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仙桌上的旧油灯忽明忽暗,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捂得发烫的红布包一层层揭开,五万块东拼西凑的扎带现钞沉甸甸压在桌心。
“大姐、二姐,大爷走了,这三间老屋我想留个念想。
“这里是五万块钱,你们收下,算我出钱买……”
大表姐陆素华死死盯着那包钱,双手猛地颤了一下,脸色骤然褪尽血色。
二表姐陆素琴更是霍然起身,眼神冰冷得吓人。
“你给我进来!”
陆素琴一把拽过素华,反手“砰”地将里屋木门狠狠摔死。
隔着薄薄的门板,屋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失控的激烈争吵与撞击声。
守在堂屋的邻里和支书齐齐噤声,我僵在原地,手脚一片冰凉。
第01章
最后半铁锹纸灰倒进铁桶,起了一阵穿堂风,灰白的碎屑直往棉袄领口里钻,冷得人脖颈一缩。
堂屋当中的两根长条凳下午刚撤走,夯实的黄泥地上还印着四道深陷的黑印子,那是棺材实打实压出来的。
冬月初八,天黑得比往常都早,院子里到处是被皮鞋和胶鞋踩烂的松柏枝,混合着化不开的湿泥,满院子都是呛人的土腥气、纸钱焦味,还有老屋里三年散不尽的草药苦味。
大爷陆振山就这么合了眼。
三年瘫在炕上动弹不得,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屋里就我和秀芬两个人守着。
我刚直起身子锤了锤后腰,院墙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咬耳朵的声响。
那是隔壁几个看热闹还没走的婆娘,缩在昏黄的路灯杆子底下,冲着老宅的门楼指指戳戳。
承明这三年真是图了个啥?
天天端屎倒尿、擦身喂饭,亲儿子伺候老子也不过如此了。
可临了能捞着个屁?
“振山叔这辈子没个儿,两个闺女二十年前就转了非农业户口,按村里的规矩,这没后人的老宅基地,早晚得归了公家重新划。”
“可不咋的,听说咽气前连句交代都没有。
城里闺女再不济,这砖瓦房折成现钱也得拿走。
承明说破大天也就是个隔房侄子,房本上能写他的名?
“白瞎了三年工夫,连片旧瓦片都落不着。”
碎嘴子的话顺风飘进来,一字一句扎得耳根子生疼。
我死死攥着铁锹把,粗糙的木刺扎在掌心老茧上。
我七岁没了亲爹,当年是大爷揣着民办教师那点微薄的粮票,省下一碗碗玉米糁子,才把我拉扯大。
三年前大爷脑溢血半身不遂,大表姐素华在省城小学教书走不开,二表姐素琴在外市跟男人倒腾五金小摊,路远本小,谁也没法天天守在床前。
我和秀芬关了镇上红火的摩托修理铺,卷起铺盖搬进这院子,硬是咬牙熬了一千多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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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惦记过这院子,可这三间红砖房,是我爹和大爷当年光着膀子从河滩上挑沙子、一砖一瓦自己垒起来的。
要是让大队收回去推成平地,大爷在这世上连个根都没了。
“嚼!
“再嚼把舌头割下来就咸菜下饭!”
堂屋门帘猛地被掀开,二表姐陆素琴端着大半盆洗脚水冲了出来,扯着嗓门冲着院墙外啐了一口。
门外几个婆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缩了脖子,干咳两声,踩着烂泥碎步散了。
素琴把水哗啦一声泼在院当间,泥水溅起老高。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眼眶底下全是熬出来的黑青,嘴角紧紧绷着,终究什么话也没吐出来,甩着手上的水渍,转身又掀帘子进了屋。
我把铁锹靠在墙根,进屋洗手。
路过黑洞洞的穿堂,东厢房的门留了条指头宽的缝。
大表姐陆素华站在窗户根底下,没开灯,惨白的路灯透过玻璃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低着头,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肩膀微微发颤。
接着,她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张粉红色的纸片子——是明天一早回省城的长途大巴车票。
她盯了车票两秒,手指猛地一绞,硬生生把票撕成了两半,飞快塞回了帆布提包最底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姐是个教书匠,性子向来最讲理不过,可自打大爷咽气,她脸色就一直沉得像要下暴雨。
如今悄悄把回程的票撕了,难道她们姐妹俩私底下已经碰过头,今晚就要当面跟我把这房子的账算个干净?
