月的时候,婆婆来镇上住了一阵。她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要拄拐棍,但精神还好。她看见老陈,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小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陈说:“没了。父母都走了,没兄弟姐妹,也没结过婚。”
婆婆嗯了一声,低头吃饭。吃完饭她把老陈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说的什么,只看见老陈点了几次头。后来婆婆跟我说:“这个小陈,人老实。比周成老实。”
我说妈,你别乱点鸳鸯谱。她笑了笑,没再说。
婆婆走的那天,老陈帮她拎东西,把她送上回乡下的班车。婆婆上车前,拉着老陈的手说:“小陈,春红是个好女人,你别辜负她。”老陈说:“婶子你放心。”车开了,婆婆从车窗里往外看,冲我摆了摆手。她的脸在车窗后面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陈坐在店门口。小雨已经睡了,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一段明一段暗。远处有狗在叫,有电视声从谁家窗户里飘出来。老陈坐在小板凳上,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说:“春红,你婆婆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说:“她年纪大了,爱操心。”
他说:“我不是因为她说才留下来的。”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看着街对面那家黑着灯的服装店。他说:“我是因为想留下才留下的。”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过了一会儿,我说:“老陈,我这个人,心里有疙瘩。可能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他说:“我知道。我不催你。”
我说:“你图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图个安心。一个人走了大半辈子,走到这儿,觉得能停下来,就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门口坐到很晚,没再说什么话,就那么坐着。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圆圆的,亮亮的,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成还在的时候,我们也坐在门口乘过凉。那时候小雨还小,坐在周成腿上,揪他的耳朵。周成哎哟哎哟地叫,小雨就咯咯笑。那画面像隔了一层纱,模糊了,远了,但还在。
我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开店呢。”
老陈嗯了一声,把小板凳收进去,关了门口的灯。我走进里屋,小雨睡得正香,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躺在自己床上,听着外屋老陈翻身的声音,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我闭上眼睛,没再数羊。
日子还是照常过。早上六点半开门,老陈起来帮我搬货,我做饭,小雨上学。下午他在门口摆弄他的书,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晚上关了店,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老陈跟小雨讲书里的故事,小雨听得入迷,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咽。我看着他俩,觉得像什么,又说不上来。好像这个家,又有了点热气。
十一月底,天冷了。老陈给店里装了个小煤炉,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炉子上坐着水壶,整天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小雨写作业冷了就坐在炉子旁边,手烤得暖暖的。有天晚上她忽然说:“妈,我觉得陈叔叔挺好的。”
我说:“哪儿好?”
她说:“他给我讲题,比老师讲得还清楚。”
我笑了。她低头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又说:“妈,你要是跟他结婚,我不反对。”
我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我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我懂。陈叔叔看你的眼神,跟别的叔叔不一样。”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铅笔沙沙地响。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噗噗地冒着白汽。我站起来去提水壶,手碰到壶把的时候烫了一下,缩回来,捏住耳垂。老陈从外面进来,看见我这样,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走过去把水壶提下来,倒进暖瓶里,动作利索。倒完水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又出去了。
我站在炉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小雨还在写作业,铅笔沙沙响。炉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我忽然想,也许日子就是这样,不求圆满,但求踏实。不求轰轰烈烈,只求有人在你烫了手的时候,帮你把水壶提下来。
十二月的第一天,下雪了。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房顶上、树梢上、街面上。小雨高兴坏了,在门口堆了个小雪人,用石子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老陈从外面回来,帽子上肩膀上都是雪,他拍掉身上的雪,蹲下来帮小雨给雪人安胳膊,用的是两根树枝。雪人堆好了,歪歪扭扭的,丑得可爱。小雨拉着我来看,我说好看。她不信,说妈你敷衍我。我说真的好看,比你去年堆的那个强。她想了想,笑了。
