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大伟,今年四十二,在县里一家物流公司干了五年。说是物流公司,其实就是个配货站,十几号人,七八台车,老板姓孙,四十来岁,脑门锃亮,说话喜欢拍桌子。
我干的是调度,活儿不轻省。每天早上六点到岗,晚上八九点走,有时候半夜来车还得爬起来安排。五年了,我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回,连我爹住院我都只请了半天。我媳妇说你把公司当家的,我说人家给咱饭碗,咱得对得起这碗饭。
年底发年终奖那天,我心里还热乎乎的。上半年公司接了个大活,往省城送了三个月的货,我连着两个月没休,天天在站里盯着,连轴转。孙老板当时拍着我肩膀说,大伟,辛苦了,年底亏待不了你。我信了。我媳妇也信了,她说你今年年终奖要是能拿个两三万,咱就把那个冰箱换了,那个冰箱还是结婚时候买的,门都关不严了。
发钱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孙老板把大家叫到办公室,挨个发红包。我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领。第一个上去的是小王,跑业务的,红包鼓鼓囊囊的,他拆开一看,十二万。第二个是小李,也是跑业务的,十二万。第三个是老赵,仓库主管,十二万。我看着他们手里的红包,心里想,跑业务的多拿点正常,我是内勤,少点就少点,有个两三万就行。
轮到我了。孙老板把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我,笑着说大伟,辛苦了。我捏了捏那个信封,薄得跟纸片似的。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三张一千的,一张五百的,一张三百的。三千八。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数了一遍。三千八。
我抬头看孙老板,他已经转过身去给别人发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三千八百块钱,手指头捏得发白。办公室里喜气洋洋的,小王在数钱,小李在打电话报喜,老赵在跟旁边的人说晚上去哪喝酒。没人看我。
我拿着钱回了工位,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明天的发车计划,密密麻麻的表格,我一个个对过的。我忽然觉得那些字全模糊了,眼睛酸得厉害。
小王过来拍我肩膀,说周哥,晚上聚聚?我说不去。他说咋了?我说累了。他说那你早点回。我说嗯。
那天我五点半就下班了,五年来头一回。回到家,媳妇问我发了多少,我说三千八。她愣了一下,说多少?我说三千八。她没说话,进了厨房,过了半天端出来一碗面条,说先吃饭。我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大伟,你是不是得罪人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为啥别人十二万你三千八?我说我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上半年那个大活,我连着两个月没休,最后累得胃出血住了三天院。住院那三天,孙老板让小赵替我,小赵把我排好的发车计划全打乱了,结果出了两趟错,赔了客户八千块。孙老板在会上说,调度这个活,不是谁都能干的。他没点我的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我。我出院以后回去上班,孙老板再没提过那个大活的事,好像我那两个月的班白加了,好像我胃出血是活该。
我没跟他理论。我这人嘴笨,不会吵架,不会拍桌子。我就想着,干活凭良心,他看见了自然会记着。可他没看见,或者说,他看见了装没看见。
那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六点起的,穿了衣服要出门。媳妇说你还去?我说去。她说你去干啥?我说上班。她说你拿三千八还上啥班?我说不上班干啥?她说你请两天假,歇歇。我想了想,说行。
我请了两天假。第一天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去了我姐家,帮我姐劈了一上午柴。我姐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歇两天。她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病,就是累。她说那你歇着,别劈了。我说劈柴不累,比上班轻省。
两天假休完,我又去了公司。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干了。以前我六点到,现在我八点到。以前我晚上八九点走,现在六点准时走。以前我盯着每辆车每趟货,现在我该安排安排,安排完了就坐那儿喝水。以前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现在我下班就关静音。以前我连轴转,现在我到点就吃饭,吃完还眯一会儿。
小王看出来了,说周哥你变了。我说没变,就是累了。他说你以前可不这样。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孙老板也看出来了。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大伟你最近状态不对。我说没有,正常干活。他说那你以前天天加班,现在咋不加了?我说以前傻,现在不傻了。他看了我半天,说你是不是对年终奖有意见?我说没意见,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他说你知道就好。我说嗯,我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我心里那口气反而顺了。他以为我是在闹情绪,其实我不是。我是在算账。我算了一笔账:我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一个月挣四千二,年终奖三千八,加起来一年五万出头。小王一天干八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五,年终奖十二万,加起来一年十六万。我比他多干了多少?一天六个小时,一年两千多个小时。我比他多挣了多少?负数。我干得越多,挣得越少。
那我还干个啥?
