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昏暗的土坯房里药碗摔得粉碎,残汁溅了一地。
“二伯神志不清,监护权必须归我办!”
周宏伟死死按着老人干枯的手腕,急声催促。
“放你娘的屁!”
刘振强红着眼撞翻长凳,从土炕夹缝里一把拽出生锈的双鱼牌铁盒,手里的铁起子恶狠狠捅进锁眼里,“四十八万全在这盒子里,老子今天当众撬开,谁也别想独吞!”
“刘振强,你给我住手!”
马金斗拍桌怒喝。
咔嚓一声刺耳脆响,铁皮崩裂,盒盖猛地弹开。
刘振强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盒子里露出的物件,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第01章
二手皮卡在老槐树底下颠了一下,熄火。
排气管噗噗吐出两口黑烟,车斗里那两袋大米和一塑料桶菜籽油跟着晃了晃。
立秋早过了,日头还是毒,路边的野草晒得跟枯草纸一样,打着卷。
许树德二伯门前那块巴掌大的泥坪,今天真叫开了眼。
平日里连野狗都懒得拉屎的地方,居然挤着三辆挂县城牌照的小轿车。
村里几个端着苞谷碴子饭碗的老汉,全缩在刺槐篱笆外头,探着脖子看戏。
“志鹏,回来了?”
村支书马金斗蹲在路沟沿上,手里捏着根老旱烟杆。
见我跳下车厢,他把铜烟锅往沾满泥的千层底鞋帮上重重一磕。
“金斗叔,这唱的哪出?”
我弯腰把五十斤装的面粉袋子甩上肩膀,勒得锁骨生疼。
马金斗眯着眼,烟油味混着唾沫星子喷出来:“高铁占地那事儿,定死了。
指挥部的款子打到了镇上账里,你二伯名下那八亩碎石荒坡,划了整整四十八万。
“盖公章的条子一贴出来,十五年没上过坟的刘振强,开着车第一个杀回来的。”
四十八万。
在陈家洼这穷山沟,能把人的眼珠子烧红。
二伯许树德是个苦命人,早年在黑煤窑被顶板砸聋了右耳,烂烟熏坏了喉咙,舌头打结,一辈子没讨上媳妇。
村里背地里叫他“哑巴德”,他就靠着五保低保,守着后山那片长不出二两粮的石头坡,熬干了半辈子。
当年我爹娘前后脚得病走人,天寒地冻的,二伯半夜顶着雪,怀里兜着两布袋包谷糁摸到我屋里。
他坐在一块旧砖头上,抠出鞋垫底下一叠皱巴巴的五块、十块,硬往我手里塞。
我娘咽气前,枯树枝一样的手拽着二伯,把一张发黄起毛的集体承包费老收据塞在了他掌心里。
那时候,大姨二姨两家人,生怕被我娘的医药费黏上,门槛都不迈一步。
大表哥刘振强在县里捣腾沙石赚了点钱,开着车从村道过,车窗缝都没裂过一下;二表哥周宏伟混进了区街道当合同工,西装革履,生怕别人知道他在陈家洼还有个流着哈喇子的残废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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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年,也就是我开着这辆破车拉脚送货,路过村子就顺手捎一袋杂粮、几包粗盐。
媳妇肚里怀着老二,一家人还窝在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眼巴巴等凑首付,可二伯那点棺材本,我压根就没动过歪心思。
脚刚跨过柴门,院里的吵嚷声就跟炸了锅似的。
“周宏伟,少拿街道那套大道理压老子!”
刘振强脖子上那根拇指粗的镀金链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我是许家大外甥,长房长孙!
二舅现在屎尿都拉在裤裆里,我不接去县城大房子里养着,指望你一个月两千三的临时工?
“你管得起他一顿肉吗?”
周宏伟穿着白衬衫,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脸憋成了猪肝色:“表哥,你懂不懂规矩?
二舅生活不能自理,确立监护人得村委会出证明、街道司法所审核。
“你外头欠着几十万工程款,法院老赖名单上挂着你的大名,这时候抢着接人,你到底打什么算盘,糊弄鬼呢?”
“放你娘的拐弯屁!”
一个穿大红花防晒衣的胖女人猛地蹦出来,是刘振强的媳妇何翠兰。
她把手里的编织袋卷恶狠狠砸在土门槛上,泥灰四溅:“老娘铺盖卷都搬来了!