那天晚上吃火锅,炉子上架着锅,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热气腾腾的。小雨吃得满脸通红,老陈给她夹菜,给我夹菜,自己倒吃得少。我给他夹了块豆腐,他愣了一下,低头吃了。小雨看看我,又看看他,偷偷笑。我假装没看见。
雪还在下。从窗户往外看,路灯下面雪花纷纷扬扬的,像飞着无数小白蛾子。我把窗户关严,把冷风挡在外面。屋里暖烘烘的,火锅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了一层雾。小雨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笑脸,又画了个房子,房子旁边画了三个人,手拉手。她画完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外面白茫茫一片,槐树成了雪树,店门口的台阶被雪盖得看不见了。老陈早早起来扫雪,从店门口扫到街口,扫出一条路来。我站在门口看他,他的背影在雪地里很显眼,黑衣服上落了一层白。他扫完回来,脸冻得通红,手也僵了。我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去,捂在手里,哈着气。
我说:“老陈,过了年,我们去领证吧。”
他看着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说:“好。”
就一个字。他没多说,我也没多说。他继续捂着手,我看着街上的雪。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刺眼睛。远处有孩子在打雪仗,笑闹声传过来,脆生生的。我站在门口,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腊月里忙,店里进货出货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烟酒走得快,瓜子糖果也卖得好,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十一二点才能歇下。老陈帮了大忙,搬货、摆货、招呼客人,什么活都干。他话不多,但手勤快,客人来了他递烟递茶,客人走了他收拾桌子扫地,不用我吩咐。有时候我忙得忘了吃饭,他就把饭端到收银台旁边,放好了,筷子摆好,一句话不说,转身继续干活。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踏实。
小雨放了寒假,整天在店里待着。她写完作业就帮老陈整理书,把书按类别分好,童话放一格,小说放一格,教材放一格。老陈教她怎么给书消毒,拿块软布蘸了酒精,一本一本地擦封面和书脊。小雨擦得很认真,擦完一本就举起来看,说:“陈叔叔,这本真好看。”老陈就笑,说那本你看过了,换一本。小雨说不,我想再看一遍。老陈就摸摸她的头,说随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镇上赶集,人多得走不动,店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我从早上忙到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老陈也是,搬货搬得满头汗,外套脱了只穿件毛衣,毛衣后背湿了一大片。傍晚收了摊,我数了数钱,比平时多挣了三倍。我说今天小年,咱们吃顿好的。小雨拍手叫好,老陈说我去买菜。我说不用,我去,你看店。他说你歇着,我去。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老陈去了。
他去了半个多小时,拎回来一条鱼,一块五花肉,一把蒜苗,几个西红柿,还有一袋子饺子皮和肉馅。他说:“包饺子吧,热闹。”我说行。小雨把桌子收拾了,铺上报纸,我们把饺子皮和馅摆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包。小雨包得歪歪扭扭的,馅放多了合不上口,放少了瘪塌塌的。老陈手把手教她,捏褶子的时候要一点点往里收,收紧了才好看。小雨学了几遍,终于包出个像样的,举着给我看。我说不错,比你妈强。小雨得意地笑,脸上沾了面粉,一道一道的,像只小花猫。
饺子包好了,老陈去煮,我在旁边调蘸料。蒜末、醋、酱油、香油,搅一搅,香味就出来了。小雨在门口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地响,吓得隔壁卤味店的狗汪汪叫。老陈端着饺子出来,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饺子在盘子里挤着,看着就喜人。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小雨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老陈给她倒水,说慢点吃,又没人抢。小雨说陈叔叔包的饺子比妈包的好吃。我说你个小没良心的,我白养你这么多年。小雨嘻嘻笑,老陈也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完饭,老陈去洗碗,我和小雨贴窗花。窗花是婆婆给的,她剪的,大红纸剪的喜鹊登梅和连年有余。我踩着凳子往窗户上贴,小雨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右边低了,贴好了又喊歪了。我贴了三遍才贴正,下来的时候腿都酸了。小雨拍手说好看。我看了一眼,红彤彤的窗花贴在玻璃上,透过窗花看见外面路灯亮了,雪还没化,白一块红一块的,真有过年的样子。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小雨回了趟乡下。老陈留在店里看店,我说你一个人行不行,他说行,你去吧。我给他留了菜和米,又给他留了两百块钱,让他别凑合,该吃吃该喝喝。他没要钱,说我有。我塞给他,他推回来,我又塞过去,他接了,没再说什么。
婆婆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小陈呢?”我说在店里看店。婆婆哦了一声,没再问。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春红,你跟他领证的事,定了吗?”我说过了年就去。她点点头,说:“好。我看了日子,正月十六好,你们那天去。”我说妈你还信这个。她说信不信的,图个吉利。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婆婆又跟我讲了很多。她讲周成小时候的事,讲着讲着忽然说:“春红,我前阵子梦见老三了。”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站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面,穿件红毛衣,跟我说她冷。我问她你在哪儿呢,她不说话,就站着。我醒了以后,心里难受了好几天。”
我说:“她给你寄过钱,你要不托人打听打听她在哪儿?”
