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拎着两盒茶叶、两瓶酒,站在林月家单元楼底下,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四十二,离过一次婚,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谈了个小十四岁的女朋友林月,处了快一年,今天头一回上门。
林月在旁边挽着他胳膊笑,说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别紧张。
周成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慌。
他不是怕见家长,是总觉得林月嘴里那个“开美容店、性格特别好”的妈,名字听着耳熟。
宋婉。
二十多年前他在南方电子厂打工时,同车间也有个叫宋婉的大姐,比他大五岁,人长得漂亮,就是命苦,男人跑了,一个人带着刚满周岁的女儿过。
他当时还借过人家五千块钱。
可这名字太普通了,全国叫宋婉的能有几十万,哪能这么巧。
周成甩了甩头,跟着林月上了三楼。
门一开,系着围裙的宋婉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周成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她。
虽然二十多年过去,眼角多了细纹,头发也烫成了卷,可那眉眼、那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当年车间里那个总帮他缝补工作服的宋婉,一模一样。
宋婉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红烧排骨的汁溅到了围裙上。
她很快稳住神,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笑着说
“来了啊,快进来坐”
,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度。
林月没察觉,换着鞋介绍:“妈,这就是周成。周成,我妈。”
周成喉咙发紧,硬挤出一句“阿姨好”,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宋婉接东西的时候,手指跟他碰了一下,凉得像冰。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林月说:
“月月,你去楼下超市买瓶生抽,家里没了。”
林月噘嘴:
“刚才做饭怎么不说?”
“刚才忘了,快去。”
宋婉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林月嘟囔着换鞋出门了。
客厅里只剩下周成和宋婉两个人,空气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宋婉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低声开口:
“真的是你。”
周成点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过无数次第一次见岳父母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你……你跟月月……”
宋婉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脸色有点发白。
“我们谈了快一年了,”
周成赶紧解释,
“她没跟我说过您的名字,我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是知道会怎么样。
分手?
可他跟林月是真心的。
宋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先别说这个。等会儿吃饭,你什么都别提,就当咱们第一次见。”
周成赶紧点头:
“我懂,我明白。”
他太懂了。
这种事,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林月她爸还在里屋看电视呢,要是知道自己女儿找的男朋友,是二十多年前跟自己老婆有过“瓜葛”的人,那还了得。
虽然当年那点事,说破了天也就是他借了她五千块钱,连手都没多碰过一下。
可架不住旁人多想。
正说着,里屋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应该是林月的父亲林建国。
“这就是小周吧?快坐快坐。”
林建国很热情,招呼他坐下,又给他递烟。
周成接过烟,手有点抖。
宋婉已经恢复了常态,系着围裙又进了厨房,只是路过周成身边的时候,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很。
没一会儿林月也回来了,拎着一瓶生抽,进门就喊:
“妈,我买回来了,你看对不对?”
“对,放厨房吧。”
宋婉在里面应。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热闹,主要是林建国在说,问周成做什么生意、一年能挣多少、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成一一答了,说自己开建材店,离异没孩子,父母都在老家,身体还行。
林建国听得直点头,显然对他条件挺满意。
宋婉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夹菜,很少说话,偶尔抬头看周成一眼,又很快移开。
林月还傻呵呵地给周成夹菜,说:“妈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不是天天盼着我带男朋友回来吗?”
宋婉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僵:“我这不是听你们说呢吗。小周啊,吃菜,别客气。”
一顿饭吃得周成心惊肉跳,好几次差点露馅。
林建国问他以前在哪儿打工,他说在南方电子厂,宋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月还接话:
“我妈以前也在南方电子厂打过工呢,对吧妈?”
宋婉嗯了一声:
“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周成赶紧低头扒饭,不敢接话。
好不容易吃完饭,林建国拉着周成去客厅喝茶,说要跟他下两盘棋。
宋婉收拾碗筷,林月要帮忙,被她推了出来:
“你去陪小周吧,我自己来就行。”
周成坐在沙发上,跟林建国下棋,心思全在厨房那边。
下到第二盘,宋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对周成说:
“小周,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成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起身跟着宋婉进了书房,宋婉反手带上了门。
书房不大,摆着一张书桌,墙上挂着林月从小到大的照片。
宋婉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
“这是啥?”