今天我就睡这土炕上伺候老头!
周宏伟,你装什么青天大老爷?
“你儿子今年升初中,买不起实验小学旁边的学区房连材料都交不上去,你媳妇在家里跟你闹翻了天要离,你盯上这笔钱救命,当全村都是傻子?”
“何翠兰你嘴巴放干净点!”
周宏伟浑身发颤,手忙脚乱地去扶滑下来的眼镜架。
外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我没搭理他们,把面粉袋往院里的大石磨上一撂,掀开破布门帘进了屋。
屋里背光,常年不通风,一股发酵的酸臭和土腥味扑面而来。
许树德二伯缩在靠墙的土炕角落里,身上裹着那件露着黑棉絮的烂夹袄。
下巴上的胡茬全白了,挂着浑浊的口水,两只眼珠木呆呆地瞅着发黑的房梁。
见我进屋,他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喉咙管里发出风箱破裂一样的“嗬……
“嗬……”
声,枯瘦泛青的手下意识往发硬的炕褥子底下缩。
“二伯,给你带了白面。”
我走过去,从炕沿扯下一块早洗得发硬的旧毛巾,轻轻擦掉他下巴上的涎水。
老人的手皮包骨头,冰凉得像一块死铁,骨节抖得压不住。
毛巾还没搁下,木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刘振强那双沾着鸡粪的皮鞋重重踏在地砖上,卷起一股土味。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看我,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向二伯身底下的破炕,鼻孔粗重地喘着气,像闻着生肉味的野狗。
“起开,鹏子!
“你那两口掺糠的面粉留着喂鸡去吧,以后天天有大鱼大肉!”
刘振强一把狠推在我肩膀上,肥胖的身躯猛地扑上前,两只胖手直接掀向二伯屁股底下那层发霉的破褥子。
第02章
刘振强那一胳膊肘撞得极狠,我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土墙上,挂在泥缝里的黄土扑簌簌直往下掉。
他根本没往炕上看一眼,大手攥住那床泛着酸馊味的破棉絮,狠狠往地上一掀。
底下垫的烂苞米叶子和陈年麦秸被他连抓带薅,屋子里登时腾起一股呛人的灰土沫子,熏得炕沿上的二伯扯着胸膛一阵闷咳,喉管里呼噜呼噜响得像破风箱。
“刘振强你住手!
“二伯还在病着!”
我揉着发木的后背上去掰他的腕子。
“起开你的吧!”
刘振强横肉一甩,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土炕墙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头拼命往里头抠,“装什么大尾巴狼?
村南八亩坡地划进高铁线,整整四十八万的占地款!
老绝户大字不识一个,卡在谁手里?
“你天天往这破窝棚里钻,当谁看不出你那点猫匿?”
“那是划进二伯专卡里的养老钱,村委会盖了章的,我贪他什么?
我刚要伸手去扶老人,刘振强猛地闷哼了一声。
他两根指头顺着土炕边缘松脱的砖缝死死卡住,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硬是从掉渣的砖灰泥缝里拔出来个东西——那是用褪色红塑料袋裹得结结实实的长条硬块。
炕上的二伯整个人跟着抖了抖,嘴角淌着黏稠的口水,半截干枯如柴的手臂悬在半空,虚虚晃晃地抓着空气,浑身抽得跟筛糠一样。
刘振强三下五除二把烂塑料袋撕碎。
那是一本深绿色的旧折子,农村信用社的抬头发黄发脆,边角全磨飞了边,上面用蓝圆珠笔写着三个歪扭的字:许树德。
刘振强喘着粗气,急不可耐地把存折给掀开了。
屋里背光,他侧着身子凑向糊着报纸的破窗眼。
可只扫了那么一眼,他嘴角那抹横肉就硬生生挂在了脸上,原本涨红的脸色瞬间泛青。
我离得近,目光顺着他抖动的指尖扫过去。
翻开的存折末尾,赫然打着两年前的一笔划账,整整二十四万。
那一长串零后头的附言栏里,用油墨清清楚楚印着四个宋体字:建房借款。
后头还跟着半截户名,还没等我看真切,刘振强像摸了烧红的烙铁似的,啪的一声将折子狠狠扣上。
冷汗刷地从他脑门上渗出来,顺着肥下巴往下滴。
他看都没敢看我,更没看炕上的二伯,手忙脚乱扯开皮夹克,一把将那本存折死死怼进了最里层的内兜。
“瞎看什么?