婆婆摇摇头,说:“不找了。她要是想回来,自然会回来。不想回来,找也没用。”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春红,你恨老三吗?”
我想了很久。窗外有风在吹,吹得柿子树沙沙响。那棵树现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以前恨过。”我说,“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累不起。”
婆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回镇上,班车走到半路,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等车。车走近了我才认出来,是桥洞婆。她瘦了很多,背更驼了,手里还是拎着那个蛇皮袋,但袋子瘪瘪的,没多少东西。我在车上冲她招手,她没看见。车过去了,我从后窗看她,她佝偻着身子,慢慢往镇上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拢,就那么低着头走。
回到店里,老陈正给一个顾客找书。那顾客是个老头,翻了半天挑了一本《三国演义》,问多少钱。老陈说五块。老头掏了钱,走了。老陈看见我回来,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饭在锅里,热着呢。”我去后面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都还热着。我端着碗出来,坐在收银台后面吃。老陈在整理货架,把新到的货摆上去,把旧货挪到前面。小雨在旁边看书,看的是那套百科全书,翻到天文那本,指着上面的星星问我:“妈,你说天上真的有这么多星星吗?”我说你晚上自己看。她说晚上天冷,不想出去。老陈说:“我陪你出去看。”小雨高兴地放下书,跟着老陈出去了。我透过窗户看见他们站在门口,老陈指着天空,小雨仰着头,两个人冻得缩着脖子,但谁也没进来。
正月初八,镇上很多店还没开门,我的店开了。老陈说这么早开有人来吗,我说有,过年走亲戚的人多,买东西的也不少。果然,初八那天卖了不少东西,都是走亲戚用的,牛奶、水果、糕点,提着就走。到了下午,一个年轻女人进店来,抱着个孩子,我一看,是小芳。她胖了点,脸色也好了,不像以前那么黄瘦。孩子也大了,会走路了,在店里摇摇晃晃地转。我给她拿了瓶饮料,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大姐,我来跟你告个别。”
我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省城。我表姐在那儿开了个饭馆,让我去帮忙,管吃管住,工资也行。我想了想,去就去吧,孩子放我妈那儿,等稳定了再接过去。”
我说那好,比在镇上强。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说她前夫又找了一个,是工地上的女人,她见过照片,长得一般。说她现在也想开了,不为那个人耗着了,自己挣钱自己花,自在。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我的店,说:“大姐,你这店还开着呢。”我说开着呢。她笑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抱着孩子走了。
正月十六那天早上,我和老陈去了民政局。天很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脸生疼。我们到得早,民政局还没开门,就在门口等。老陈穿了件新夹克,蓝色的,领子立着,头发也理过了,看着精神。我穿了件红棉袄,是婆婆给我做的,她说领证要穿红的,喜庆。我们俩站在民政局门口,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风把老陈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抬手压了压,又吹起来。
门开了,我们进去,填表、照相、盖章。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们的材料,问:“都是初婚?”老陈说:“我是初婚,她丧偶。”那女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盖章。钢印咔嗒一声压下去,两本红本子递过来。老陈接过去,翻开看了看,递给我一本。我接过来,也翻开看了看。照片上我们俩并排坐着,老陈笑得很轻,我嘴角也翘着。背景是块红布,跟当年我和周成拍的那张一样。但照片里的人不一样了。
出了民政局,老陈说:“去吃碗面吧。”我说行。我们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老陈看见了,没问,只是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擦了擦眼睛,继续吃。吃完面,我们往回走,风还是冷,但天晴了,太阳挂在头顶,照得路上明晃晃的。老陈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跟我同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成也跟我并排走过这条路。那时候路还没修,坑坑洼洼的,周成走得快,我总得小跑着跟。现在路修好了,平坦了,我不用跑了。
