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医院住院部催缴窗口前,刺目的欠费通知单被重重拍在台面上。
“八万块救命钱!
“你跟我妈搭伙五年,一毛不拔,你良心被狗吃了?”
陈若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面前穿破旧工装的老赵怒斥。
李淑芳按着隐隐作痛的上腹部,面色惨白地拉住女儿,心底一片绝望冰凉。
老赵却一言不发,粗糙皲裂的大手在旧布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本磨损发旧的深绿色存折,硬塞进李淑芳发颤的手心:“去窗口,密码是你生日。”
李淑芳指尖哆嗦着掀开深绿色封皮,目光触及第一行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砸落下来。
第01章
铁皮调料桶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八角和花椒撒了一地,黑褐色的颗粒顺着摊位台阶骨碌碌往下滚。
我两只手死死按着上腹部,冷汗从额头上成股往下淌,眼前一阵发黑,连摊子对面的菜贩老周喊了什么都没听清,整个人就软软栽倒在散碎的桂皮堆里。
醒来时,入眼是一片泛着消毒水味的惨白。
县医院急诊输液室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
坐在病床边的老周见我睁开眼,赶紧拍了拍大腿:“淑芳,你可算醒了!
“你那胃疼真不是小毛病,大夫给做完急诊超声和CT,刚才把单子递出来了。”
我喉咙发干,艰难地撑起身子,接过那张薄薄的检查诊断书。
胃间质瘤,疑似恶性,建议立刻住院进行腹腔镜手术及病理分析。
右下角手写的预估手术及住院押金一栏,工整地填着数字:八万。
这还不算后续可能需要的化疗或靶向药。
看着那串零,我的手指骨节捏得泛白,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八年前前夫老陈患肝癌撒手人寰,给我留下一屁股烂账,我起早贪黑卖调料、打零工,省吃俭用还了整整五年才把债抹平。
如今自己银行卡里全部的活期存款,连前几天卖辣酱刚收的一万七千块算在内,统共也就两万四千块。
“老赵呢?”
老周压低声音问我,“我给你家老赵打电话了,通是通了,可他说在西郊替人通下水道,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让你先输着液。”
我把诊断书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布兜里,低声道:“他在干活,别催他。”
我和赵建国搭伙过了快五年。
五年前棉纺厂老街坊牵线,说老赵是市政水暖队退休的,为人老实不抽好烟不打牌。
可我受够了前夫当年生病欠债的苦,搭伙第一天,我就把话挑得清清楚楚:不办酒席,不领红本,各管各的钱,家里买米买油水电煤气严格AA制,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这五年里,老赵确实“规矩”得可怕,也抠搜到了骨子里。
每天早晨出门前,他那件洗得领口发毛、袖口打了两个补丁的灰色旧工装总是套在身上。
无论刮风下雨,他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去市场买菜。
每次买完菜回来,他总会坐在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前,从工装内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塑料皮小记账本,再抽出一截削得只剩指头长短的铅笔头。
“青椒一块二,豆腐八毛,面条两块三,总共四块三毛钱。”
他戴着老花镜,一边舔着铅笔芯,一边在粗糙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地记,“淑芳,你该摊两块一毛五,抹个零,给我两块就行。”
起初我只觉得这老头算计得让人心寒。
菜摊多收了五毛钱,他能顶着日头走回摊位跟人家争执半天;饭桌上的剩菜哪怕馊了一半,他也舍不得倒,热了又热往自己碗里划拉;我随口抱怨一句胃疼,想去药房买盒铝碳酸镁咀嚼片,他立刻从柜子底翻出一包受潮的苏打饼干,说嚼两块顶一顶就能省下二十块药钱。
街坊邻居私底下没少笑话我,说我这是找了个算盘精,给人家当免费做饭洗衣服的使唤保姆。
可我也明白,老赵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八,外面还顶着一个不成器的养子赵海洋。
赵海洋烂赌成性,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两年前赵海洋甚至拿着菜刀冲进我的调料摊,砸了三罐芝麻油逼着老赵拿钱。
那一次老赵拎着一把沉甸甸的铸铁管钳,红着眼睛把赵海洋撵出了两条街,可回头对外,老赵依然逢人就叹气,说自己那点棺材本全让养子掏空了,兜里比脸还干净。
指望这样一个连五毛钱菜钱都要记在本子上、被赌徒儿子吸干了骨髓的老头拿钱给我救命,无异于痴人说梦。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病房门帘忽然被掀开,带进一股刺鼻的下水道腥臭与铁锈味。
老赵手里提着一个满是泥点的工具帆布包,脚上踩着沾满黄泥的深筒胶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两鬓斑白,额头上的皱纹里嵌着黑灰,工装胸口处还挂着一块新鲜的油污。
他一眼瞧见挂着的输液瓶,把帆布包往墙角一放,快步走到床前,声音沙哑:“大夫怎么说?