周成没接。
“你拿着。”
宋婉把信封塞到他手里,信封很厚,摸得出来是钱。
“当年你借我的五千块钱,”
宋婉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着。本来想着哪天碰到你再还,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眼圈有点红。
周成拿着信封,感觉烫手。
他赶紧往回推:“阿姨,这钱我不能要。当年那点钱,是我自愿借你的,再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你必须拿着。”
宋婉的语气很坚决,“当年要不是你那五千块钱,月月那场病能不能熬过去都难说。这钱我早就想还了,一直没机会。”
周成还是不肯接:“真不用,阿姨。那时候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能帮一把是一把。现在我跟月月……这钱就更不能要了。”
宋婉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周成,你听我说。这钱你必须拿着,不光是当年的五千,还有这么多年的利息……我知道你现在不缺钱,可这是我的心意。”
“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跟月月……不合适。”
周成愣住了:
“阿姨,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不合适。”
宋婉咬了咬嘴唇,“你想想,咱们俩当年认识,还……还借过钱。这要是让建国知道了,让亲戚邻居知道了,得怎么说?月月还年轻,她不懂这些,可咱们不能不懂。”
“可我跟您当年什么事都没有啊!”
周成急了,
“就是普通同事,我看你难,帮了一把而已。”
“我知道咱们没什么,可别人信吗?”
宋婉的声音有点抖,“人言可畏啊周成。你离过婚,比月月大十四岁,本来建国就有点犹豫,要是再让他知道咱们以前认识……这婚事儿,肯定成不了。”
周成攥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
他没想到,第一次上门,居然会是这样的局面。
他看着宋婉,这个二十多年前他曾经偷偷同情过、也偷偷有点好感的女人,如今成了他女朋友的妈,还拿着一信封钱要还他,还要他跟自己女儿分手。
这事儿说出去,谁能信?
“阿姨,”
周成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放回了书桌上,“钱我不能要。跟月月的事,我也不会轻易放弃。我们是真心的。”
宋婉看着桌上的信封,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林月的声音:“妈?周成?你们在里面说什么呢?怎么还不出来?”
宋婉赶紧擦了擦眼睛,冲外面喊:
“来了来了,说点事儿。”
她转头看着周成,压低声音:“你先别跟月月说。这事儿……咱们再商量。”
周成点点头,跟着她出了书房。
林月坐在沙发上,看他们出来,好奇地问:“妈你跟周成说什么悄悄话呢?还关着门。”
“没什么,”
宋婉笑了笑,
“就是问问你们以后的打算。”
林月挽住周成的胳膊,笑着说:“打算当然是结婚啦。对吧周成?”
周成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婉,她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恳求。
他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嗯,结婚。”
那天从林月家出来,周成开车回去的路上,手一直抖。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二十多年前电子厂的车间,宋婉抱着生病的女儿哭;一会儿是刚才饭桌上,林月笑着给他夹菜;一会儿又是宋婉塞给他信封时,通红的眼圈。
他怎么也想不到,世界这么小。
回到家,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宋婉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钱的事,你再考虑考虑。跟月月的事,也再想想。算阿姨求你了。”
周成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回。
他点了一支烟,坐在沙发上,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刚从老家出来,在南方一家电子厂打工,流水线工人,每天站十二个小时,累得跟狗一样。
宋婉是他的组长,比他大五岁,长得很漂亮,说话也温柔。
大家都知道她命不好,男人跟别的女人跑了,留下个刚满周岁的女儿,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给老家的父母寄钱。
有一次她女儿发高烧,住院要押金,她急得团团转,跟厂里人借了一圈,都没借够。
周成那时候刚发了工资,攒了五千块钱,本来是想寄回家给弟弟盖房子的。
他看她实在可怜,就把钱都借给她了。
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说一定会还他,还要给他写借条。
他说不用,都是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
后来没过多久,他就辞职去别的地方打工了,走得急,也没跟她打招呼。
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他早就把那五千块钱忘了,也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宋婉。
更没想过,她会是自己女朋友的妈。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周成还是没想出办法。
他是真心喜欢林月。
这姑娘单纯、善良,不图他的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乐呵呵的。
他离过一次婚,本来都不打算再找了,是林月让他又有了成家的念头。
可宋婉这关,明显过不去。
他能理解宋婉的顾虑。
换做是谁,碰到这种事,心里都得膈应。
更何况林月她爸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可就因为这个分手?