回到店里,小雨已经放学回来了。她看见我们手里的红本子,跑过来抢过去看。她翻开看了半天,抬头说:“妈,陈叔叔,你们结婚了?”我说嗯。她说:“那陈叔叔是不是该改口叫爸了?”老陈愣了一下,我笑了,说:“叫什么都行。”小雨想了想,说:“那我还是叫陈叔叔吧,叫爸别扭。”老陈说:“行,叫什么都行。”小雨把红本子还给我,跑去看书了。老陈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去搬货。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把红本子放进抽屉,跟那张周成的照片放在一起。抽屉关上,咔嗒一声。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以后,我和老陈坐在门口。天冷,我们坐在店里,关着门,炉子烧着,暖烘烘的。老陈在看一本旧书,我在算账。算着算着,我忽然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他放下书,看着我。
我说:“周成死的那天,我三姐给我打了电话。后来我才知道,她跟周成好了三年。周成到死都没跟我说。”
老陈没说话,听我往下说。
“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今天领了证,我想跟你说清楚。我心里有这个疙瘩,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你要是觉得……”
他没等我说完,就说:“我知道。”
我看着他。
他说:“你婆婆跟我说过一点。我自己也猜到了。你店里那张照片,你收在抽屉里,我看见了。我没问,是因为我觉得,那是你的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不在乎以前,我在乎以后。”
他说完,又拿起书看。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翻书的样子,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我站起来,去炉子上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我说:“不谢。”
日子继续过。开春以后,镇上又热闹起来。我的店生意稳当,老陈的书卖得也不错,一个月能卖几十本,虽然挣不了大钱,但够他吃饭。他把卖书的钱都交给我,我说你自己留着花。他说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收着。我就收着了,记在账本上,单独列了一项。
三月的时候,小雨的学校开家长会。老陈说我去吧。我说你去干什么,我去。他说你忙,我去。我说你又不是她爸。他说我是她叔。我想了想,让他去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小雨的成绩单,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二,英语九十五。他说老师夸小雨了,说她进步大。小雨在旁边得意地笑。我说你别光夸她,下次考不好照样揍。老陈说考不好也别揍,好好说。小雨说对,陈叔叔说得对。我瞪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跑去写作业了。
四月,婆婆病了。感冒引起的肺炎,在乡下卫生所挂了两天盐水不见好,我接到电话就赶回去了。老陈留在店里看店,小雨托给隔壁小张媳妇照看。我回去把婆婆送到县医院,办了住院,陪了三天。婆婆烧退了以后,拉着我的手说:“春红,我没事了,你回去吧,店里离不开人。”我说再陪你一天。她说不用,你回去。小陈一个人在店里,忙不过来。我见她精神确实好了,就回来了。
回到店里那天下午,老陈正在给一个顾客找书。小雨在旁边写作业。我进去的时候,小雨抬头喊了声妈,又低下头写。老陈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婆婆怎么样?”我说好多了。他说那就好。然后继续给顾客找书。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这些人,这个店,这些货架上的东西。陌生的是,以前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是我,现在是我站在门口看别人站在收银台后面。那个位置换了人,但店还是这个店。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雨说:“妈,你不在的这几天,陈叔叔给我做饭,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可好吃了。”我说比我做的好吃?她想了想,说:“都好吃。”老陈说:“你妈做的比我做的好。”小雨说:“那当然,我妈做的天下第一。”我笑了,给她夹了块肉。