我想通了。我不闹,不吵,不辞职。我就按点上班,按点下班,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不干。孙老板给我四千二,我就干四千二的活。四千二一个月,在县城够吃饭,够交水电费,够给儿子买点零食。我不求升职,不求加薪,不求年终奖。我就安安稳稳地混着,混到哪天算哪天。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工位上睡觉。中午吃完饭,我趴桌上睡半小时。有时候下午不忙,我也眯一会儿。刚开始还怕被人看见,后来想,看见就看见呗,我又没耽误活。我的活干完了,剩下的时间是我的。以前我拿公司的活填满自己的时间,现在我拿自己的时间填满自己的觉。公司没亏,我也没亏。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小王说你咋天天睡觉?我说困。他说你晚上干啥了?我说没干啥,就是困。他说你心真大。我说心不大咋整,跟你似的十二万?他不说话了。
老赵私底下跟我说,大伟你别这样,老板看着呢。我说看着就看着。他说你这样下去合同到期不续你咋办?我说不续就不续。他说你四十多了,出去找活不好找。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这样?我说老赵,我干了五年,加了多少班,你数得过来吗?他说数不过来。我说我加了那么多班,年终奖三千八。你加了那么多班,年终奖十二万。你觉得公平吗?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老赵也不容易。他是仓库主管,管着十几号人,天天搬货点货,腰都累弯了。他拿十二万,是他该拿的。我不眼红他。我眼红的是那些坐办公室的,一天到晚喝茶看报,年底拿的比我还多。可眼红有啥用?人家是老板亲戚。
我不眼红了。我躺平了。躺平不是不干,是干完了就歇。躺平不是放弃,是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不跟自己较劲了。
日子就这么过。我每天八点到,六点走,中午睡一觉,下午再睡一觉。活照样干,车照样发,货照样送。没出过错,没误过事。孙老板有时候开会,说某些同志最近状态不好,要调整心态。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我不接话,低头看手机。他拿我也没办法,活我干了,错我没犯,他找不到理由开我。
转眼过了二十九天。第二十九天,人事的小刘来找我,说周哥,你合同明天到期,孙总让你去一趟。我说行,起身去了孙老板办公室。
孙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脑门还是那么亮。他让我坐,我没坐,就站着。他说大伟,你合同明天到期了,我考虑了一下,公司现在效益不好,你这个岗位可能要调整。我说啥意思?他说就是合同不续了。我说行。他说你没啥说的?我说没说的。他说你干了五年,就这么走了?我说合同到期,正常。
他看了我半天,说大伟,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我说没有,就是顺其自然。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好,我一直想跟你谈谈。我说谈啥?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我以前啥样?他说你以前肯干,能吃苦,任劳任怨。我说是啊,我以前肯干,能吃苦,任劳任怨,年终奖三千八。他说年终奖是公司根据绩效定的。我说嗯,我知道。他说你别有情绪。我说没情绪,都要走了,有啥情绪。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多给了你一千,算是补偿。我接过信封,捏了捏,比年终奖那个厚点。我说谢谢孙总。他说大伟,你出去以后有啥打算?我说没打算,先歇歇。他说你四十多了,歇不起。我说歇不起也得歇,身体是自己的。
他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还在为年终奖的事生气?我说孙总,我不是生气,我是想通了。我干了五年,加班加点,把公司当自己的家,到头来年终奖三千八。小王他们一天到晚在外头跑业务,我也知道他们辛苦,可我不比他们轻松。我拿三千八,他们拿十二万,差了三十倍。你说我图啥?图那点工资?图那点年终奖?还是图你这个公司?
