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那么多头衔里,“唐宋八大家”究竟值不值钱?只要稍微懂点古文,你大概会脱口而出:当然值,甚至可以说,这是中国散文史上天花板级别的牌匾。可奇怪的是,这块牌匾上刻了八个名字,却总有一个人被“忘记”——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最后一个是谁?很多人往往要愣个几秒,才半恍然地想起:哦,对,还有个曾巩。
有人就顺口一点评:不就是拿来凑数的吗?没有他也是“七大家”,硬要凑一“八”,好听点罢了。话说得轻巧,但要真翻开历史,顺着时间一点点往回捋,你会发现:这个被很多人遗忘的名字,恰恰撑起了“唐宋八大家”里最容易被忽视、却又最扎实的一角。没有他,这块牌匾确实还挂得起来,只是少了那股沉稳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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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弄明白这一切,我们得先从“唐宋八大家”这个称呼本身说起。
先把话说清楚:唐宋时期的人,其实压根没“八大家”这套说法。韩愈、柳宗元在当时被尊为“韩柳”,欧阳修、三苏、王安石、曾巩这些人也各有各的名望,但“八大家”三个字,是他们死后几百年才被人端出来摆在一起的。
时间要拨到明代。朱元璋建立明朝后,官方对“古文”这套东西相当看重,文人们也爱在“文章正宗”上分个高下。明初有个叫朱右的人,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三苏、王安石、曾巩的散文凑成一部《八先生文集》,算是第一次打包出售。到了嘉靖年间,唐顺之编《文编》时,干脆只选这八个人的散文,把其他同代名家统统挡在门外,再往后,文坛名人茅坤也跟进,编成《唐宋八大家文钞》,这回,“八大家”三个字算是正式“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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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这个称呼就流传开来,一直流到今天。它从头到尾都不是官方职称,不是皇帝诏书里封的,也不是某部礼部条例里列的,只是一帮极有话语权的文人,用自己的审美和判断,给唐宋六百多年散文立下的一块“金字招牌”。
那为什么是八个?不是七个,不是九个?
这在当时真的没有条条框框的标准。说白了就是一个组合拳:一是这八个人的文章,代表了古文运动的主线;二是文人讲究一个“吉利数”,古人对“八”这个数字的好感,比现代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八,偶数,对称,四平八稳,八方来财,听起来就顺耳。你说“唐宋七大家”,气势上就弱一截,“唐宋九大家”,读着又别扭。明代那些编书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明白:一个好记、顺口、寓意又漂亮的名号,比多一个少一个人的争论好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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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补一句,既然是“以文取人”,那诗人、词人再牛,也不在这次排名里。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辛弃疾、李清照……这些名字没上榜,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而是这次评的是“散文”,不是“诗词”。你诗仙也好,词圣也好,到了散文这条赛道上,该让位的还得让位。
搞清楚名号,我们再往下看:韩愈、柳宗元是唐代古文运动的旗手,推翻骈文旧制,主张“文以载道”;欧阳修承上启下,亲自提携了一大批北宋文坛干将;三苏文思泉涌、风格多样;王安石以政论文见长,用笔锋推动变法。那曾巩呢?他到底凭什么站到这八个人中间?真只是凑数么?