我喉咙发紧,掀开帘子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煮着挂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秀芬的脸蒸得煞白。
见我进来,秀芬把手里的长筷子往锅台上一搁,从洗褪色的围裙底下摸出个蓝布手绢包,小心翼翼搁在切菜的案板上。
“外头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秀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沉得像块石头。
她一层层掀开手绢。
里头是一张折角的农商行存折,底下压着厚厚一扎绑着白纸条的百元大钞。
“修理铺账面上能腾出来的活钱,就这两万。
“存折里这两万,是小宝将来上初中备下的学费,我下午跑了趟信用社提前取出来的。”
秀芬抬头看着我,眼底熬得通红,眼神却硬气得吓人,“还差一万,我刚才给我娘家大哥挂了电话,他明儿一早骑摩托给咱送过来。”
我僵在原地,声音堵在嗓子眼里:“秀芬,你这是……”
“凑齐五万块。”
秀芬咬着后槽牙,把那叠发烫的票子往我怀里一推,手指头都在哆嗦,“大爷生前待你比亲儿子还亲,你伺候了他整整三年,咱对得起天地良心!
村里这帮碎嘴子笑话咱白伺候,笑话大爷断了香火绝了户,咱不能咽这口窝囊气!
明天大姐二姐就要走,今晚坐在一起,横竖要扯这三间老屋的事。
大爷临走没留片纸只字,咱不能占两位姑姐的便宜。
“这五万块,就当咱掏钱,把这宅基地和房子从两个姐姐手里买断下来!”
我捏着那沉甸甸的一扎钱,纸币的硬边勒得掌心生疼。
五万块,在这个穷山村里几乎能压断一家人的脊梁骨,这是把我们这几年攒下的家底掏了个干干净净,还得再欠上一屁股债。
灶膛里的干柴“啪”地爆出一颗火星子,映得秀芬侧脸一片通红。
“去,找块红布包上。”
秀芬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揭沸腾的锅盖,“今晚当着大爷的遗像,咱把钱明明白白摆在八仙桌上。”
我转回堂屋,正从老式立柜里翻出一块压箱底的粗红布,堂屋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胶鞋踩地声,伴着老旱烟袋锅子在鞋帮上敲击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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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棉门帘猛地被人掀开,村支书陈德水挟着一身寒气跨了进来。
他身上裹着件打着补丁的宽大军大衣,满脸褶子绷得死紧,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右手插在大衣右侧兜里,那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硬生生顶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的方正棱角。
第02章
陈德水没顾上抖落肩膀上的白霜,径直走到八仙桌前,拉开那张包了铁皮角的长板凳坐下。
堂屋顶上的瓦缝里漏着穿堂风,吹得悬在房梁下的四十瓦白炽灯晃晃悠悠,在剥落的白灰墙皮上投下大片阴郁的晃影。
“德水叔,天冷,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秀芬连忙端来一个褪了瓷的大茶缸,里面漂着几片粗茶叶,水汽腾腾。
陈德水把手从鼓鼓囊囊的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掌合拢捂着茶缸,却一口没喝,只是抬起沉重的眼皮打量着我。
他的目光像两把在砂轮上磨钝的旧刀子,在我和桌上那块粗红布之间来回刮着,刮得人骨头缝里直发凉。
“明子,我听说你这两天满庄子跑,到处找人抹开脸借钱?”
