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酒楼包厢里,三串黄铜钥匙被重重砸在转盘中央,发出刺耳的脆响。
“成海孝顺,这三套门面,往后全归二房!”
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严桂香歪着嘴角,浑浊的眼珠扫过全场。
二伯周成海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就要去抓钥匙,满桌亲戚立刻堆满恭维。
母亲苏玉华始终低着头,指甲深掐进发白的手心,一言不发。
满堂喧嚣里,父亲周成林面无表情地推开茶杯,缓缓站起身。
他连看都没看那串钥匙一眼,径直掏出手机贴在耳边,声线平直冷硬:“车队可以动了,直接开到家门口。”
周成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间包厢的笑声骤然被掐死。
第01章
老防盗门的铁插销锈得发涩,拽开时刮出一声刺耳的钝响。
除夕上午十点,过道里的堂风跟刀子似的往棉袄领子里灌。
院子水泥地上两道发黑的柴油印子,是父亲周成林跑大车常年滴下的机油,渗进水泥缝里,怎么刷都洗不掉。
门帘子刚掀开一条缝,屋里那股子陈艾草和烂棉絮沤在一起的酸苦味,就扑面撞了上来。
我怀里夹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脚刚踩上门槛,迎面撞上母亲苏玉华端着个搪瓷盆出来。
盆沿上磕掉了几块瓷,露着黑铁底子。
母亲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灰的暗红罩衣,双手泡在热水里发虚发胀,虎口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贴着几块发黄发卷的医用胶布。
“轩轩回来了。”
母亲眼角刚挤出点笑纹,主卧里就炸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动。
“苏玉华!
你死在外头了?
水烧得滚烫直接往我脚上浇,皮都快烫熟了!
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咽气好省心啊?
那声音像破风箱在砂纸上刮,又干又尖。
当!
当!
实心木拐杖重重杵在床架子的角铁上,震得整面隔墙都在抖。
母亲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没敢停步,侧身从我旁边擦过去时压低嗓子:“包先撂偏房,别惹你奶奶不顺心。”
我跟着她进了主卧。
屋里暖气烧得燥热,憋得人胸口发闷。
两米长的医用升降床上堆着厚厚的被褥,老太太严桂香歪靠在枕头上。
瘫痪十五年,她左半边身子早萎缩得不成样子,嘴角斜斜吊着,淌着亮晶晶的涎水,可那只完好的右手却死死攥着拐杖,浑浊发黄的眼珠子跟刀子一样剜在母亲脸上。
脚踏板旁边翻着一个暗红色塑料脚盆,热水泼了一地,腾腾冒着白气。
“成海昨天就给我来电话了,天禧大酒楼订的包厢,三千八一桌!”
严桂香嘴唇哆嗦着,唾沫星子喷在下巴几根硬胡茬上,“成海那是外面干大事的体面人,哪像你们窝囊废一家子,抠得跟棺材缝一样!
“抓点药连根西洋参都舍不得放,倒个洗脚水还想把老娘烫死!
“成海晚上要是看见我脚红了,非得扇烂你的嘴!”
母亲一声没吭,默默蹲在满地热水里,抓着脏毛巾一把一把将水吸进桶里,又把塑料盆捡起来,重新兑了半盆温水端过去。
十五年了。
从我念初一那年老太太脑溢血倒下,二伯周成海以“新房刚装修、媳妇怀二胎闻不得药味”为由把人往外一推,擦屎端尿、喂饭翻身全是我妈一个人硬扛下来的。
可在这老太太眼里,伺候她十五年的媳妇是克家的丧门星,一年到头见不着两面、除夕才露个脸的老二周成海,才是孝感动天的好儿子。
严桂香眼角余光斜过来,挑着眉毛扫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哟,大学生放假了?
城里混了两年,混出什么人样没有?