他不甘心。
正想着,林月的电话打过来了。
“周成,你到家了吗?”
林月的声音甜甜的。
“到了,刚到。”
周成赶紧调整语气。
“我爸对你可满意了,”
林月笑着说,
“说你人稳重,条件也好,还说让你常来家里吃饭。”
周成心里一紧:
“那……你妈呢?”
“我妈?”
林月顿了一下,“我妈好像有点不太高兴,我也不知道为啥。刚才你走了之后,她就一直坐在书房里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呀?”
周成苦笑了一下:
“可能是第一次见面,有点生分吧。”
“没事儿,以后多来几次就好了,”
林月大大咧咧地说,
“我妈那人就是面冷心热,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知道。”
周成应着。
挂了电话,他心里更乱了。
林月还什么都不知道,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可他知道,横在他们中间的,不只是年龄和离异的差距,还有二十多年前那笔没还的钱,和宋婉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他拿起手机,想给宋婉回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会跟林月分手?
他做不到。
说他会对林月好,让她放心?
这话听着就像讽刺。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还是宋婉的消息。
这次是两条。
第一条:“明天下午三点,你有空吗?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第二条:
“别让月月知道。”
周成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他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周成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茶馆。
茶馆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人不多,说话不用压低声音。
他选了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门,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反而平静了。
躲了一天,想了一天,该说的话总得说清楚。
他甚至在心里列了三条:第一,那笔钱不用还;第二,他对林月是真心的;第三,实在不行,他可以走。
三点整,宋婉推门进来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化了点淡妆,看不出昨晚的慌乱。
只有眼底的青黑,透露出她也没睡好。
她走到卡座对面,没急着坐,先看了周成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尴尬,有防备,还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你来得挺早。”
她坐下,把包放在身侧。
“怕您等。”
周成给她倒了杯茶,“喝点什么?我再点。”
“不用,就喝这个吧。”
宋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有点烫,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茶馆里飘着淡淡的茶香,还有隔壁桌低声的聊天。
周成看着她,突然觉得时间真的很残忍。
二十多年前那个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如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说话也带着点中年人的疲惫。
“周成,”
还是宋婉先开了口,
“我今天找你,就一件事。”
周成坐直了身子:
“您说。”
“你跟月月,分手吧。”
宋婉说得很直接,没有一点拐弯抹角。
周成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料,真听到这句话,还是有点难受。
他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就因为当年那五千块钱?”
“不止。”
宋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周成,你扪心自问,你跟月月在一起,合适吗?你大她十四岁,还离过婚。我家月月虽然不算什么千金大小姐,也是正经姑娘,找个什么样的不行?”
这些话,周成不是没想过。
他跟林月刚在一起的时候,也犹豫过年龄的问题。
是林月主动追的他,说就喜欢他成熟稳重,会疼人。
“宋姐,”
周成还是习惯叫她宋姐,“我知道我条件配不上林月。可我对她是真心的,我会好好对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真心值几个钱?”
宋婉的语气有点冷,
“当年你也说会帮我,后来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周成心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年他走,确实是有原因的。
可事到如今,说那些还有什么用?
见他不说话,宋婉的语气软了一点。
“周成,我不是要翻旧账。当年那五千块钱,我记了二十多年,一直想还你。”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周成面前。
“这里是两万块。”
宋婉说,“当年的五千,加上这么多年的利息,应该够了。你点点。”
周成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动。
两万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扇得他脸发烫。
“宋姐,你这是干什么?”
周成把信封推回去,
“当年那钱是我自愿给你的,我没想要你还。”
“你自愿的是你的事,我不能欠你的。”
宋婉又推了回来,“钱你拿着,以后别再跟月月来往了。就当……就当我求你。”
她说到
“求”
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周成看着她,突然有点心疼。
他知道,她不是看不起他,是怕。
怕旧事被翻出来,怕林月知道,怕这个家散了。
“宋姐,”
周成深吸一口气,“钱我不能要。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一声不吭就走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
宋婉别过脸,“是我当年走投无路,找你借的钱。你肯借,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们分手?”
