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内卷背后，是一场互为因果的负循环

光伏行业的低价内卷和终端低电价，究竟谁是因，谁是果？

一种观点认为，光伏制造端持续降本、产品价格不断下降，给下游项目和终端用户留下了更大的收益空间，进而推动电价下降；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光伏电价持续走低，项目收益率被压缩，开发企业只能进一步降低初始投资，压力最终沿着产业链向上游传导，才造成了电池组件价格持续下行。

这是当前行业讨论中一个很容易陷入“非黑即白”陷阱的问题。如果只从产业链的某一个环节观察，两种说法似乎都有道理。但从行业发展的完整周期来看，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到底谁先发生”，而是二者已经逐渐演变成了相互强化的循环：制造端降本推动了低电价，而低电价又反过来倒逼制造端降价；当这种循环与产能过剩、需求不足、经济增速放缓叠加后，原本推动产业进步的降本机制最终异化成了行业内卷。

降低度电成本

从上游目标变成下游需求

光伏行业早期的降本逻辑其实并没有多么复杂。在国家补贴时代，光伏项目拥有相对可观的利润。制造端不断进行技术迭代，通过先进技术应用、优化工艺、扩大产能和改善供应链，把组件等产品的效率不断提升，BOS成本和系统成本不断压低，最终推动度电成本下降。

低电价本身并不是光伏行业的原罪。恰恰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降低度电成本是光伏产业技术进步的重要目标。

问题在于，当产业从“有补贴、高利润”逐渐进入平价和市场化阶段之后，决定价格的逻辑发生了变化。随着平价上网逐步推进，项目投资收益率成为越来越刚性的约束：投资人对项目IRR的要求并没有下降，当电价下行时，项目要维持原有收益率，就必须压缩初始投资。

于是，过去“制造降本推动电价下降”的链条开始出现反向传导：电价下降开始倒逼项目降本，项目降本进一步倒逼组件、电池、硅片和硅料降价。

这意味着，低电价不再只是制造业降本的结果，同时开始成为制造业继续降价的原因，光伏产业的竞争规则随之发生了改变。

真正的问题是，当制造企业普遍接受这种成本倒推之后，行业的降本目标逐渐从“通过技术进步创造新的成本曲线”，变成了“在现有成本曲线上继续压价格”。

二者看起来都是降价，性质却完全不同。前者依靠技术、工艺、管理和规模效率创造增量价值；后者更多是在既有产业链利润空间中重新分配利益。当整个产业链都处于后一种状态时，企业越努力降价，并不意味着行业创造了更多价值，反而可能意味着行业利润被进一步压缩。

这也是今天讨论“低电价”和“内卷”时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真正的问题不是光伏产品为什么越来越便宜，而是产品降价背后究竟有没有新的效率提升和价值创造。

扩产潮

让降本从技术竞争变成了产能竞争

如果说低电价完成了对制造端的成本传导，那么2021年前后的扩产潮，则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压力。

当时，光伏需求高速增长，硅料价格高企，超过30万元/吨。高价格和高利润释放出非常强烈的市场信号，大量资本和企业涌入产业链，各环节迅速扩产。

问题在于，他们能看到当时的高景气，却很难准确判断未来供需。当大量新增产能集中释放之后，产业链各环节的产能开始明显超过终端需求，多个环节的产能相较终端需求已经过剩一倍以上。

这时候，技术降本与产能扩张便发生了分化。

如果一家企业通过技术进步，把单瓦成本真正降下来，它获得的是效率优势；但如果行业所有企业都同时扩产，企业为了维持开工率、现金流和市场份额，不得不低价接单，即使价格已经低于合理盈利水平，也很难停下来。

于是，降本变成降价，扩产变成抢份额，光伏进入了内卷时代。

并不是企业不够努力，而是在供给严重超过需求的市场里，每一家企业都在进行看似理性的局部选择，最终却把整个行业带向了非理性的结果。

就像去钓场钓鱼，听说“刚刚放鱼1700斤”的消息，所有人第二天都提前赶过去抢位置，每个人都比以前更辛苦、睡得更少，但鱼获并没有因此变多。这就是经济学上的“合成谬误”——局部最优并不等于总体最优。

双向挤压和负循环

今天光伏行业面对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制造业内卷或价格战，而是一个更大的循环。终端电价下降，压缩项目收益；项目收益下降，开发企业要求降低初始投资；初始投资下降，向制造端传导；制造企业面对过剩产能和现金流压力，只能继续降价争夺订单；产品价格下降之后，项目端又获得进一步降低投资成本的空间，电价和产品价格继续相互强化。

这就是“低电价—低系统成本—低产品价格—低电价”的负循环。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个循环已经不完全局限在光伏行业内部。当前，不少企业（包括制造企业、服务企业）都面临利润承压的问题，降本增效成为普遍诉求。电力成本具有可量化、覆盖面广的特点，自然容易成为企业降本的重要抓手，新能源行业正处在这一成本传导链条的重要位置。

于是，光伏行业一方面需要通过降本来提高自身竞争力，另一方面又成为整个经济体系降低能源成本的重要工具。这就使得“光伏电价和产品价格越来越便宜”逐渐变成一个危险的目标。

对于一个完整的产业而言，价格下降只有在效率和需求同步增长的时候才是健康的；如果价格下降主要依靠企业利润空间不断收缩甚至上游的亏损来实现，那么最终被消耗掉的并不只是企业利润，还包括研发投入、设备更新、人才投入以及产业链的稳定性。

光伏走出内卷

需要重新建立“有效竞争”

什么是行业走出内卷的标志？

笔者认为，这里可能不取决于某个单一指标，而是需要多重判断：盈利企业成为多数，制造企业逐渐形成各自明确的优势和细分领域，行业供需关系从严重过剩回到相对合理的水平（如供需比回落至1.2-1.3），行业竞争进入新的阶段。这比简单讨论“某次招标中企业投标价上涨”更有意义。

同时，我们必须明确，当前的光伏行业其实没有“落后产能”，甚至部分工厂投产时间并不长。真正需要被市场淘汰的，不是某一种技术，而是缺乏成本控制能力、产品竞争力、品牌营销能力、融资能力的企业。未来的出清形式可能不是老产能被物理销毁、淘汰，更可能表现为产能被兼并、经营权发生变化，弱势企业退出市场。

届时，企业将不再单纯比较谁报价最低，而是比谁的产品更适合特定场景，谁的质量更稳定，谁能够在一个细分市场建立真正的技术和服务壁垒。

光伏的下一轮竞争，并不是把产品价格和电价无限压低，而是让绿色电力本身的价值得到体现，让技术进步带来企业利润和产业价值。

低电价并不可怕，低价之后没有价值增量才真正可怕。

光伏行业真正需要结束的，并不是低价竞争本身，而是没有价值创造支撑的低价竞争。

当更多企业重新获得合理利润，当产能与需求重新匹配，当企业开始在不同场景形成差异化优势，当技术创新重新成为利润来源而不是降价工具，当行业开始从“所有人都想活下来”逐渐走向“真正有能力创造价值的企业能够活下来”，我们才真正走出了内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