“这里头毛都没有!”
他扯着嗓门吼,破锣似的嗓音却在发飘,眼珠子乱转,“就是早年吃低保的废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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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文不剩!
那四十八万呢?
藏哪儿了?
“肯定还在屋里别处!”
他嘴上还在骂,脚底下却跟踩了油似的往外挪,一只手死死捂着心口窝,看我的眼神直发贼。
就在这当口,炕上的二伯突然顺着炕沿滑了下来,干瘦的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发出“啊……
“荷……”
的哑音。
我顾不上再去琢磨那笔二十四万的烂账,一步跨过去托住二伯发颤的身子:“二伯,慢点喘,别急!”
二伯整个人瘫倒在我胳膊上,裂着血口的嘴唇哆嗦个不停。
可就在我身子遮住刘振强视线的刹那,一只冰凉干硬的大手猛地从破烂的袖口里探出,一把掐死了我的手腕!
那指力像把锈死的铁钳,生生扣进我的皮肉里。
这根本不是一个瘫痪在床、脑子发糊涂的病人能使出来的劲。
满屋黄土飞扬,刘振强在后头神经质地踹翻了墙角的腌菜坛子,瓦片碎得稀里哗啦。
借着我后背的阻挡,二伯枯瘦尖锐的食指指甲,抵在我的手心里狠狠往下压。
一横。
折下来,起钩。
横,撇,竖。
那是一笔一划硬刻在我掌心的血痕。
“诈”。
划完最后一笔,二伯的指尖顿了一下,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在我掌心拉出一条向下的横线,最后死死按向炕角深处一块看似砌死、实则微微发虚的旧青砖上。
我头皮猛地一炸,浑身的血直冲脑门。
我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去看他。
二伯依然歪着脖子,浑浊泛黄的眼珠子斜愣着望向棚顶,嘴角不停淌着口水,还是那个受尽欺凌、口不能言的瘫巴老汉。
可就在与我对视的短短半秒里,他那深凹的眼眶里,瞳仁骤然聚成一道刀子般森冷凶戾的寒芒。
没有半点疯傻。
还没等我从发烫的掌心里回过神,院门口突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橡胶胎在碎石子路上磨得尖叫。
紧接着,皮鞋底踩碎院中瓦砾的动静由远及近。
“刘振强!
你光天化日跑这抄家来了?
正屋那扇快散架的木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周宏伟夹着黑色真皮公文包,满脸阴沉地跨了进来,身后还寸步不离跟着个穿白大褂、拎着医用铝箱的中年女人。
周宏伟推了推金丝眼镜,阴鸷的目光直接落在刘振强捂着胸口的手上,冷笑出声:“二舅早没了民事行为能力,他名下的一针一线,你动了都是侵占!
“正好,我把县医院精神科负责司法鉴定的主任请过来了,今天就在这屋里把精神鉴定做死——我要依法申请二舅的强制医疗监护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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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刘振强两手死死把那本起了毛边的绿存折按在心口,脖子上的大筋蹦得老高,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姓周的,少拿大盖帽压老子!
老子是他亲大外甥!
“许家的门朝哪开,轮不到你个吃公粮的指手画脚!”
“大外甥?
“法院黑名单上挂着你刘振强的大名,欠着几十万高利贷,你也配谈监护?”
周宏伟半点没恼,嘴角挂着冷笑,咔哒一声按开皮包铜扣,抽出一沓盖着红泥大印的纸,啪地甩在油腻腻的八仙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碗一阵乱晃。
“民法典白纸黑字,负有巨额到期债务、侵害老人财产权益的,依法剥夺监护资格!
“今天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和社区主任都在这,做完认知障碍评定,只要重度阿尔茨海默病的单子一出来,村委和民政局马上走法定程序!”
站在他身后的金丝眼镜女人一言不发,利索地掀开银色提箱,里头雪白的量表、压舌板和听诊器整整齐齐码着,泛着一股子消毒水味。
原本倚在门槛边嗑瓜子的何翠兰脸皮一抖。
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肥壮的身子跟座肉山似的朝土炕上砸过去,顺手把扛来的铺盖卷往破席子上一掼,一拍大腿,尖着嗓子就嚎开了:“丧尽天良的官老爷啊!