把时间拨回公元1019年,地点江西南丰。这里后来有个名号叫“曾南丰”的人,就是这位存在感略显薄弱的“八大家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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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生在一个标准的儒学世家。祖父曾致尧,两度考中进士,先是在南唐为官,后在北宋再登科甲;父亲曾易占,也是宋仁宗朝的进士。这在当时,就是典型的“书香门第”。这样的家庭环境,放今天的话说,属于从小浸泡在“鸡汤+字帖+经史子集”里长大的那一类。
曾巩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史书里一句话:十二岁“能属文”,意思是还在上小学的年纪,就已经能写出成篇文章。邻里乡里都知道曾家出了个神童,“过目不忘、出口成章”这些形容,今天听得有点审美疲劳,但放在当时,确实不算夸张。
如果只看开局,你会以为他的路线是:神童—青年才俊—少年状元—青云直上,按套路走下去,怎么也得混个宰相、名相出来。可他的人生,从十八岁那次科举开始,就严重偏离了大家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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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天圣五年,也就是1037年,18岁的曾巩和哥哥曾晔一起进京赶考。按乡里的预期,这俩兄弟十拿九稳:家世好、底子厚,又有名师指导。结果放榜那天,两人名字统统不在榜上——名落孙山。
消息传回老家,乡里乡亲先是惊讶,然后就开始嘴碎。有人干脆编了四句顺口溜:
三年一度举场开,
落杀曾家二秀才。
有似檐前双飞燕,
一双飞去一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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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既打趣又带点恶意:三年一次的大考,把曾家两个秀才一块儿打下来了,就像屋檐下那对燕子,一对飞走一对飞回,折腾来折腾去,终归没飞上天。
对曾家来说,这不是小挫折,而是连环打击。哥哥曾晔受到重创,本就多病,最终郁郁而终。屋漏偏逢连夜雨,同年,他们的父亲曾易占又遭人诬陷,被撤职在家,家道陡然衰落。原本体面的读书人家庭,一下子滑向了“囊中羞涩”的那一头。
这么一来,曾巩身上的光环,被现实一点点磨掉。他咬咬牙,回去又闭门读书五年,再战科举,结果还是败兴而归。你要说他不聪明?显然不是。真正的问题在于:当时的科举,更看重诗赋,套路多,讲究“应制”,而曾巩偏偏擅长的是古文和策论。换句话说,他的长板和考试要考的内容,有点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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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他人生彻底拐弯的,是1047年的那件事。父亲在外地病逝,家里一贫如洗,连棺材钱都凑不齐。最后还是前宰相杜衍出手相助,才算安顿下老人的后事。此时的曾巩,已经看得很清楚:家里人口多,现实压力大,再一门心思扑在科举上,怕是要拖垮整个家庭。
曾家有多少人?一个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哥哥,四个弟弟,九个妹妹。加上父母,这就是十五口人。按今天话说,光“户口本”翻一页都要翻半天。你要说“多子多福”,在那个年代,有时候就是“多子多负担”。
于是三十出头的曾巩,做了个在当时挺反常的选择:暂时放弃科举,回家种地。后来的《宋史》里一句话:“家贫,躬耕十余年。”把他这十年简简单单带过。但你要真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曾经被当作“神童”的青年才俊,扛起锄头,弯腰插秧,白天种田,晚上读书,这心里得多拧巴?可他还是这么做了,而且一做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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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十年,给他盖上了一层特别朴实的底色——他不是那种只会在庙堂高处谈“天下兴亡”的书生,他真切知道一亩田、一口井、一场旱,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时间往后推,1057年,宋仁宗嘉佑二年,朝廷对科举做出一条关键调整:重视“策论、古文”,不再一味苛求诗赋。更戏剧性的是,这一年新科主考官,正是欧阳修——那位已经成名的“大宋文坛总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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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巩早在二十岁时,就写过一篇《时务策》,被欧阳修看中。欧阳修后来回忆说:“过吾门者百千人,吾爱曾生独甚。”意思是:我门下学生成百上千,但我最看重的是曾巩。这话不是随口一说,他是真出手提携的。
这一年,已经39岁的曾巩,带着弟弟曾牟、曾布、曾阜,和两个妹夫王无咎、王彦深,一行六人一块儿北上,再赴会试。结果堪称“教科书级”的逆袭:六人全中进士。
更夸张的是,这只是个开始。几年之后,他的弟弟曾宰、曾肇,妹夫关景晖,还有侄子曾觉,又相继高中进士。这样算下来,曾氏一门,共有十人登科。有人感叹:“一门十进士,自古罕有其匹。”这不是夸张,放整个中国科举一千多年的历史,几乎找不出第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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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现代读者可能对“进士”这个词没概念,以为就是个文凭。其实放在当时,它既是最高等级考试的通关证书,也是通往官场的通行证。前面那些“范进中举”的故事,只是考上“举人”就高兴成那样。举人到进士,还隔着一道极难跨越的门槛。曾巩这一门十进士,放到今天,相当于一家子十个孩子都考上清北,还顺带出了几个博士生导师那种级别。
