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特需门诊外人头攒动,沈素华踩着高跟鞋猛地撞开诊室大门,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水磨石地面上。
“大夫!
“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她披头散发地死攥着加号单,声泪俱下地朝桌后的白大褂磕头,“我们托了赵院长的关系,只要您肯给加个号主刀,要多少钱我都给!”
满屋医护与围观患者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办公桌后的年轻医生神情冷峻,缓缓放下手中的病历夹,居高临下地朝她望过来。
沈素华抹了把泪,颤抖着仰起头,视线猝不及防触及对方胸前那枚泛着冷光的金属胸牌。
她喉咙猛地一卡,脸上的哀求瞬间冻结成无边骇然。
“怎么……
是你?
她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死在原地。
第01章
我推开诊室窗户,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浓重刺鼻的来苏水味。
走廊上的电子叫号屏闪烁着深红色的光。
那是全院唯一的肝胆胰外科特需加号通道,每周只放三个号,每一个号都连着一张极其严苛的急危重症评分表。
桌角放着分诊护士刚送来的一沓加号申请单。
最上面那一页压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字迹潦草,写着省水利系统的单位抬头,底下还夹着一张省直机关家属院的通行证明。
“陆医生,外头那个家属从早上七点就堵在分诊台了。”
分诊护士敲了敲门,压低声音对我说,“带了厚厚一叠增强CT和核磁片子,说是家里独苗,当地几家三甲都判了死刑,非要见能主刀的专家不可。”
我把手里的听诊器搁在桌上,指尖掠过白大褂内侧的口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撞击声。
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急促声响,伴随着女人近乎失控的尖叫。
“凭什么不给加?
你们知道我丈夫是谁吗?
“赵副院长的老战友亲自写的条子,你们瞎了眼看不见?”
那声音穿透隔音甚差的门板,又干又刺,像锈钝的铁器刮擦着水泥台阶。
我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带锁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个红塑料封皮的软面抄。
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用透明胶带细细密密粘合过的硬卡纸,纸面上还残留着六年前被水渍晕开的暗红印泥;硬卡纸旁边,是一张边缘磨得发毛、折痕泛黄的农村信用社老存折复印件。
门外女人的咒骂声陡然拔高,接着变成了嘶哑的哭腔。
“我儿子才二十八,连婚都没结!
他那是肝上最要命的恶性占位,再不开刀就要肝坏死没命了!
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十万、二十万!
“今天不给我开这个特需加号单,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门诊大厅!”
![]()
我合上抽屉,咔哒一声转动钥匙。
这把嗓子,哪怕化成灰我都认得。
六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八月傍晚,县城水利段家属院二楼的那扇枣红色防盗门前,也是这把嗓子,居高临下地刺穿了我和母亲的尊严。
那时母亲的类风湿关节炎已经恶化到双膝变形,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在楼道里站了整整两个钟头,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怀里紧紧护着我刚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的硬纸壳封套。
那是整个小镇那一年唯一一份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本硕连读的凭证。
门终于开了条缝。
门缝里露出的沈素华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色织锦缎旗袍,腕子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
她甚至没让我们母子踏进玄关一步,只用一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死死扣住门框,眼皮耷拉着,嫌恶地瞥着我们脚下淌出的两滩泥水。
“借钱念书?
“秀琴,你脑子叫雨淋坏了吧。”
沈素华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冷得像冰碴,“立伟马上要在县水利段办正式编制,到处都要打点,家里账上一分活钱都没有。
再说,你们家承安念得起吗?
就算侥幸念出来,一个穷根子能爬到哪一步?
“最后还不是回县城端盘子!”
母亲当时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浆的脚垫上,双手颤抖着递上我的成绩单和录取凭条,哀求长姐拉扯外甥一把。
可沈素华只冷笑了一声,一把夺过去,当着我和母亲的面扯成了碎片,像扔垃圾一样砸在我们脸上。
“别在这儿哭丧,晦气!
“少拿这种废纸来我们家讨饭!”
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防盗门轰然摔上。
铁锁咬合的巨响在狭窄楼道里震荡,连带着墙皮扑簌簌往下落。
母亲瘫坐在地上的碎片堆里,双手抠着冰冷的水泥缝,哭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如今,六个冬夏过去。
诊室厚重的实木门外,沈素华正为了她独生子的活命机会,在冰冷的走廊里疯狂推搡着年轻护士。
“陆医生,要不要叫保卫科?”
护士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被扯皱的病历夹,“那个女家属情绪完全失控了,不仅把水利系统的批条拍在桌上,还从包里掏出沉甸甸的红丝绒盒子,硬要塞给我们分诊台。”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目光扫过门外监控屏幕上那个披头散发、面容扭曲的中年贵妇。
沈素华从手提包里猛地抽出一叠厚厚的现金,连同那个系着金绳的丝绒盒子狠狠砸在导诊台的大理石台面上,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专家诊室门牌。
“叫你们那个号称一刀准的特需陆专家出来!
“今天这扇门,他不给我开,我就砸烂了冲进去!”