五月,槐树又开花了。满树白花,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店门口那个水果摊又支起来了,卖西瓜、卖桃子、卖杏子。老陈在树下摆了张桌子,放了几摞书,旁边立了块纸板,上面写着“旧书摊,五元一本”。有时候有人停下来翻,翻着翻着就买一本。有次一个中学生蹲在那儿看了半个多小时,老陈没赶他,还给他搬了个小凳子。那学生最后买了一本《平凡的世界》,说钱不够,老陈说差多少,学生说差两块。老陈说那两块不要了,你拿去看吧。学生高兴得直鞠躬,抱着书跑了。我看着老陈,他蹲在那儿整理被翻乱的书,一本一本码好,嘴里哼着歌,哼的什么调我听不出来。
六月的一个晚上,小雨睡了,我和老陈坐在门口乘凉。槐花开过了,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哗响。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路灯亮着,有只猫从对面墙头上跳下来,悄没声地跑进了巷子。老陈忽然说:“春红,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把那个旧书摊固定下来。在店旁边搭个小棚子,放几个架子,把书都摆出来。白天摆摊,晚上收回来。你觉得行吗?”
我想了想,说行。店旁边那块空地一直是空的,堆了些杂物,收拾收拾能搭个棚子。他说:“那明天我收拾。”
我说:“老陈,你图什么呢?卖书挣不了几个钱。”
他说:“不图什么。就图个事做。人活着,总得有点事做。”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不深,但看得清楚。他比我大五岁,今年四十七了。头发里有了白丝,鬓角那里一片。他转过头来看我,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明天我跟你一起收拾。”
第二天我们把那块空地收拾出来了。杂物搬走,地扫干净,老陈去镇上买了些旧木料,自己钉了两个架子,又搭了个棚子,用的是防雨布,四周用绳子扎紧。棚子搭好了,他把书摆上去,按类别分好,又写了块牌子挂在棚子前面:“老陈旧书摊”。小雨放学回来看见,拍手说好。她拿了几本书摆在自己够得着的那层,说:“这是我的专柜。”老陈说行,你的专柜。
旧书摊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有的是来买书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老陈坐在棚子下面,不吆喝,就坐着看书。有人问价他就答,没人问他就看自己的。那天卖了十几本,挣了六十多块。老陈把钱给我,我说你自己收着吧,这是你的摊。他说摊是店的一部分,钱归店里。我说那给你一半。他说不用。最后我收了四十,他留了二十,说是买书的成本。我们俩为这个争了半天,最后小雨说别吵了,一人一半。我们都笑了,按小雨说的办了。
七月,小雨放了暑假。老陈教她骑自行车,在店门口那条街上,从东头骑到西头,再从西头骑回来。小雨刚开始不敢骑,老陈在后面扶着后座,跑得满头大汗。小雨叫着别松手别松手,老陈说不松不松,其实早就松了,小雨自己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回头一看,老陈站在远处笑。她一下子慌了,车把一歪,摔了。膝盖磕破了,哭得哇哇的。老陈跑过来,蹲下去看她的膝盖,说没事,皮外伤。小雨哭着说都怪你松手。老陈说怪我怪我,下次不松了。但他下次还是松了,小雨又摔了一跤,又哭了一回。第三次她没摔,自己骑了半条街,停下来回头喊:“陈叔叔你看!”老陈冲她竖大拇指。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心里想,这个家,慢慢有了新的样子。
八月,婆婆来了。她身体恢复得不错,走路不用拄拐棍了,只是走得慢。她看了看旧书摊,又看了看老陈,说:“小陈,你这个摊子摆得好。”老陈说婶子你坐。婆婆坐在棚子下面,翻了翻书,挑了一本菜谱,说:“这个我拿回去看看。”老陈说你拿去吧,不要钱。婆婆说那不行,给了五块。老陈收了,婆婆把书揣在怀里,高兴得很。
那天下午,婆婆坐在店里跟我说话。她说:“春红,我看小陈是真对你好。”我说嗯。她说:“你跟他好好过。以前的事,该放下就放下。”我说我知道。她坐了一会儿,又说:“我前几天又梦见老三了。这回她没站着,坐着,在咱家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个柿子。我问她吃不吃,她说不吃。我醒了以后,心里不那么难受了。”我说那就好。她点点头,站起来说走了。我送她去车站,她上车前跟我说:“春红,你比我有福气。”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车开了,她隔着车窗冲我摆手。
