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咽气那天,后妈周莉哭得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卖力。
她趴在我爸病床前,嗓子都嚎哑了,一只手攥着我爸已经发凉的手,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份遗嘱。
病房里消毒水味儿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呛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站在床尾,看着我爸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心里堵得慌,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律师念遗嘱的时候,周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大概也没想到,我爸真能把事做这么绝。
十四套别墅,一千两百万现金,全归周莉。
我,赵鹏,亲生儿子,一分没有。
律师念完,拿眼睛瞟我。
周莉也拿眼睛瞟我,那眼神里带着防备,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姐夫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捏得我骨头生疼。
我姐在边上已经炸了,嗓门拔得老高:“赵鹏你聋了? 他老糊涂了你也不吭声? 那别墅有咱妈一份! ”
我拨开我姐夫的手,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支我爸签字的钢笔,拧开笔帽,在遗嘱副本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周莉愣了两秒,立马把遗嘱抽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我的签名,确认没耍花样,才塞进她那个LV包里。
那包是我爸去年给她买的,一万八,发票我还见过。
“鹏鹏,你爸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周莉擦了擦眼角,那点眼泪早就干了,“你放心,以后有啥困难,跟阿姨说。 ”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暖气开得足,我后背全是汗。
我姐追出来骂我窝囊,骂着骂着自个儿哭了。
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急啥。 ”
我爸和周莉结婚那年,我二十二,周莉二十四。![]()
对,她比我还小两岁。
我爸六十八,退休金八千六,名下十四套房产,全是早年倒腾建材攒下的。
我妈走的那年冬天,我爸去海南过冬,回来就带了周莉。
周莉嘴甜,进门就喊我“鹏鹏哥”,喊得我浑身不自在。
她给我爸织毛衣,陪我爸跳广场舞,把我爸哄得团团转。
我姐气得半年没登门,我倒是常去,每次去都拎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周莉刚开始还装装样子,给我倒杯茶。
后来混熟了,开始跟我抱怨,说我爸抠门,买菜专挑晚上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贵一毛都不买。
说归说,她该花我爸的钱一分没少花。
今天买个包,明天做个脸,后天又报个旅游团。
我爸那点退休金不够她折腾,她就撺掇我爸卖房子。
十四套别墅,陆陆续续卖了六套,钱去哪了,我没问,我爸也不说。
我爸查出肺癌晚期那天,周莉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住。
我以为她是真心疼我爸,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我爸来不及立遗嘱。
那段时间她突然对我热络起来,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问我吃没吃饭,工作累不累。
我回得客气,她也不恼,继续发。
我爸最后那半个月,话都说不利索了,周莉天天守在床边,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
我姐说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倒是觉得,就算装,能装到这份上也不容易。
我爸走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回光返照,拉着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呜呜地想说什么。
周莉赶紧凑过来,被我爸一把推开。
我爸盯着我,手指头在我手心抠了两下,然后就咽了气。
我琢磨那两下是什么意思,琢磨到火化那天也没琢磨明白。
周莉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来了不少亲戚朋友,都夸她重情义。
我捧着骨灰盒,心里空落落的。
我姐在边上骂我,说爸的骨灰盒该她捧,轮不到我。
我没理她,把骨灰盒放进墓穴,填了土。
周莉拿到遗嘱第三天就去房产局了。
她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鹏鹏,阿姨去过户,你那个身份证复印件再给我一张,上次那张有点模糊。 ”我说行,你过来拿。
她还真来了,开着我爸那辆黑色奥迪,车屁股上贴了个“新手上路”。
她进门连鞋都没换,站门口催我快找。
我把复印件给她,她接过去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鹏鹏,这房子你爸说过户给我了,你啥时候搬? ”
我说不急,等过了头七。
她撇撇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下了楼。
那天下午两点半,我正在家收拾我爸的旧衣服,手机响了。
周莉打来的,接起来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喘粗气:“赵鹏! 你爸那别墅,房产局说不能过户! ”我问为啥,她声音都劈了:“人家说那十四套别墅的产权有争议,让我找法院去! ”
我说那你找法院呗。