拿几张擦屁股纸就要抢绝户老头的棺材本!
“老娘今天就把铺盖焊在这炕上了,谁敢碰老爷子一根汗毛,老娘今天就吊死在这屋里!”
这一下砸得屋梁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周宏伟指尖点着那叠材料,脸色铁青,喉结动了好几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何翠兰在镇上菜市场摆了十几年冻品摊,最擅长的就是滚刀肉这套,见周宏伟不吱声,抓起炕脚扫炕的秃笤帚,没头没脑就往桌上划拉。
两间逼仄的破土房里,鸡飞狗跳,尘土共唾沫齐飞。
这一僵,整整耗了三天三夜。
周宏伟白天夹着包在镇政府、司法所和区法院之间连轴转,托关系要把司法鉴定的手续压下来;何翠兰则一步不挪,吃喝拉撒都在这间破屋,院门直接拿粗铁链从里头反锁,连村里同族的邻居端碗水过来,都被她隔着门缝骂了回去。
第三天夜里快十一点,外头刮起大风,杨树叶子拍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送货三轮,打着给老人送过冬厚被的幌子,在门板上死砸了足足五分钟,铁链才哗啦响了一声。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子又苦又腥的焦糊味直顶天灵盖。
屋里吊着个蒙满油污的十五瓦小灯泡,昏黄得像口枯井。
炕头上,何翠兰正跨坐在一侧,蒲扇大的手死死钳住二伯干瘪的下巴骨,另一只手端着个缺了口的蓝边大碗,正拿锈迹斑斑的铁勺子,把那碗冒着热气的黑浓汤硬往二伯嗓子眼里怼。
“呃……
“嗬……”
二伯整个人绷成了一张硬弓,脖子上青筋盘虬,眼白大片大片往上翻。
稠黏的黑药汤混着白沫子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褶子淌得前襟棉袄湿透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子酸馊味。
那只皮包骨的手在烂棉絮上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全抠出了血泥。
“喝!
“老实咽下去!”
何翠兰脸上横肉绷得发亮,手劲又加了三分,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吧声,“镇上老中医下的安神方子,几十块钱一副呢!
“喝了踏实睡觉,别整宿整宿跟个死鬼一样哼唧!”
“你干什么!”
我扔下被褥两步跨过门槛,猛地伸手搡开她的肥膀子。
瓷碗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土炕沿上摔成三瓣,滚烫黏腻的褐色药汤泼了满炕,屋里登时炸开一股刺鼻的药片粉末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何翠兰被冲得倒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柜角上,当场炸了毛:“陈志鹏!
你个开破三轮的臭要饭的跑这充什么孝顺孙子?
老娘给自个儿亲二叔喂药,轮得着你在这龇牙?
“皮痒了是不是!”
“二伯年轻时气管受过伤,你这么灌,一口痰上来人就憋死了!”
我横在炕沿前,攥紧拳头死死盯住她。
何翠兰啐了一口,狠狠拍打着棉袄上的灰。
她扫了一眼炕上仰头倒着、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干瘪老头,冷哼一声,转身往靠墙支开的钢丝折叠床上一瘫:“行啊,大孝子你守着。
“反正只要老娘在这,一只苍蝇也别想从这屋飞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折叠床上的弹簧发出几声嘎吱呻吟,随后便扯起了如雷的鼾声。
屋里只剩下北风穿过窗缝的哨音。
我转过身,半跪在炕沿上,轻手轻脚把二伯扶起来,扯出衣兜里的粗布毛巾,把他嘴角和脖颈里黏糊糊的药汁擦掉。
老人双眼合拢,胸膛陷下去老深,半天不起伏一下,摸上去只剩一把冰凉的枯骨,像团揉烂的棉花。
垫枕头的时候,我的右手顺着枕巾边缘滑了进去。
指尖突兀地蹭到一片干硬粗糙的疙瘩。
我呼吸猛地一滞。
就着借光的角度,我假意替老人扯平枕头,手指顺着发黄的枕芯缝隙摸了一把——那是厚厚一层结了痂的深色药垢,但在药垢边缘,分明沾着一层没完全化开的白色细粉。
这不是熬出来的中草药渣。
这是西药片碾成面儿、掺在汤水里沉淀下来的残粉。
冷汗顺着我的后颈滑下来。
我屏住气,另一只手极隐蔽地从裤兜里摸出装零钱的小号自封透明塑料袋,指甲死死抠进那层药垢深处,利索地刮下厚厚一小撮粉末碎渣,迅速捏拢封口,反手塞进贴身棉背心的内兜里。
拉链滑上去的细微声响刚落,炕上死寂的气氛突然变了。
那种常年躺在病榻上、几乎等同于死物的腐朽死气,在这一秒凭空散得干干净净。
炕上那个被灌了整整三天药、连话都吐不出一句的哑巴老人,没有任何声息地睁开了双眼。
深陷在枯黑眼眶里的两颗眸子,清亮、狠绝,在昏黄的小灯泡底下泛着冷幽幽的寒光,直勾勾地扎在我脸上,没有半点痴呆和涣散。
我浑身的汗毛倒竖而起,张嘴就要出声。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干瘪得像鹰爪般的老手猛地从烂被窝里探出,铁箍一样死死掐住了我的右手腕骨!