开的什么药?
“花了多少?”
又是算账。
我别过脸去,把贴着胶布的手往被单底下缩了缩,淡漠地说:“没多少,就是急性胃痉挛,挂两瓶水就能回。”
老赵没接话,目光落在我放在床头柜上的外套。
那张折起来的检查诊断书,正好露出一截蓝色的印章边角。
他伸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一把抽出了那张纸。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吊扇单调的摩擦声。
老赵眯着眼,把诊断书举到眼前,嘴唇微微发抖,眼眶一点点泛起浑浊的红。
“八万块……”
他低声念了一遍,手掌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颤,随后猛地抬头盯着我,“动刀子的大病,你瞒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钝痛,冷冷看着他:“瞒着你怎么了?
当年咱们搭伙立的规矩,各人管各人。
“老赵,我没打算跟你要一分钱,你也用不着在这儿跟我装难受。”
老赵被我噎得僵在原地,嘴角扯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那张诊断书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塞回我的上衣口袋里。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从破工装的口袋里掏出那截用得发黑的短铅笔和小记账本,翻开密密麻麻的纸页看了一眼,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就在这时,巡房的住院处护士一把推开病房门,手里拿着催缴单,面无表情地冲我们床位喊道:“三号床李淑芳家属在吗?
床位腾出来了,间质瘤切除手术定在明天下午。
“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去一楼大厅把八万块押金补齐,逾期手术直接取消排期!”
一张白纸黑字的催费单,啪地一声拍在了冰冷的床头柜上。
第02章
那张催费单在铁皮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脆响,白纸黑字,“八万整”三个字像是烙铁一样烫人。
护士踩着硬底鞋快步离开,走廊里的车轮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赵建国盯着那张纸,身子弓着,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灰布工装皱巴巴地缩在肩头。
他那双沾着干水垢和黑机油的大手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根。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似乎想伸手去拿那张单子,可指尖刚碰到纸角,又猛地缩了回去。
“你先躺着,我去打壶开水。”
他嗓门压得极低,甚至没敢看我的眼睛,抓起墙角的塑料暖壶,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连胶底鞋拖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仓促。
我看着空荡荡的门框,自嘲地笑了一声。
胃里又是一阵拧扯般的剧痛,我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散发着消毒水味的枕头里。
五年了,到底还是各人顾各人。
不到半小时,高跟鞋急促的声响由远及近。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女儿陈若琳拎着包冲了进来,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在脸上,风尘仆仆。
“妈!
“你怎么病成这样才跟我说!”
若琳扑到床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圈瞬间红了。
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诊断书和缴费单,抓起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倒吸了一口冷气:“间质瘤?
明天下午就要动刀?
“八万押金……”
“若琳,别慌,医生说发现得不算晚。”
我强撑着坐起来,嗓音哑得厉害。
“怎么能不慌!
“二十四小时内不交钱就停排期!”
若琳猛地转头环视病房,眉头拧成死结,“他人呢?
赵建国人呢?
“你躺在这儿要命的时候,他人跑哪儿去了?”
“他去打水了……”
“打水?
“都什么时候了他去打水!”
若琳把包狠狠摔在陪护椅上,胸口剧烈起伏,“妈,你到现在还护着他!
“我来之前,在楼下正好碰见咱们老街坊刘婶,刘婶全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刘婶说什么了?”
“她说上个月还在老街看到赵海洋堵着赵建国要钱!