陈德水嗓音粗嘎,带着老烟枪特有的干涩与沉闷。
我喉咙发紧,低头将手里的五叠钞票规整地码在桌面中央。
铺子里收回来的两万块农机配件周转钱、秀芬咬着牙从信用社取出来的两万块孩子教育年金,加上晌午刚从我岳父手里接过来、还带着樟脑丸味儿的一万块旧票子,整整五万块,带着白色的银行封签扎带,沉甸甸地压在桌心。
这五万块,几乎抽干了我家所有的底气,甚至还要背上岳家的债务。
“德水叔,我不白占这块宅基地,更不想让人戳我脊梁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散开的红布四个角利落地叠起来,严严实实把钱裹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布包袱,“大爷瘫了这三年,素华姐在省城教书,素琴姐在市里做五金买卖,路远事多,我这当侄子的伺候老人是晚辈的本分。
可如今大爷头七也过了,身子入了土,她们终归是大爷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
村里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绝户的房不能落给侄子,说我陆承明白伺候三年,到头来连片漏雨的瓦都捞不着。
“我出五万,当着您这位老支书的面买下来,谁也挑不出刺。”
陈德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落在那包红布上,随后又顺着大衣下摆,摸了摸右侧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
那袋角在粗布面料下顶出极为锋利的棱角,他粗糙的大手按着袋子,语气听不出喜怒:“五万。
按村里的行情,买三间起皮漏雨、地基下沉的土坯瓦房,你这价钱给得顶了天了。
“可明子,你以为,农村老宅的事,拿了钱就能把这道口子给抹平?”
“德水叔,承明没想占一分钱便宜,我们借岳父那一万块,秋后连本带利得还。”
秀芬眼眶微红,忍不住上前抢了一句,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要是两个姑姐嫌少,嫌不够分,我们今晚就再去求亲戚,再去打借条。
“只要能把大爷的老屋保住,不被村里收回去倒塌,我们认了。”
陈德水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
他从怀里掏出黄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连抽了两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冰冷的堂屋里剧烈打着转。
“嫌少?
“你当老陆家的闺女是饿狼回来分尸的?”
陈德水冷笑了一声,手掌在大衣口袋那叠厚厚的文件上重重拍了两下,“明子,你大爷走之前,把能想的、不能想的,全交代得一清二楚。
“今晚你这五万块拿出来,是福是祸,还两说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鞋跟狠狠踩在冻得发脆的泥土路上,咯吱咯吱直响。
紧接着,一个女人尖利泼辣的大嗓门瞬间撕破了冬夜的死寂,带着毫不客气的破口斥责:“李家婶子,你把脖子伸得跟吊颈鬼似的,趴在我们家院墙头上瞅什么呢?
大冷天的舌头不嫌长啊?
“要不要我回铺子里给你抓把生盐腌起来,免得成天在村道上嚼烂舌根!”
这动静一听就是二表姐陆素琴。
她做五金建材生意泼辣惯了,平时在市井里跟货车司机争运费都从不落下风,半点亏都不肯咽。
“行了素琴,少说两句,大爷尸骨未寒,别在门前招人看笑话。”
另一个温和却透着极度沙哑疲惫的声音在院中劝阻,正是大表姐陆素华。
厚重的棉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扯开,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沫子灌了进来。
陆素华先跨进门槛,身上穿一件半旧的深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褪色的灰色围巾,整个人显得消瘦而单薄。
她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人,而是迅速背过身,用冰凉的手背极快地在通红的眼眶上狠狠抹了一把。
在她把手抽回大衣口袋的瞬间,我眼尖,在昏黄的灯泡下分明看清她掌心里死死攥着几张被撕成两半的硬纸片,那是省城客运站的返程改签车票。
她本来今早就要走的,却生生把票撕了留下来。
走在后面的陆素琴裹着扎眼的红羽绒服,脸色铁青,进门就把手里沉重的皮包往旁边的条几上重重一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条几上的老式煤油灯都晃了晃。
“素华姐,素琴姐,赶紧过来烤烤火,外头冻透了吧。”
我迎上前两步,有些局促地搓着满是冻疮的手。
陆素琴根本没理我这茬,两只通红的眼睛像两把淬了火的锥子,唰地定在八仙桌正中央那个扎眼的红布包上。
陆素华也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那包红布的瞬间,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骤然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小坤包带子,胸口剧烈起伏,嘴唇颤抖了两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无比。
门外甚至隐隐传来几个好事邻居故意压低的咳嗽声,都在竖着耳朵听这屋里究竟怎么分家产。
陈德水坐在长板凳上稳如泰山,慢条斯理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一双老眼冷冷扫过眼前的两姐妹。
陆素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八仙桌前,一把扯开红布的一角,露出一扎扎整整齐齐、带着封签的百元大钞。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整个人像是一座濒临引爆的火山。
“陆承明,”陆素琴死死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碾磨出来的,带着几乎要掀翻房顶的怒意,“你当着德水叔的面,在桌上摆这五万块钱,是打算打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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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陆承明!