“穿得周五正王的,手里抱个烂皮包,还不如你二伯家亮亮倒腾两车外贸赚得零头多。”
我手指猛地收紧,公文包硬质皮料被我捏得嘎吱作响。
兜里的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瞄,屏幕上赫然是区法院诉讼服务平台发来的审判流程受理短信。
我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喉咙里像吞了把砂子,半个字都没回她。
院外突然传来重卡刹车的放气声,长长一声“嗤——”,震得窗台上的落灰扑簌簌往下掉。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混着冷冽柴油味的硬风灌了进来。
父亲周成林大步迈进院子。
他身上那件老式军绿呢大衣洗得起毛发白,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深灰抓绒。
眼珠子里全是熬夜压车熬出来的血丝,高颧骨,下巴上一圈青黑的硬茬。
他一手捏着掉漆的老年机,另一只手抓着车队的黑色大功率对讲机,正压着嗓子冲话筒说话:
“对,两辆九米六的大厢车,带液压尾板的那组。
今晚除夕不跑长途,全给我在东郊货场原地备勤。
油箱打满,电瓶充满,工人别放走,随车待命。
“听我电话,叫进城立刻给我开进来。”
话筒里传来杂音,父亲眉头拧成一个结,语气冷得像铁砣子:“照我说的办。
今晚过了十二点,误工费和加班补贴我周成林照三倍现结给兄弟们。
“车别熄火,随时等信儿。”
啪嗒一声挂了机,他把天线别回后腰的武装带上,一抬头就撞见了我。
父亲脸上像覆了层冻霜,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目光越过我,在里屋唾沫横飞的老太太身上落了半秒,又收回来,沉沉定在我怀里那个厚实的公文包上。
他眼底的血丝动了动,没问我路上顺不顺,只是反手把堂屋大门重重带上,将外头的倒春寒彻底挡在门外。
里屋的木拐杖敲得更急了,严桂香尖着嗓子喊:“老三!
你聋了还是腿瘸了?
还不去把车热上!
成海订的五点半,你二哥二嫂那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忙人,去晚了让人家坐着等,你个开破大车的担待得起吗?
父亲吐出一口白气。
他几步走到偏房门口,一把掀开门帘,转过身,宽大粗糙、布满老茧的右手重重按在我的右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骨头捏碎。
“把你包里的垫资借条、这些年的转账流水,还有当年老宅的拆迁安置公证书,全掏出来。”
父亲盯着我的眼睛,声调压得极低,字字砸地有声:“装贴身内兜里放好。
“一会儿跟我去天禧大酒楼,坐你二伯那桌。”
第02章
大衣内袋被几张过塑的单子顶得发硬,隔着旧毛衣,尖角直往肋骨上戳。
偏房里没开吊灯,就桌上一盏罩着绿塑料壳的台灯亮着惨黄的光。
周成林两步跨到那张剥了漆的红木书桌前,一把拉开中间最沉的抽屉。
滑轨不知锈了多少年,拉出来时尖锐地叫了一声。
我往前凑了半步。
抽屉最上头散着几串重卡钥匙、翻起毛边的行车日志,还有两捆用红胶皮筋扎着的一万块现金。
但就在钞票底下,露出了半截白绿相间的硬壳特快专递封套,寄件人那行虽然被圆珠笔狠狠划了几道,可老城区人民法院那排黑体铅字,印得发硬,扎眼得很。
我胸口一沉,手刚抬起来:“爸,这传票……”
“砰!”
周成林布满老茧的手掌猛地一推,抽屉撞在锁舌上,整张桌子都震得晃了晃。
他没回头,反手把铜钥匙拧死拔下,塞进裤兜。
屋里瞬间只剩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呜呜风声。
“把你兜里的东西捂瓷实了。”
周成林转过身,声音压在嗓子眼底下,粗粝得像砂纸磨铁,“到了聚福楼,不管你二伯两口子怎么显摆,不管你奶奶怎么作妖,我不摔杯子,你一个字都别往外蹦。”
我喉结滚了滚,点了头。
那枚红盖印像是烙在眼皮上,沉得慌。
挑帘出了偏房,堂屋里扑鼻而来的是熬了十几年的川穹当归味,混着穿堂冷风,呛人。
苏玉华正站在水泥水槽前头。
水龙头拧得极小,水流细细地冲着一把老式黄铜钥匙。
那是老太太卧房的门钥匙,十五年来一直掖在母亲的围裙兜里,柄上缠的红毛线早就磨得黑亮结垢。
母亲洗得很慢,连钥匙齿缝里的脏泥都用断毛牙刷剔得干干净净。
接着,她扯下挂钉上的干抹布反复抹透,这回没再往兜里揣,而是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平平稳稳撂在玄关的铜托盘正当中。
“当啷”一声,脆生生的。
“苏玉华!