“那个赌徒养子在路口指着老赵鼻子骂,说老赵要是再不拿两万块出来填高利贷,就去砸了你的调料摊!”
若琳气得声音发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赵建国这两年白天干水暖,半夜还偷偷跑去给化工厂通排污管,整个人瘦得跟鬼一样,挣的那点血汗钱全被赵海洋那个无底洞吸干了!
“他连自己买包两块钱的烟都要数钢镚,他能管你?”
我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两年前赵海洋拿着木棍砸烂我调料摊坛子的那一幕,又在眼前晃动。
那天赵建国虽然拿着大号管钳把赵海洋轰走了,可事后街坊四邻都在传,老赵一辈子的积蓄早就被养子败光了,每月两千八的退休金连利息都不够还。
“妈,当年你非要跟他搭伙,我就劝过你。”
若琳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不领证、不办酒,生活费一人一半,他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买几根大葱多花五毛钱都要拿铅笔记在那个破本子上,防你防得跟防贼一样!
他就是图你是个伴,图你给他做饭洗衣服省个保姆钱!
“现在你病了,指望他掏一分钱,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知道。”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我没指望他。
“若琳,当年我就没打算靠任何人。”
“那这八万块怎么办?
“后续靶向药还要十几万!”
若琳急忙从包里翻出手机和两张银行卡,手指哆嗦着在屏幕上查余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在省城刚贷款买了小户型,每个月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我卡里能动的只有两万四,定期还有半年才到期,强取要扣好多……
“我再找同事借借,可一天之内怎么可能凑齐十万啊!”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压抑。
我看着女儿焦躁到泛白的脸,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胃部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疼得我冷汗直冒。
我扶着床栏,透过病房门的玻璃小窗往外看。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拐角处,一缕灰白色的烟雾正缓缓飘出来。
赵建国就蹲在消防栓下面的台阶上,手里没有拿暖壶。
他弓着干瘦的脊背,破工装的领口磨得露出了灰色的棉絮,一根极其廉价的烟卷夹在他那双结满老茧的手指间,燃起微弱猩红的光。
而在他脚边的地砖上,静静躺着那个被他翻烂了的、包着红塑料皮的旧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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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烟雾顺着病房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带着劣质烟草特有的刺鼻焦糊味。
我抓着白色被单的手指骨节发白,胃里像是有一把钝锈的刮刀在反复翻搅割扯,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湿冷黏腻。
陈若琳红着眼眶把瓷水杯重重磕在床头柜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碎冰一样往外迸:“妈,您瞧见没有?
八万块的催缴单刚拍在桌上,他一句话不说就躲去安全通道抽闷烟!
这就是您跟他过了快五年的男人!
“平时买两把青菜都要跟您核对五毛钱的差价,临到救命关头,他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若琳,别嚷嚷了,这是病房。”
我疼得额头青筋直跳,闭上眼缓了半天,才无力地冲床角抬了抬下巴,“帮我把床头那个褪色的红布包拿出来。”
包的最底层,用两根发黄的橡皮筋扎着一叠厚厚的证件与票据,最上面是一份农贸市场调料摊位的承租合同。
八年前,老陈因肝癌撒手人寰,除了无尽的哀痛,还给我留下了亲友邻里十几万的外债。
那些年,我没日没夜在大风天里磨辣椒面、扛上百斤的花椒大料包,一分一毛地抠搜还债。
这间不足八平米的摊位,是我熬烂了十根手指头、受尽白眼才换来的立足之本,也是我下半辈子唯一的指望。
“妈,您拿这个干什么?”
陈若琳抢过合同,看见上面的红印章,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给隔壁卖干杂的老周打电话。”
我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老周眼馋我那个摊位快两年了,总想着并过去扩大门面。
以前他出六万块盘顶费,我没答应。
现在你给他拨过去,跟他说……
四万块。
“只要今天夜里能把现钱送到医院,调料货架、存货、防潮柜加上那台电子秤,我分文不取,全白送给他。”
陈若琳的眼泪瞬间决了堤,大滴大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那是您的命根子啊!