周成问,“就因为我们认识?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知道你当年的事,会看不起你?”
宋婉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是,我就是怕。”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怕月月知道她妈当年那么难,怕老林知道我跟你还有这么一段过去,怕街坊邻居说闲话。”
“我跟你没什么。”
周成说,
“当年就是普通同事,我帮你也是出于好心。”
“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了?”
宋婉苦笑了一下,“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好心?当年你为什么帮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成愣住了。
他当年为什么帮她?
说完全没有一点好感,是假的。
那时候宋婉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车间里好多小伙子都喜欢她。
他也不例外。
可那点好感,在她有家庭有孩子的事实面前,早就压下去了。
他帮她,更多的是看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宋姐,当年的事,都过去了。”
周成说,“我现在对林月,是认真的。我想跟她结婚,好好过日子。”
“不行。”
宋婉的态度又强硬起来,“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是真为了月月好,就跟她分手。别让她夹在中间难做人。”
“那你想过没有,”
周成看着她,“我们要是分手了,林月会怎么想?她会难过的。”
宋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女儿会难过。
可长痛不如短痛。
总比以后事情闹大了,全家人都抬不起头来强。
“难过一阵就过去了。”
宋婉硬起心肠,
“她还年轻,以后能遇到更好的。”
“更好的?”
周成笑了一下,有点苦涩,
“宋姐,你怎么就确定,别人能比我对她好?”
宋婉被问住了。
她其实偷偷了解过周成。
离异,没孩子,开了家建材店,生意不错,人也稳重。
撇开那层旧关系不说,确实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可就是因为那层关系,她心里总像卡了根刺。
“反正就是不行。”
宋婉拿起包,站起身,“钱你拿着,事情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纠缠月月。”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很急,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改变主意。
周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拿起信封,想追出去,可刚站起来,又坐下了。
追出去又能怎么样?
跟她吵一架?
还是把钱塞回去?
都没用。
他坐了很久,茶都凉了。
最后,他把信封放进包里,起身离开了茶馆。
他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边是他喜欢的姑娘,一边是姑娘的母亲,还有二十多年前的旧账。
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回到店里,周成没心思做生意,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员工跟他说话,他也没听见。
直到手机响了,是林月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成,你今天干嘛呢?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林月的声音带着点撒娇。
“店里有点忙,没顾上。”
周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忙什么呀?”
林月说,“晚上一起吃饭呗?我发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特别好吃。”
周成心里一酸。
他多想像以前一样,一口答应下来。
可一想到宋婉的话,他就没那个心情了。
“今晚不行,”
周成说,
“店里还有点事,走不开。”
“哦,那好吧。”
林月有点失望,
“那你忙完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周成挂了电话,心里更难受了。
他知道这样拖着不是办法,可他真的舍不得林月。
就在这时,店门口进来一个人。
周成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林月的爸爸,林建国。
他怎么来了?
林建国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
他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笑着说:
“小周啊,你这店挺大啊。”
周成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叔,您怎么来了?快坐。”
“我刚好在附近拉货,顺道过来看看。”
林建国把手里的酒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老家带回来的酒,你尝尝。”
“叔,您太客气了。”
周成有点受宠若惊,也有点心虚。
他刚跟宋婉谈崩,林建国就来了,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客气啥。”
林建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看你这生意不错啊,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还行,雇了两个伙计。”
周成给他倒了杯水,
“叔,您喝水。”
林建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周成,突然叹了口气。
“小周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周成心里一紧:
“叔,您说。”
“我家月月,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点任性,你多担待点。”
林建国说,
“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成点点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林建国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离过婚,年龄也比月月大。”
林建国继续说,“按说,我跟她妈都不该同意。可架不住月月喜欢你啊。”
周成抬起头,看着林建国。
他没想到,林建国会跟他说这些。
“叔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林建国说,“你是个实诚人,靠得住。月月跟了你,不会受委屈。”
“叔……”
周成有点感动,也有点愧疚。
他要是知道当年的事,还会这么说吗?