她急了:“你爸的东西,你肯定知道咋回事! 你在哪? 我过来找你! ”没等我说话,她把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我家,头发乱糟糟的,妆也花了,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包往茶几上一摔:“赵鹏,你跟我说实话,你爸是不是把房子抵押了? 还是你搞了什么鬼?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她面前。
她一把抢过去,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沓文件。
她捡起来看,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那是十四份公证书,公证日期是我爸去世前一个月。
公证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十四套别墅,六套已售出,剩余八套,全部赠与赵鹏,周莉无权处置。
我爸的签字,红手印,公证处的章,一样不缺。
周莉的手开始抖,纸哗哗响。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不可能……遗嘱是最后立的,律师说的……”我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律师楼的收据,遗嘱订立日期是公证书之后。
也就是说,我爸先公证把房子给了我,才立的遗嘱。
遗嘱里那些别墅,他早就没权处置了。
“那个律师,”我看着周莉,“是我找的。 遗嘱也是我让爸立的。 ”
周莉腾地站起来,杯子被她带翻,水淌了一茶几。
她指着我鼻子:“赵鹏你算计我! ”我站着没动,水洇湿了我的拖鞋,凉飕飕的。
“周莉,我爸那六套别墅卖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那些钱去哪了,我不追究。 剩下的八套,是我妈当年一套一套攒下来的,我不能让它们改姓。 ”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机从她兜里滑出来,屏幕碎了,她说是我推的,其实是她自己手抖掉的。
她蹲下去捡手机,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她龇牙,却没喊出声。
我弯腰把散落的公证书一张一张捡起来,捋齐,放回信封。
周莉还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喘。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转过身对她说:“车你开着,那辆奥迪归你。 我爸的存款还剩多少,你自己清楚,那些我不要。 但别墅,你一套也拿不走。 ”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赵鹏,我伺候你爸三年,三年! 我图啥? ”
“你图啥你自己知道。 ”我看着她,“我爸最后那晚,在我手心抠了两下。 他是在告诉我,抽屉里有钱。 你知道他藏了多少钱吗? 五万七。 那是他偷偷攒的,准备给你的。 我没动,还在那个抽屉里,你要,现在就拿走。 ”
周莉愣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那个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有个铁皮盒子,她打开,一沓一沓的钱,用皮筋扎着。
她拿出来,数了数,五万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抱着那堆钱,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鹏,你比你爸狠。 ”她把钱塞进包里,拉链拉上,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奥迪,我明天过户给你。 ”
“不用,我说了给你。 ”
“我不要了。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你爸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了。 ”
门在她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我站在原地,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
周莉站在楼下,抱着那个LV包,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一边说一边抹脸。
过了几分钟,她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车走了。
奥迪还停在楼下,落了层灰。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我爸的旧毛衣,上面还沾着医院那股消毒水味儿。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纸箱,封上胶带。
纸箱堆了七八个,全是爸的东西。
我姐说让我烧了,我没舍得。
留着吧,搁在储藏室里,想他了翻出来看看。
手机又响了,我姐打来的,问我周莉是不是闹上门了。
我说没,她走了。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哭起来:“赵鹏,咱爸到底还是向着咱的。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窗外起风了,刮得楼下那棵老槐树哗哗响。
我点了根烟,没抽,搁在烟灰缸边上,看着它慢慢烧。
烟灰一截一截地掉,白灰灰的,跟爸的头发一个色。
周莉第二天真把奥迪过户给我了,车钥匙搁在物业,让我自己去拿。
我拿去洗了车,加满油,开回家停在楼下。
车里还有她落下的一副墨镜,镜腿上缠着胶带,是她自己粘的。
我把墨镜扔进手套箱,关上门。
储藏室最里面那个纸箱,我留了一辈子。
里面除了一件旧毛衣,还有一张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他站在一座刚盖好的别墅前,笑得露出大牙。
那时候他还年轻,我妈还在,十四套别墅,一套都还没卖。
钱是照妖镜,照出人心里的鬼,也照出骨子里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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