第02章
我按住分诊护士微微发抖的手腕,目光落在桌案内线电话上。
“先别叫保卫科,把门锁死,不要让外面失控的人冲撞到其他候诊的病人。”
护士连忙点头,飞快地反锁上诊室大门。
隔着厚实的实木门板与磨砂玻璃,沈素华那尖利高亢的声音依旧刺耳地钻了进来。
金条盒子砸在石材台面上的闷响,伴随着她近乎癫狂的呵斥,引得整个候诊区一阵骚动。
我收回视线,拉开诊桌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最内侧,静静躺着一份今早赵崇明副院长亲自批转过来的退信函。
半个小时前,赵崇明副院长才把我叫到办公室。
那位在全省外科界以铁面清廉著称的老前辈,将一个沉甸甸的红丝绒布袋和两份公函原件重重推到我面前。
“小陆,你看看这个。”
赵崇明副院长摘下老花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今天一早,水利系统退下来的老领导亲自领着这位沈女士堵到我家门口。
“人还没坐下,两根沉甸甸的投资金条就塞进了茶几底下,手里还攥着县里开出来的所谓老干部批条,指名道姓要越过正规排队系统,下周一必须拿到你那三个特需主刀加号名额之一。”
布袋口敞开着,里面露出一角赤金的冷光。
“您怎么回的?”
我平静地问。
赵崇明副院长冷哼一声,指骨在桌面上叩得笃笃作响:“我当场让院纪检的同志过来登记清点,把金条和批条原样封存退回!
简直是胡闹!
“我们省人民医院的特需加号单,是用来给那些评分濒临极限、救治窗口极窄的重症患者最后一道评估生机,不是看谁送的金条沉,更不是有钱有势者随意插队的绿色通道!”
老院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稍微放缓,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器重:“但退礼归退礼,病人的上腹部强化影像我仔细看过了。
周立伟,三十一岁,病灶卡在肝门核心胆管的分叉处,紧紧包绕着门静脉主干。
这种凶险至极的解剖盲区,全院乃至全省,能在毫厘之间保住血管、完成高难度根治性切除的,只有你这双手。
“我把话挑明,那个评估特需号给不给加,手术排不排,全凭你的专业重症评分,院里绝不搞行政干预,也不会强迫你做违规违纪的安排。”
我将那份退回材料合上,目光落在抽屉另一侧压着的一叠邮政汇款单上。
那是整整六十多张发黄起毛的旧单据。
每一张的寄款人一栏,都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沈秀莲。
金额从两百到五百不等,汇款时间严丝合缝地跨越了我读医科的整整两千多个日夜。
有些单据的边角还沾着洗不掉的深褐色老卤汤渍,附言栏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承安安心念书,多吃肉,二姑身体硬朗得很。”
直到上个月我借着下乡义诊的机会,突然绕路回了趟镇上的农贸市场。
![]()
在那个终年潮湿阴暗的卤味摊后,我看到二姑沈秀莲正佝偻着腰,吃力地搬动一口几十斤重的大铁锅。
她脸色蜡黄得可怕,右手下意识死死顶着右下腹,趁着没人注意,颤巍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粒没有任何外包装的散装白色止痛片,就着冷水硬咽了下去。
那天夜里,我偷偷翻看了她枕头下的铁皮盒。
里面没有积蓄,只有厚厚一叠早已空掉的布洛芬药板,以及一张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县医院超声单。
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大字:盆腔巨大占位,建议尽快住院手术。
那张单子的日期,赫然是五年前。
整整五年前。
正是我刚进医大、需要大笔买教材和临床工具书的时候。
为了按月给我凑足高昂的专业医学书费和生活开销,二姑硬是瞒着母亲沈秀琴和我,把自己的救命手术一拖再拖,靠着几毛钱一片的散装止痛药生生扛了五年,直到肌瘤巨大化压迫腹腔器官,险些彻底转为恶性病变。
要不是我规培期间强行将她接到省院做微创摘除,二姑差点连命都要交代在那个破烂的卤味摊上。
而六年前的同一个八月雨夜,母亲沈秀琴因为严重类风湿和肾病几乎走投无路,带着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我冒着暴雨,敲响了眼前这个在走廊里撒泼的女人——大姨沈素华的家门。
那是县城水利段的高干家属院。
防盗门只拉开了一条小缝。
沈素华身上披着昂贵的真丝披肩,居高临下地站在玄关处,甚至连鞋套都没递给我们一双。
“找我借两万四千块?
“沈秀琴,你脑子被雨淋坏了吧?”
沈素华当年那尖酸刺耳的话语,至今字字如刀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你们家老陆死了多少年了,你这个痨病鬼一天到晚除了喝苦药汤子还能干什么?
承安读什么八年制本硕连读?
那是有钱人家孩子才读得起的少爷专业!
你指望他毕业养你,不如早点让他去汽修厂当学徒!
我们家立伟下个月要办水利段的事业单位编制,二十万打底的活期存款一分都不能动,凭什么拿去填你们家这个无底洞?
借给你们,跟扔水里有什么两样?