当年为了还我爸欠下的债,您落下一身风湿胃痛,好不容易才守住这个摊位!
现在凭什么要割肉贱卖给外人?
赵建国呢?
他白吃了您五年热汤热饭,身上穿的破烂衣裳全是您一针一线缝补的!
他一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外加天天在外面修水泵、通下水道挣外快,难道连一万块都舍不得拿出来给您垫上?
“他良心让狗吃了!”
话音未落,虚掩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赵建国手里拎着半暖壶热水站在门口。
他常年穿着的那身藏青色旧工装领口磨得抽了丝,裤腿高高卷起,脚底下那双沾满泥巴的旧胶鞋在塑料地胶上拖出沉闷的沙沙声。
他浑身散发着浓烈呛人的劣质烟味,眼窝凹陷得厉害,整个人干瘦得如同一截枯死的榆木。
他先是看了一眼陈若琳手里攥着的摊位转让合同,又将目光落在我死死抵在胃部的手上,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两下,迈开步子想往床前走。
陈若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横身挡在病床前,声音尖利如刀:“赵叔,您要是拿不出钱,就别在这儿晃悠添堵!
我妈明天下午就要推上手术台做腹腔镜,现在就差这八万块救命押金!
“我们要卖摊位救命,麻烦您避嫌,出去!”
赵建国僵硬地定在原地,提着暖壶提梁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
那张布满沟壑的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嘴角极不自然地抽搐着。
面对若琳毫不留情的撕扯,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半壶温水轻手轻脚地靠在床脚边。
随后,他从那件破工装内侧磨得发亮的暗兜里,掏出了那个卷了边、包着红塑料皮的旧账本,还有那截用得只剩指头长短、笔头削得发黑的铅笔。
当着我和若琳的面,他翻开那本密密麻麻写满柴米油盐明细的草纸本,粗糙龟裂的拇指在数字上一行行飞快滑过,嘴唇无声地开阖,像是在反复核对、盘算着什么。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看着他这副算盘打得精细的模样,我心头最后那一丝残存的微弱火星,被彻底浇得冰凉透骨。
五年前搭伙,我说不领证、不办酒席、生活费严格各出一半,既是害怕再次陷入当年那种人财两空的泥潭,也是想留住彼此的一点体面。
可五年同在一个屋檐下,我待他真心实意,他却防我如贼。
他修水暖通管道赚的每一分辛苦钱,从来不肯透露半句,整天对外哭穷,说全被那个赌徒养子赵海洋洗劫掏空。
如今我大难临头,命悬一线,他站在我的病床前,想的依然是核对账目、生怕自己吃了一丁点亏。
“老赵,”我别过脸,闭上眼不去看他,眼眶干涩得剧痛,“你回老屋去吧。
“这儿有若琳守着就行了。”
赵建国划动铅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将账本重新合拢,小心翼翼地塞回贴身的内兜里。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喉咙里像是卡着砂石,干哑地挤出一句话:“淑芳,调料摊……
“不能卖。”
“不卖我妈等死吗?
陈若琳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指着门外低吼道,“你管得着吗?
你能拿出八万块现金拍在缴费处吗?
“拿不出来就滚出去!”
赵建国没有再吭一声。
他浑浊的眸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随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胶鞋,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当晚八点半,干杂摊的老周闻讯赶到了医院。
商人的嗅觉比秃鹫还灵,老周进门便是一脸难色,连连叹气说如今农贸市场行情萧条,调料摊根本不值钱。
原本谈好的四万块,被他硬生生砍到了三万五。
为了能在明早八点前凑齐手术押金,我含着泪水,颤抖着在转让收条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三万五千块带着油墨味的现金沉甸甸地压在包里,可我的心却像坠进了万丈深渊。
算上我银行卡里卖辣酱攒下的两万四,全凑在一起也才五万九,距离窗口下达的八万元最低手术押金,还横亘着两万一千块的巨大缺口。
这还没算手术后昂贵的进口靶向药。
夜里十一点,病区的探视铃声早已响过,走廊的大灯熄灭,四周陷入死水一般的静谧。
我和陈若琳坐在病房里,抓着通讯录反复盘算还能找谁借钱,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我以为是护士查房,可借着床头昏黄的夜光望过去,门缝里探进来的,是一只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黑油泥的手。
是赵建国。
但他并没有走进来,只是把一件换下来的湿透工装搭在门后的铁挂钩上。
那衣服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下水井淤泥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窗,我看到他换了一件更单薄的深灰色破夹克,胸口的位置鼓鼓囊囊地凸起一块,双手紧紧护在胸前。
“老赵?”