九月,小雨开学,升了五年级。开学那天早上,老陈给她买了个新书包,蓝色的,上面印着只小熊。小雨背着新书包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说好看。我说你陈叔叔买的,还不谢谢人家。她说谢谢陈叔叔。老陈说好好学习就行。小雨背着书包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喊:“陈叔叔,今天放学你来接我!”老陈说行。
那天下午,老陈真的去接她了。我在店里看店,远远看见他们俩从街那头走过来,小雨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老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小雨一边走一边说,老陈一边听一边点头。走到店门口,小雨说:“妈,今天陈叔叔接我,同学问我是不是我爸,我说是。”老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低头整理柜台。小雨放下书包去看书了,老陈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翘着,没说话,去棚子下面整理书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屋老陈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蒙蒙的。我想起小雨说的那句“我说是”,心里翻了一下,又平静下来。也许日子就是这样,不需要什么大道理,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有个人帮你搬货,帮你接孩子,帮你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就够了。
十月的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店里。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体面,拎着个皮包。她进店转了一圈,问:“你们这儿有没有旧教材?高中物理的。”老陈说有,从架子上找了两本给她。她翻了翻,说太旧了,有没有新的。老陈说新的没有,旧书摊就这些。她放下书,正要走,忽然看见货架上摆的那套百科全书,就是老陈给小雨的那套。她拿起来翻了翻,说:“这套书卖吗?”
老陈说:“这套不卖,是我侄女的。”
那女人说:“我出高价,二百。”
老陈摇头。
她说:“五百。”
老陈还是摇头。她看了老陈一眼,放下书走了。
晚上小雨回来,老陈跟她说这事。小雨说:“五百块呢,你怎么不卖?”老陈说:“那是你的书,我不能卖。”小雨说:“可那是五百块啊。”老陈说:“你书架上那么多书,每本都有人出价,我都卖了?那你还有什么?”小雨想了想,不说话了,抱着那套百科全书摸了摸,然后放回书架上。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等小雨去写作业了,我跟老陈说:“你真不卖?”他说:“不卖。那是给小雨的。”我说:“五百块不少了。”他说:“有些东西不能拿钱算。”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继续整理书,把被那女人翻乱的书一本一本码好。
十一月,天冷了。老陈把棚子拆了,书搬回店里,在靠墙那边摆了两排架子。他说天冷了没人站外面翻书,放店里方便。我给他腾了地方,把货架挪了挪,挤出一块空间来。书摆好了,他又在架子旁边放了张小桌,一把椅子,自己坐在那儿看书。有顾客来买书,他就站起来招呼,没顾客就坐着看。有时候小雨写完作业也坐在那儿,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外面街上的车声人声。
有天下午,一个老头进店来,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翻了一本又一本。最后他挑了一本《史记》,问多少钱。老陈说十块。老头掏钱的时候,手哆嗦,零钱掉在地上。老陈蹲下去帮他捡,捡起来递给他。老头接过书,说:“你这书摊好,我找这本书找了很久了。”老陈说那您拿好。老头走了以后,老陈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忽然说:“春红,我觉得这个事做得对。”
我说什么事。
他说:“收书卖书。书这东西,有人看才有用。搁在废品站是纸,搁在书架上就是知识。我收了这么多书,卖给需要的人,比挣多少钱都值。”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个孩子。我说:“那你就好好干。”他说:“嗯,好好干。”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雨说:“妈,我长大了也想开书店。”我说你先把学习搞好。她说我学习好着呢,你看我数学考了九十八。我说那下次考一百。她说考一百你给我买什么?我说你想要什么?她想了想,说:“我想要一套《哈利波特》。”老陈说:“我那儿有,收来的,全套七本。”小雨眼睛亮了,说真的?老陈说真的,明天给你找出来。小雨高兴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老陈的胳膊晃。老陈被她晃得直笑,说别晃了别晃了,再晃散架了。