从此以后,他的身份从“种地的读书人”,变成“有实职的官员”。但他走的,却不是那种动辄宰相、三公的快车道。
曾巩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地方任职。浙江、江西、山东、福建等地,都留下过他的足迹。具体官职名称现在很多人记不住,但百姓记得他干的事:打击豪强、整顿田税、修水利、赈灾救荒、抵制土地兼并。按今天话说,就是踏踏实实地当了十多年“基层一把手”,不浮不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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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地方水患频仍,他带头组织修堤筑坝;有的地区豪绅侵吞良田,他不怕得罪权贵,硬是给老百姓“清了地”;饥荒年份,他想尽办法调粮、减税、赈济。后来地方志里常写一句:“民怀之不忘”,意思是他走了很久,老百姓还记得他。
你要拿他跟欧阳修、王安石这些一品重臣比官位,他确实没当过什么显赫的大官。他一生做到的最高职务,是元丰五年被任命为中书舍人,正四品。也正是在这一年,65岁的他病逝于江宁府,任期不过三个月。
站在权力的角度看,他的履历算不上耀眼;但在“为谁写文章”这件事上,他有一条很清楚的线:文章源于现实,落到百姓身上,不能只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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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很多人还会问:既然他这么正派,这么勤政,为何现代我们对他的印象这么薄?一提“唐宋八大家”,谁都能背几段韩愈《师说》、柳宗元《捕蛇者说》、欧阳修《醉翁亭记》,王安石《游褒禅山记》,苏轼更不用说,几乎人手一段《赤壁赋》。可曾巩呢?语文课本几乎没他的影子。
原因,其实和他的写作风格密切相关。
先说一个事实:曾巩在诗词上的确不具优势。他不以诗名世,流传下来被明确归属的诗作极少。就连他自己的学生秦观(就是那个写“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的词人)都坦率地说:老师文章绝佳,诗则平常。这一点放在以“全能文人”为理想的古代,多少有点“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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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他的散文走的是“大巧若拙”的路线。用现在的话说:稳、正、中。文章多从六经出发,讲仁义、论制度、评时政,重视结构和义理,修辞上反而刻意收着,不爱堆砌华丽词藻,也很少故意玩一些特别惊艳的句子。整体读下来,就像一壶清茶:入口不烈,但回味悠长。
这类文章,对古代士子极有用——读来可以学取用典、学行文结构、学思路逻辑。明清很多科举考生,对曾巩文章是当“范本”来读的。可是到了近现代,教育改革、思想变迁,很多人开始有意与旧学拉开距离,那些与儒家六经紧密相连的文章,就自然被认为“太旧”“太正”,不太符合新课纲的口味。
再加上教科书篇幅有限,入选文章既要考虑艺术性,又要照顾题材、时代、体裁等平衡,在这样的筛选下,他那种偏向“说理、教化”的文字,很容易被判断为“经典性不足”“难以激发共鸣”,就这么被一轮轮地排在了备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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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说他的文章不值得读,而是他的笔法对读者有要求:你得对那套“经史合参”的阅读有点耐心,愿意从“看似平淡”的叙述里,去体会他那种含而不露的判断和情感。可现代快节奏阅读里,大部分人更习惯一眼看过去就“有金句、有情绪”的文本,曾巩这种“慢热型”的文章,自然没那么容易走红。
再回头看“唐宋八大家”这个名号,它从来就不是一个“完美、绝对、严谨到毫厘不差”的榜单,而是一代又一代文人,在特定时代背景下,对前人文风做的一次总评。它的标准是有偏向的:重古文、不重骈文;重散文、不重诗词;重义理、不只重形式。李白、杜甫们不是不够好,而是走的不是这一条线。
韩愈、柳宗元,是开山的;欧阳修,是承上启下的中枢;三苏,是把古文推向多姿多彩的新高度;王安石,是用文章介入现实制度变革的代表。而曾巩,则像一个低调的基石:他在政治上不锋芒毕露,在文坛上不铺张张扬,却用几十年的写作,把一条“平正、深厚”的古文路子,走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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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说,“没有他可不可以?”从名气上讲,也许可以;从文脉的完整度看,他在场,才让这条从唐到宋的散文线,显得更稳,更不偏。一个文学史上的“大家”组合,如果全是锋利的刀尖,没有一个稳稳托住的刀背,反倒有点头重脚轻。
所以,当我们今天再背“唐宋八大家”,别只把曾巩当成那个“总忘记的名字”。他既不是凑数,更不是“可有可无”的一笔。哪怕时代变了,他的文章不再上课本,他那种“吃亏也要守正、寥寥数语不求惊人、却求中道”的气质,在这个容易被情绪带跑的时代,反而显得尤为难得。
等哪天你有兴致,找几篇曾巩的文读一读——不必抱着考试的心态,就当是看看一个千年前的中年男人,如何在家庭、仕途、时代裂缝中,尽量站稳自己的脚步。你会发现,这个被我们忘在“八大家”最后一位的名字,其实一点也不“垫底”。他只是默默站在那儿,把更多光线让给别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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