你这是拿钱打谁的脸?
陆素琴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顶在嗓子眼里,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硬弓。
秀芬吓得在后头直拽我的棉袄下摆,手心里全是虚汗。
我喉头上下滚了滚,压着胸口那股闷气,伸出手,把八仙桌上那个用旧包袱皮裹着的四方包往前推了推。
红布边角已经磨毛了,底下隐约露出半截白底红字的银行封签。
“二姐,大姐,我没别的意思。”
我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哑得很,“大爷前天刚入土。
按村里的老规矩,老宅子要是没个顶门立户的,过不了半年就得算成无主房,划给村集体平整掉。
你们都在外头成家立业,户口早挪去了城里,这院子理应是你们两姐妹的。
我和秀芬手头紧,砸锅卖铁、找亲戚借了个遍,就凑出这五万。
全是连号的新票子。
“我按村里折价的规矩把这三间正房买下来,往后大爷的坟头有人填土,清明有人烧纸,村里闲汉也挑不出老陆家的毛病。”
满屋子只剩下头顶那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在滋滋响。
陆素琴十根指头狠狠抠在桌沿上,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泛出青白,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眼眶憋得通红。
大姐陆素华始终抿着嘴,没吭声。
她站在阴影里,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僵成了一块木板,手里那只皮包被捏得变了形,指节全白了。
她没看我,眼珠子直勾勾扎在桌上那一沓钞票上,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凉水的棉花,硬是一声没吭。
堂屋门没关严,漏进来的夜风刮得窗纸噗噗作响。
院门外头,几个还没散去的邻家妇人正探头探脑,压低了嗓门嚼舌根:“看吧,侄子伺候三年顶个屁用,到头来连个瓦片都落不着,还得掏老本!”
“城里闺女精着呢,五万块钱打发叫花子呢,今晚非得撕破脸……”
声音不高,顺着冷风钻进堂屋,字字带刺。
陆素琴猛地一扭头,冲着门槛啐了一口。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一步抢上前,两手一兜,硬生生把那五万块钱连布带角全抱进了怀里。
“姐!
“跟我进屋!”
陆素琴嗓门尖得变了调,眼泪砸在布包上,拽着陆素华就往东厢房扎。
“砰”的一声闷响,厢房厚重的木门被死死摔上,里头的铁门闩咔哒落了锁。
堂屋里顿时空了半截。
秀芬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抠着我的手腕,带着哭腔小声问:“承明……
是不是五万不够?
城里开销大,二姐夫那边要是嫌少……
“要不,明早我回趟娘家,跟我大哥跪下借一万五……”
我心里乱糟糟的,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八仙桌旁的矮凳上,老支书陈德水慢吞吞磕了磕旱烟袋,吐出一缕呛人的青烟。
老头穿着件油渍麻花的旧军大衣,右手始终揣在鼓囊囊的斜兜里,指骨顶着里面一个硬邦邦的厚纸袋,耷拉着眼皮瞅着厢房门,一动没动。
厢房门板后头紧接着炸开了锅。
先是陆素琴拍着土炕的大哭声,尖利得隔着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这是拿刀子剜咱俩的肉!
当咱们是吸血鬼呢?
随后是翻箱倒柜的乱响,拉屉被拽得哐当作响,姐妹俩不知道在争抢什么,吵嚷声、抽泣声混在一块儿,把薄薄的板壁震得直落灰。
院子外头那几个看热闹的婆娘听见动静,越发凑近了门缝,吃吃的笑声顺风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