我看着他们俩闹,心里想,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只有我和小雨,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了很多声音。笑声、说话声、翻书声、搬货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周成。想起他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堵了。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他,看得见,摸不着,但也不那么疼了。我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上想吃凉面”,我那天没来得及做。后来每年夏天我都会做凉面,自己吃。小雨也吃,但她不知道这面有什么特别。今年夏天我做凉面的时候,老陈也吃了,说好吃。他没问为什么做凉面,我也没说。
也许有一天我会跟他说。也许不会。但不管说不说,日子都在往前过。店门口的槐树每年都开花,每年都落叶。小雨每年都长高一点,婆婆每年都老一点。我和老陈,也每年都老一点。老一点,但稳一点。像那棵槐树,根扎得深了,风再大也不怕。
腊月又来了。又是一年。店里又忙起来,进货出货,人来人往。老陈忙着搬货,我忙着收钱,小雨忙着写寒假作业。三个人各忙各的,但都在一个屋檐下。晚上关了店,围着小桌子吃饭,炉子烧着,暖气烘着,窗花贴着,跟去年一样,又跟去年不一样。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们又包了饺子。这回小雨包得比去年好了,能捏出褶子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不漏馅。老陈煮饺子,我调蘸料,小雨在门口放鞭。噼里啪啦的响,隔壁卤味店的狗又叫了,小张媳妇探出头来喊:“小雨,别放了,吓着我孩子了!”小雨冲她做个鬼脸,又放了一挂。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们围坐着吃,小雨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老陈给她倒水,说慢点吃。小雨说陈叔叔包的饺子天下第一。我说你去年说是天下第一,今年还是天下第一?她说年年都是天下第一。老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饭,老陈洗碗,我贴窗花。今年的窗花还是婆婆剪的,大红纸剪的福字和生肖。我踩着凳子往窗户上贴,小雨在下面指挥。贴好了,我下来看了看,正正的,红红的。小雨说好看。我说好看。老陈洗完碗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真好看。”我说:“过年了。”他说:“嗯,过年了。”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以后,我和老陈坐在店里。炉子烧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老陈在看一本旧书,我在算账。算着算着,我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灯光照着他的侧脸,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是去年配的。他翻了一页,手指在页边上停了一下,又翻过去。我忽然说:“老陈。”
他抬起头。
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问:“谢什么?”
我想了想,说:“谢谢你留下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我们都笑了。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噗噗地冒着白汽。我站起来去提水壶,这回没烫着手。我把水倒进暖瓶里,暖瓶满了,又倒了一杯放在他旁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正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去年一样。但今年我不觉得冷了。店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旺,暖瓶是满的,旁边坐着个人。外面雪再大,风再冷,这个门一关,就把什么都挡住了。
日子就是这样。不圆满,但还得过。而且,也能过下去。不光能过下去,还能过出点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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