他没说话。
我说孙总,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是不想好好干,我是不知道好好干的意义在哪。你让我加班,我加了。你让我顶班,我顶了。你让我住院的时候还惦记着发车计划,我也惦记了。可你惦记我了吗?我住院三天,你连个电话都没打。我出院回来,你一句辛苦了都没说。我年终奖三千八,你连个解释都没有。孙总,我不是机器,我是人。人心是肉长的,你把它凉透了,它就热不回来了。
他说大伟,你说得对,是公司做得不到位。
我说不用说这些了,都要走了。我把信封揣兜里,站起来。他伸出手,说大伟,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我没伸手,我说谢谢孙总,不用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大伟,你明天不用来了,今天就把东西收拾了吧。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行。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啥好收的,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盆绿萝。绿萝是我刚来那年买的,养了五年,从一小盆养到一大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我把绿萝抱起来,走到小王面前,说给你了,养着吧。他说周哥你真走啊?我说真走。他说你找好下家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咋办?我说歇着呗。
我抱着纸箱子往外走,经过老赵身边,他站起来,说大伟,我送你。我说不用,就一个箱子。他说我帮你搬楼下吧。我说行。他帮我搬着箱子下了楼,站在公司门口,说大伟,你别怪我。我说怪你啥?他说年终奖的事,我跟老板提过,说你干得多,应该多给点。老板说公司困难,先紧着业务的。我说我知道,不怪你。他说你以后有啥打算?我说没打算,先歇着,歇够了再说。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我说老实人吃亏,我知道。
我抱着箱子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碰见我媳妇。她手里拎着菜,看见我抱着箱子,愣了一下,说这是咋了?我说合同到期了,不续了。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那咋办?我说歇着。她说你歇得起吗?我说歇得起,这些年攒了点,够歇一阵子。她说那你打算歇多久?我说不知道,歇到想干活为止。
她没说话,跟我一块往家走。走到楼下,她忽然说,大伟,其实我早就不想让你在那个公司干了。我说为啥?她说你天天加班,身体都垮了,挣那点钱不值当。我说那你咋不早说?她说我说了你不听。我说现在你咋想?她说现在挺好,你在家歇着,我上班。我说你上班?她说嗯,我找了个活,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够咱俩吃饭。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以前好看了。她今年四十了,脸上有皱纹了,可眼睛亮堂堂的。我说你啥时候找的活?她说你上班的时候找的。我说你咋不跟我说?她说怕你心里不好受。我说我咋不好受?她说你大男人一个,媳妇出去挣钱,你脸上挂不住。
我笑了,说挂啥不住,你挣钱我高兴。她说那你在家干啥?我说我给你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她说你行吗?我说行不行试试呗。
回到家,我把纸箱子放在地上,把绿萝抱到阳台上。阳台空着,以前我媳妇想养花,我说没时间伺候。现在我有时间了。我把绿萝放在角落里,浇了水,叶子绿油油的,映着下午的阳光。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有辆公交车慢慢开过去。我想,明天不用早起了,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明天可以给媳妇做早饭,明天可以去公园走走。明天有很多可能,可我不想那么远。我就想今天。今天我把东西收拾回来了,今天我把绿萝安顿好了,今天媳妇说她在超市找了活,今天我要给她做顿晚饭。
我进了厨房,翻冰箱。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根葱。我炒了个鸡蛋,煮了碗汤,蒸了锅米饭。媳妇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摆好了。她看着桌上的菜,愣了半天,说这真是你做的?我说嗯。她坐下来,吃了一口鸡蛋,说咸了。我说下次少放盐。她又吃了一口,说还行。她又吃了一口,眼圈红了。我说你咋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这饭挺好吃的。
我给她夹了块鸡蛋,说以后天天给你做。她说你真不去找活了?我说不急,歇一阵子。她说那咱家钱够花吗?我说够花,咱不买房不买车,就吃饭穿衣,够花。她说那你歇着吧,歇够了再说。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她跟着笑,笑得咯咯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挺好。以前我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连她笑都没听过。现在我听见了,还挺好听。
第二天早上我没设闹钟,睡到八点。起来的时候媳妇已经上班了,桌上给我留了张纸条,说锅里有粥,冰箱里有咸菜。我喝了粥,吃了咸菜,把碗洗了。然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有老头在咳嗽,有汽车在按喇叭。
我睁开眼,看着绿萝。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在跟我说话。我说绿萝啊绿萝,以后咱俩做伴,我天天给你浇水,你天天陪着我。它没说话,可我觉得它听懂了。
日子就这么过。我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下午去公园走走,晚上等媳妇回来一块吃饭。有时候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以前的同事,他们说大伟你瘦了,也精神了。我说是吗。他们说你不干物流了?我说不干了。他们说那你在哪高就?我说在家歇着呢。他们笑了,我也笑了。
上礼拜我路过原来的公司,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新车,孙老板从车上下来,脑门还是那么亮。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大伟你咋在这儿?我说路过。他说你找着活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咋样?我说挺好。他说你要是想回来,我跟人事说一声。我说不用了,我歇够了再说。他说那你歇着吧,啥时候想回来给我打电话。我说行。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公司。门口挂着牌子,还是那个牌子,可我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觉得那是我的饭碗,现在我觉得那就是个地方。一个我待过的地方,一个让我明白了一些事的地方。
我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买了块豆腐。媳妇爱吃豆腐,我学着做麻婆豆腐,虽然做得不正宗,但她吃得挺香。我拎着菜往家走,脚步轻快。太阳快落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着晚上做什么菜,想着媳妇回来会不会高兴,想着那盆绿萝该换水了。
我想了很多,可没想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把今天过好,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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