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个卧床不起的病人。
二伯借着厚棉被的遮掩,另一只手在土炕内侧的砖缝里猛地一抠,扯出一个沉甸甸、带着浓重铁锈味和泥腥气的东西,不由分说,硬生生塞进了我的掌心里。
手心里是冰凉刺骨的铁皮触感。
那是一只掉光了红漆、盒盖正中央凹凸不平印着两条翻尾锦鲤的旧式双鱼牌铁盒。
第04章
铁盒沉甸甸的,冰手,一股子捂在烂棉被里沤透了的霉味。
炕上的二伯刚撒开手,整个人就泄了气,眼皮耷拉下来,嘴歪向一边,黏糊糊的哈喇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
嗓子眼拉风箱似的“嗬嗬”响了两下,又变回了那个谁摆弄都不吭声的活死人。
我正要把盒子往大衣怀里塞,堂屋那扇糟了朽木的破门“咣当”一声被人撞在土墙上。
周宏伟夹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迈大步跨过门槛,皮包劈手甩在脱了清漆的五斗柜上,震得上面的旧镜框乱晃。
他从包里抽出一厚沓盖着红印戳的文件,拿手指头狠狠戳向身后的女人,嗓门拔得老高:“刘振强,少在老子面前装孝子贤孙!
精神卫生中心的王主任我都请来了,专做成年人行为能力评定。
“二舅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他名下的所有字据,没公证没法医认定,全他妈是废纸!”
“评定你娘个腿!”
刘振强跟被滚水烫了脚一样从炕沿上蹿起半尺高,两颗眼珠子泛着浑浊的血丝,嘴角抽搐着直啐唾沫星子:“老二,拿几张废纸跑这儿充公家干部?
你一个住建局看大门的临时工,装什么大尾巴狼!
高铁占地的补偿指标清清楚楚落二舅头上,他无儿无女,我这个大外甥给他端屎倒尿,监护权轮得到你放屁?
“你端过一天屎?
“当年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让人堵在村口要剁手指头,你在外头猫了快二十年,回来看过一眼没有?”
周宏伟金丝眼镜片后头泛着冷光,身子往前一压,“王大夫,直接录像。
“二舅双眼无神,没有外界刺激反应,典型的重度老年痴呆,先把无民事能力初步定死!”
何翠兰跟疯了似的尖叫一声,伸着黑黄的指甲盖就往周宏伟脸上抓,屋里几个人顿时扭打推搡在一起,土坯墙上的干泥块被撞得簌簌往下掉。
刘振强正搡着周宏伟的膀子,眼角余光忽然斜斜扫到了我身上。
我正弓着腰侧过身子,拿棉袄下摆拼命遮着胸口那块硬角。
“陈志鹏!
你怀里鼓囊囊揣着啥?
刘振强嗓门一下子劈了,反手一把推开周宏伟,两步跨到我跟前。
他那张常年喝大酒泡得浮肿发暗的大长脸凑得极近,嘴里的馊味直冲我面门,眼珠子死死抠在我肚皮那道方方正正的硬印子上:“双鱼牌铁盒……
二舅埋在土炕坑里三十年的家底!
好你个小兔崽子,手伸得够长啊,趁乱摸咱们老周家的棺材本?
周宏伟也猛地止了步子,眼镜滑到鼻尖上,脸色骤变:“拿出来!”
“这是二伯给我的!”
我死死扣住大衣里子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发凉的土墙皮上。
“他连人都认不清拿头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