你死在外面了?
“磨蹭个什么劲!”
主卧门帘猛地被扯开,严桂香坐在轮椅上,手里的拐杖往水磨石地面上狠狠一捣。
老太太换了身簇新的大红织锦缎唐装,满头白发抹了油,梳得溜光,干瘪的手腕上晃荡着一只油绿的翡翠镯子,怀里死死抱着个用破羊毛围巾裹着的黑皮包。
“成海四点半就在催了!
“聚福楼两千八一桌的年夜席,早早就订好的!”
严桂香眼皮耷拉着,斜眼剜着我妈,“人家成海天天跟管工程的领导打交道,讲究的就是准点吉利!
“你们老三一家一年到头连只正经走地鸡都舍不得买,今天蹭着成海的光才能吃上口硬菜,去晚了丢人现眼,成海的脸面往哪放?”
苏玉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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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身上的花布围裙解下来,顺着折痕叠成四方块,整整齐齐码在穿衣镜前。
整整十五年。
初中那年奶奶中风瘫了半边身子,二伯周成海一句“家里翻修住不下”,连人带破被褥全扔在老宅门口。
五千多个日夜,端屎倒尿、翻身擦洗、换药熬汤,我妈这双手每年冬天裂开的血口子就没好全过。
可在老太太眼里,伺候她的是下人,是欠她的,只有逢年过节拎两盒保健品、坐十分钟就走的二儿子,才是光宗耀祖的大孝子。
“妈,走吧,车在巷口。”
周成林走上去,嗓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他弯下腰,熟手熟脚地把轮椅脚踏踢开,将严桂香萎缩变形的右腿摆正,系紧防滑带。
老太太见周成林像往常一样不吭声,嘴角得意地撇了撇,干枯的手拍了拍怀里的黑布包,拔高了尖嗓门:“老三,待会儿上了桌,把你的闷嘴葫芦嘴给我撬开!
今晚当着全家亲戚,我有顶天的大事要定。
“成海今年在省城揽了个大活,正是吃本钱的时候,你少在肚子里扒拉你那点小算盘!”
周成林扣安全扣的手指停了半秒,指节泛出青白,随即松开。
“知道了。”
他吐出三个字,推着车迈过门槛。
腊月廿九的夜风割脸,老街两侧早就挂起了成串的红灯笼,噼里啪啦的零碎鞭炮声在巷尾响着。
周成林一把将老太太抱进那台二手五菱宏光的后座,折了轮椅扔进后备箱。
苏玉华拉开副驾坐进去,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棉裤布料,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挡风玻璃外头晃晃悠悠的黄路灯。
发动机轰的一声闷响,破车挂上挡,颠簸着拐出老巷。
车子滑过巷口那家早就歇业的大型物流转运站时,我扭头往黑漆漆的大院里看了一眼。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两辆挂着重载牌照的高栏半挂车正悄无声息地并排停着。
车牌上糊着厚厚的干黄泥,挡风玻璃后头,两枚通红的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副驾驶座底下,周成林扔在那儿的旧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存名字的信息,备注就三个字,“车队老张”:
周队,两辆重厢机子热透了,六个装卸工带齐了撬棍大剪,全蹲在后斗里,随时听你摔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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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父亲瞟了眼座椅下的手机屏幕,指头一扣,将手机反扣在副驾上,一脚把油门踩了下去。
老旧的五菱面包在化雪的泥泞路上颠了半个钟头,最后刹在天禧大酒楼门前的迎宾道旁。
推开三楼富贵厅的包厢门,一股子羊肉锅子混着二手烟的闷热气浪猛地撞在脸上。
周成海脱了外套搭在红木椅背上,里头一件簇新的羊绒衫衬得脖子上的金链子格外晃眼,手里正夹着半截软中华,跷着二郎腿跟邻座的亲戚吹牛。
崔秀梅十指染得鲜红,掌心里两颗文玩核桃盘得咔哒乱响。
一见我们推着轮椅进门,她眼皮子往上一撩,嘴角撇得极高:“哟,老三一家可算挪过来了。
“成海订的这桌可是三千八的特级席,眼瞅着菜都凉了,跑了锅气,你们赔得起么?”