我忍不住哑声喊了一句。
门外的人影猛地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回头,反而像是生怕被谁撞破一般,猛地拉低了头上褪色的鸭舌帽,脚步慌乱而匆促地朝着走廊尽头的防火通道快步跑去。
陈若琳趿拉着鞋冲出门外追赶,可防火通道厚重的铁门“砰”的一声沉闷合拢,空荡荡的楼道里只剩下一串急促下坠的咚咚脚步声。
“他连夜跑了?
陈若琳站在楼梯口,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知道!
他怕咱们明天求他借那一万多块钱,连换洗衣服都扔在医院不要了!
连夜逃回乡下躲债去了!
“妈,这就是您找的搭伙老伴!”
我望着门后挂着的那件还滴着泥水的破工装,心口一阵阵发紧抽痛。
整整后半夜,老赵那部破旧的按键手机一直提示处于关机状态,再无半点音讯。
次日上午九点半,距离下达的最后缴费期限只剩半个小时。
主治医生的助手拿着厚厚的手术同意书推门而入,面色极为严肃:“李淑芳家属,下午第一台腹腔镜间质瘤手术必须立刻排期锁舱。
“如果十点前窗口没有录入补齐的押金收据,系统将自动取消手术,这个床位今天下午必须腾退,手术顺延到下周!”
间质瘤随时可能在腹腔破裂出血,顺延就等于拿命在赌!
陈若琳急得嗓子全哑了,站在走廊里一个接一个地打借款电话,可电话那头除了推诿便是忙音。
巨大的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将我们母女彻底勒得喘不过气来。
“妈,我再去求求主任,我给他写欠条……”
陈若琳擦着眼泪,绝望地拉开病房大门。
就在大门拉开的刹那,一道裹挟着刺鼻恶臭与阴冷寒气的人影猛地撞了进来!
“砰”的一声闷响,赵建国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病房门槛上。
他浑身全被黑黄的臭泥汤浸透,头发被污浊的地下水结成了硬块,苍老的额角上挂着一道触目惊心、还在渗血的刮痕。
但哪怕整个人摔得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他的右手依然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按在自己那件破旧的内侧衣襟上,眼珠子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04章
陈若琳被撞得踉跄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后,眼底的火气瞬间冲了上来。
“你昨晚死哪儿去了?
陈若琳指着地上的赵建国,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妈躺在床上等救命钱,十万块的缺口火烧眉毛,你倒好,夜不归宿还弄得满身臭气!
你现在滚回来演给谁看?
“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这五年我妈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哪怕有一点点人心,也不至于在这时候当缩头乌龟!”
病房里的空气几乎冻结。
邻床的病人和陪护家属纷纷探头看过来,眼神里全是指点与鄙夷。
赵建国一句话也没辩解。
他甚至没顾得上擦一把顺着额角渗进眼眶的血水,只是咬着牙,用那条沾满污黑泥汤的右腿吃力地撑住地面,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到我的病床前。
“老赵,你……”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地抽痛,喉咙像被粗砂纸磨过一样难受。
赵建国粗重地喘着气,带着一身刺鼻的下水道腥臭与深井寒气。
他颤抖着伸出冻得紫胀开裂的手,一把扯开破工装内侧那道用针线粗粗缝上的暗兜,从最贴心口的位置掏出一个被层层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
塑料袋上还带着他发烫的体温。
赵建国用发抖发黑的手指一层层撕开胶带,头也不抬地将那个物件硬生生塞进我冰凉颤抖的手心里。
我颤抖着揭开最后一层发黄的塑料纸,目光触及那本深绿色农村商业银行存折的瞬间,赫然看到开户名那一栏落着的字样,手里的硬本子差点脱手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