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教授张迪：全球南方期待大国合作，发达国家却意兴阑珊

编者按：2026年8月26日，由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人大重阳）主办的“全球认知之变与中国发展未来”国际研讨会在北京举行。来自17个国家的国际人士与中外学者齐聚中国人民大学，围绕全球对华认知之变、中国发展未来、中美全球影响力等议题展开深度研讨。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迪受邀参会发言，分析了过去一年中美好感度发生完全调转的原因。现将其发言实录整理发布如下：（全文约2600字，预计阅读时间7分钟）

非常荣幸能够参加今天的活动。我的报告将聚焦不同视角下国家形象的变化。

事实上，对于中美国家形象的相对变化，学界和舆论界已有诸多关注。需要指出的是，“好感度”并非国家形象的全部，只是其中一个维度。皮尤研究中心在相关分析中也将好感度作为重要指标加以考量，因此今天的报告会关注这一维度，并试图解释为何在过去一年中，中美好感度发生完全调转的情况。

我本人是中国人民大学全球民意调查中心主任。过去几年间，我们在全球范围内开展了多项调查。本次报告数据源于我们今年6月完成的“全球秩序转型调查”，样本覆盖30个国家。结果显示，中国在多数国家的好感度高于美国，这一模式与皮尤数据高度一致。虽然样本和分析策略有差异，但核心趋势比较明确：中国在22个受访国中的平均好感度为64%，美国为54%。但两国差距在不同国家之间差异巨大，印尼差距达+51个百分点，日本则为-42。

为何如此？我们从实证角度，将影响因素归为两组：一是公众对当前国际秩序的认知；二是个人经济安全与生计感受。具体纳入两组因素：第一组包括：一是对短缺的认知，包括价格变化、供应延迟等；二是对世界与五年前相比是否更不稳定的判断；三是受访者是否担心战争会对个人产生影响。此外，还包括对当前全球体系是由权力主导还是由规则主导的判断。第二组涵盖：财务安全方面的个人经历，包括对退休待遇的信心、日常必要开支的负担能力等。

描述数据显示，人们对全球秩序和自身前景均不乐观。62%受访者感知到物资短缺、能源供应问题及价格变化；60%认为世界比五年前更不稳定，52%担心战争会影响自己或身边人；在个人生活方面，63%对退休资金缺乏信心，61%认为日常必需品更难负担，53%担忧房租或房贷，49%担心失业，47%认为储蓄比五年前贬值。

同时，我们也对俄罗斯、中国、印度、美国、欧盟五个国家或地区形象的区域差异进行评估。好感度方面，俄罗斯和中国构成一组，印度和美国构成另一组，欧盟的形象则相当稳定，区域间差异方差仅为3%。而在对全球秩序和个人生计的担忧方面，方差相对较小，最高约6%，这意味着各国受访者对当前世界秩序的混乱有着高度共识。

我将这些影响国家形象感知的因素建模分析。结果显示，当人们感觉世界比五年前更不稳定时，对美国的好感度下降最为显著：每增加一个标准差，美国好感度下降0.23，这一变化率远超其他国家或区域。这可能意味着受访者认为，当前世界的混乱主要应归咎于美国而非其他国家。

个人层面的战争担忧和短缺感知呈现出与第一组相反的模式。担心战争波及自身的人，对俄罗斯和中国的好感度反而更高，对美国则无显著影响。感知到物资短缺或价格变化的人，对中国好感度更高，对美国更低。一种可能的解读是：在人们的认知中，冲突的个人代价，无论是战争威胁还是供应链冲击，更多地被归因于美国的政策选择，而非归因于俄罗斯或中国。

关于个人生计的不安全感，所有国家或地区的系数均为负值，意味着如果人们在个人和家庭生计、财务方面感到不安全，就会出现对所有国家的形象的评价降低。可能的解释是：人们可能会认为主要大国都需要承担责任。

从前述分析可以看出，过去几年世界的混乱与动荡对各主要大国的国家形象都产生了重大影响。

关于未来如何解决当前的混乱与动荡，我们可以观察两个核心问题，即冲突与合作：未来十年大国之间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有多大？大国合作解决全球问题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调查结果显示，受访者对此并未达成共识：约32%认为战争与合作会同时发生，24%认为只有合作，24%认为既无战争也无合作，仅20%的人认为只有战争。

将上述两个问题置于二维图中，可以凸显发达国家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差异。在是否会发生战争这一维度上，两者观感差异不大——“全球南方”为52%，发达国家为47%，相差仅5个百分点。但在期待大国携手解决全球问题这一维度上，差异巨大：“全球南方”国家64%的受访者认为大国应进行合作，而发达国家的这一比例仅为46%，两者差距约18个百分点。

最后，我想总结四点：

第一，美国的外交政策，尤其是其在全球推行的单边主义行动及其后果，导致美国的好感度下降。

第二，国际秩序的动荡牵涉到每一个大国。秩序评估系数和家庭经济不安全感系数对五个目标国均为负值，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从混乱的世界秩序或经济挤压中受益。

第三，中美好感度的互换，反映了个体在全球层面和个人生计层面对责任归因的判断。

第四，展望未来，在合作能否占上风方面存在重要分歧。发达国家与"全球南方"在合作意愿上的差距达18个百分点。区分南北的不是对危险的感知，而是对未来能否改善的信念。弥合这一差距仍是我们未尽的工作。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