周成林没应声,手上稳稳收着力,将严桂香的轮椅推进正席当中。
老太太刚落座,周成海立刻把烟掐了,小跑着凑上来,两手包住严桂香那把柴火似的手:“妈,这大冷天受颠簸了吧?
“您瞧瞧成海给您张罗的,鲍鱼、海参、大花胶,今晚您就敞开了吃,专门给您老添寿的!”
严桂香脸上褶子堆在一处,笑得直打颤,反手死死拍着二儿子的手背:“还是成海知冷知热。
“不像有的人,成天在外头开个破货车瞎晃悠,回到家倒像个大爷,老娘想喝口热水都得看人脸色。”
这话直戳戳地冲着苏玉华砸过来。
苏玉华低着头,从棉袄兜里摸出一条随身带的干净毛巾,细细展平垫在严桂香的衣领下防着溅油。
料理完这些,她拉开最靠门口的一张塑料加座坐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崔秀梅冷笑一声,伸手抓起骨碟里一把刚蒸透的基围虾,啪的一下摔在转盘上:“浩轩妈,坐那么老远躲懒呢?
平日里擦屎刮尿不都是你的分内活儿么。
赶紧的,把虾壳剥利索了,别耽误老太太吃头一口鲜。
“成海今年账上流水大得很,分分钟几万上下,哪能叫这油腥子脏了手。”
我只觉得一股血直往天灵盖上涌,刚按着桌子要起身,桌肚底下一只满是硬茧的手骤然发力,死死钳住了我的手腕。
是我妈。
她冲我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双布着红血丝的眼里不见委屈,只有一片冻透了的平静。
她甚至没看旁人一眼,抽了张纸巾垫着指头,拿起滚烫的基围虾,掐头、起壳、抽线,剥好一只,稳稳放在严桂香跟前的小碟里。
电视机里开始放起春晚倒计时的喜庆调子,包厢里闹哄哄地推杯换盏。
周成海两杯白酒下了肚,脸皮子泛着油光,朝崔秀梅递了个眼色。
崔秀梅心里有数,手里的核桃往台布上一拍,清脆的动静当场把喧闹声给压了下去:“趁着年三十亲戚六眷都在,咱周家得把一桩顶顶要紧的事给定下。
老太太在老三那小破房里窝了整十五年,老三媳妇天天在外头跟邻居念叨自个儿亏得慌,背地里谁知道怎么琢磨老太太那点棺材本。
“成海说了,从今往后,老太太的身后事、生老病死,我们二房全包圆了!”
严桂香拿手帕按着眼角,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成海出息了……
“成海是个有良心的啊!”
话音刚落,严桂香颤巍巍解开棉袄的暗扣,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个红绸布层层扎紧的硬物。
当着满桌亲戚的面,她干枯的指头一层层扒开红绸,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周成林面前的玻璃转盘上。
红布散开,里头滚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黄铜牌子上刷着刺目的红漆:红旗街临街商铺1号、2号、3号。
钥匙底下,还压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纸,纸角上清清楚楚按着两枚血红的印泥指印。
“老三,你少在肚子里骂我偏心。”
严桂香两眼发青,死死剜着周成林,嗓门尖得像刮锅底,“红旗街那三间连排门面,当年村里改制集资,白纸黑字写的是我严桂香的名!