沈秀琴当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瓷砖走廊上,额头磕在坚硬的铁门边沿,鲜血淋漓地把录取通知书副本举过头顶:“大姐,求你看在咱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骨肉的分上,先救救这孩子的前程……
“我写借条,我拿我的命做抵押……”
然而换来的,只有沈素华嫌恶的白眼。
她一把夺过那张通知书副本,当着十几户探头探脑的邻居的面,三两下撕得粉碎,狠狠砸在我母亲脸上。
随后,周立伟端着刚买的游戏机从里屋走出来,嘴里嚼着高档进口口香糖,轻蔑地吐了口唾沫,嗤笑道:“少在这儿号丧,一帮读死书的穷要饭的,脏了我家的地垫!”
砰的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高级防盗门被沈素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死,冰冷的门锁反锁声斩断了所有的骨肉温情,更将我母亲沈秀琴的心气彻底碾碎。
那一天,如果不是二姑沈秀莲冒雨赶来,用她早逝丈夫唯一留下的一笔两万元工伤抚恤金硬塞进我怀里,我陆承安早就烂在了贫穷与绝望的泥潭深处。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抽泣和手机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沈素华显然已经打完了所有能找的关系电话。
“陈局长?
喂?
陈局长!
您别挂啊……
求求您再跟赵崇明副院长说说情!
我家就立伟这么一个独苗,县医院说胆管都快被堵死了,再不动刀人就没了……
喂?
喂?
盲音在走廊里空洞地回响。
走投无路的中年贵妇终于彻底发了疯,她踩着高跟鞋疯狂地踢踹着专家诊室的门板,金属包角撞在门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开门!
“叫你们那个一刀准的陆专家出来!”
沈素华带着哭腔的嚎叫贴着门缝撕扯进来,伴随着皮箱拉链被猛地扯开的声响:“他赵崇明清高不收礼,我认了!
我就带了这一箱子现钞!
整整三十万,一分不少全带过来了!
“只要陆专家肯签字给个评估加号救我儿子,我把钱全扔在门诊大厅,当场下跪磕头都行!”
![]()
咔哒一声脆响。
紧闭的实木门把手被她用发卡和指甲从外面发狠地强行别动,整扇厚重的门板被猛然撞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一股浓重的刺鼻香水味混合着门外冰冷的穿堂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合上抽屉,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缓缓站起身,走向了那扇被撞开的门。
第03章
沈素华整个人几乎是扑跌进来的。
她手里的黑色真皮手提箱在门槛上重重磕了一下,拉链咔嚓一声完全崩开,箱盖向外掀翻,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三十捆扎着红纸条的百元大钞赫然暴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伴随着扑跌的惯性,前排的几捆现钞散落出来,啪嗒砸在磨石子地面上,红白分明。
“陆专家!
陆大夫!
“救命啊!”
她连脸上的碎发都顾不上拨开,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狭小的特需诊室里激起沉闷的回音。
她双手死死扳开敞开的皮箱盖子,将里面红艳艳的钞票完全推到办公桌脚下,指甲缝里全是刚才抠门缝留下的木屑与血丝,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我的皮鞋边缘。
“三十万!
这是定金!
只要您给立伟签一张特需评估加号单,后面要多少我都给!
赵崇明副院长不肯收,我给您!
“求您行行好,县里医院说再拖几天胆道就彻底坏死了,只有您的微创根治术能救他……”
沈素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把她脸上厚重昂贵的粉底冲出一道道灰白的泥沟。
我站在原地,白大褂的下摆没有沾染半点灰尘,低头看着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巨额现钞,以及滚落在桌脚旁的那个系着金绳的红丝绒金条盒子。
六年前,也是这个女人,站在水利段家属楼二楼那扇沉重的枣红色防盗门后,嫌恶地将我和母亲挡在门外,只因我们想借两万元学费,她便将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撕成碎片,当着邻里的面轰然摔死大门。
“这位家属,医院严禁收受财物,请你把箱子合上,站起来说话。”
我居高临下,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听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声线,沈素华哭嚎的动静猛地一滞。
她撑在地上的身躯僵硬了一瞬,似乎从这冷淡的语调里听出了某种烙印在记忆里的骨血音色。
她下意识撑着磨石子地面,战战兢兢地仰起那张满是泪痕与深重褶皱的脸。
沈素华抬起头的瞬间,浑浊泛黄的眼珠死死盯住我白大褂左胸前蓝白相间的金属胸牌。
上面端端正正镌刻着十一枚黑体小字:肝胆胰外科副主任医师 陆承安。
诊室里的空气像是在这一刹那彻底被抽空。
沈素华张着嘴,原本急促的喘息像被一只冰冷铁手死死扼在嗓子眼里,喉咙深处挤出两声破风箱般的干瘪抽吸。
她撑在钱堆上的双手开始剧烈筛糠,掌心压着的两叠现钞被她抓得变了形,发出脆弱刺耳的纸张摩擦声。
她的视线顺着胸牌一点点往上挪,划过我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的纽扣,划过鼻梁上的无框冷光眼镜、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最后笔直撞进我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承……
“承安?”
沈素华的嘴唇彻底褪尽了血色,原本尖锐刺耳的官太太腔调彻底劈了叉,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站着的国家级主刀专家,整个人惊恐地往后瘫坐下去,脊背狠狠撞在实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