这是我的私产!
这十五年你们两口子端屎端尿,打的什么主意真当我老糊涂看不出?
我今天把话挑明了,这三间铺面,我亲笔立了字据,全给成海!
“钥匙我现在就交给他,你们一家子,往后少给我惦记半拉砖头!”
周成海眼底放光,一把将钥匙和字据死死搂在胸口,笑得后槽牙全露了出来:“妈您放宽心!
“跟着成海过,往后顿顿大鱼大肉,保准让您过得比谁都风光体面!”
整张桌子顿时鸦雀无声。
亲戚们交头接耳,目光全往周成林和苏玉华脸上瞟,有看戏的,有幸灾乐祸的。
伺候瘫痪婆婆整整十五年,洗烂了不知道多少床单子,到头来三套旺铺连个边角料都没分到,彻底成了全宗族的笑柄。
可周成林脸上连一丝皮肉都没跳动。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空掉的红绸缎子,伸手抓起面前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一仰脖,干干净净咽进肚里。
玻璃杯磕在转盘上,发出一记沉闷的轻响。
周成林扶着桌沿,缓缓站直了身子。
“老二,既然商铺你全接了,老太太往后的吃喝拉撒你也全包了,”周成林的声音不高,冷得像刚从冰碴子里捞出来,“那今晚这桌年夜饭,我替你们结了。”
说完,他没再看轮椅上的严桂香一眼,拉开包厢沉重的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周成海在后头扯着嗓门大笑:“快瞧瞧!
破防了!
让他结!
“开破货车的兜里能有几个子儿,临走还装什么大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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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亲没多留一秒,快步追了出去。
刚走出天禧大酒楼气派的旋转门,头顶夜空猛地炸开第一记除夕的炮仗,碎纸屑跟着刺骨的白毛风直往人脖颈里灌。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周成林裹着那件油渍斑斑的旧棉袄立在风雪里。
他摸出那部屏幕裂纹斑驳的旧手机,按下了通话键,贴在耳边。
他的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却透着一股叫人骨头发寒的狠劲:
“老张,带上店里的人,开两辆货车去我家。
“屋里老太太使过的东西,连那张旧木床带被褥,今晚十二点前,全给我清空。”
第04章
吧台前,周成林从棉服内兜里摸出一整扎红票子,没点,直接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二伯周成海剔着牙走过来,嘴角还挂着酒楼包厢里的油沫子。
二婶崔秀梅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斜着眼笑:“老三这是真充大头呢?
三千八一桌的年夜饭,够你跑大车在国道上颠个好几天吧?
“由着你争表现,商铺妈签字给了成海,板上钉钉的事,你今晚就是把这饭店买下来,还能把字抠出来改了不成?”
周成林把收据和发票折好塞进钱包,拉上拉链,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推开沉重的塑料挡风帘,我和母亲苏玉华跟在后面,外头的冷风一灌,二伯两口子的碎嘴声直接被切断在门里。
除夕夜的县城街上没半个人影,沥青路面结了一层泛黑的薄冰。
车厢里谁都没说话,只有雨刮器一下下扫着挡风玻璃上的白霜。
母亲坐在副驾,两只手规规整整叠在膝盖上,指节没抖,嘴角也没抿着。
等红灯那当口,她反倒转过身,用带着老茧的手心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稳。
破普桑拐进我们住的那条背街背巷。
还没到门口,两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直直刺了过来,把老旧的砖墙照得惨白。
两辆九米六的高栏大货车一前一后卡在老宅院门口,柴油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的低吼震得路边红砖墙皮扑簌簌往下掉白灰,排气筒喷出大团大团白汽,整条巷子全是刺鼻的柴油焦味。
头车的门砰地被推开。
车队队长周老张咬着烟卷,带着六七个戴着劳保线手套的汉子从高高的脚踏板上跳下来。
借着驾驶室顶上的昏黄小灯,我一眼瞥见周老张腋下夹着的那张红色派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