“她妈那边,你别担心。”
林建国摆了摆手,“她就是那个脾气,面冷心热。等她想通了,就好了。”
周成勉强笑了笑:
“嗯,我知道。”
林建国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说还要去拉货,不耽误他做生意。
周成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多好的一家人啊。
要是没有当年那档子事,该多好。
回到店里,周成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两万块。
宋婉想用这两万块,买断他跟林月的关系。
也买断二十多年前的那笔旧账。
他拿起信封,想了想,又拿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是他这些年攒的一部分钱,不多,也就十几万。
本来是打算跟林月结婚的时候,买房子用的。
他拿着银行卡,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拿出手机,给宋婉发了一条消息。
“宋姐,钱我不能要。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会跟林月分手,但是有个条件。”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没过多久,宋婉的消息就回了。
“什么条件?”
周成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说让她别再那么辛苦?
好像都不合适。
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
“晚上八点,老地方,我当面跟你说。”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今晚之后,他跟林月,就真的完了。
可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
晚上七点四十,周成提前到了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是当年电子厂旁边那条老街上的一家小茶馆。
二十多年过去,街还是那条街,茶馆却换了好几任老板。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最便宜的绿茶。
茶刚端上来,宋婉就到了。
她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怎么化妆。
看得出来,出门前特意收拾过,却又刻意往素里打扮。
她在周成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没说话。
周成把那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宋姐,钱你拿回去。”
宋婉看了一眼信封,又抬眼看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不是说有条件吗?”
“我条件跟钱没关系。”
周成说,“这两万块我不能要。当年那五千,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借你的。”
“一码归一码。”
宋婉把信封又推了回来,“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你跟月月分手,这钱是我补给你的。”
周成摇了摇头,把信封推回去。
“真不用。我跟林月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宋婉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
“那你到底什么条件?”
周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些,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沉。
“我跟林月分手,可以。”
他放下杯子,看着宋婉,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当年的事,永远别让林月知道。”
周成说,
“也别让叔知道。”
宋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她显然没料到,周成提的是这个条件。
“为什么?”
她问,
“你就不怕她恨你?”
“恨就恨吧。”
周成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总比让她知道真相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她那么骄傲一个姑娘,要是知道自己妈跟自己男朋友,二十多年前就认识,还牵扯着钱的事。”
“她心里该多难受啊。”
宋婉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窗外的街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碎的皱纹。
周成看着她,心里也堵得慌。
二十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遇到难事就咬着嘴唇,不肯让人看见她哭。
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比现在的林月还小几岁。
“你放心。”
宋婉转回头,声音有点哑,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
“那就好。”
周成点点头,“分手的事,我去跟林月说。我就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宋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她拿起包,从里面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钱,你一定得收下。”
她说,
“不是补偿你跟月月的事,是还当年那五千块。”
“连本带利,两万。我算过的,这么多年,利息都不止这点。”
周成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宋姐,真不用。”
他说,
“当年那钱,我就没打算让你还。”
“你没打算要,是你的事。”
宋婉的语气硬了起来,
“我要还,是我的事。”
“当年要不是你那五千块,我家月月说不定……”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周成心里一酸。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当年林月才六岁,急性肺炎住院,押金要三千多。
宋婉那时候刚跟林建国结婚没多久,手里没积蓄,娘家也靠不上。
急得在医院走廊里哭,是他刚好去看老乡,撞见了,把身上刚发的工资连同积蓄一起塞给了她。
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刚从老家出来打工,手里的五千块是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给了她。
后来宋婉要给他写借条,他说什么都不让。
再后来,他就从电子厂辞工了,两人断了联系。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着要还你。”
宋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找不到你。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谁知道……谁知道你会跟月月在一起。”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伸手抹了一把。
周成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
他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
宋婉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一下。
“让你笑话了。”
“没有。”
周成摇摇头,
“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林月。”
宋婉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周成,当年的事,不怪你。”
她说,
“是我自己命不好。”
“别这么说。”
周成说,
“是我没照顾好你。”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这句话,太越界了。
周成赶紧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婉也别过脸,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茶馆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慢悠悠的,听得人心里发沉。
过了好一会儿,宋婉才开口。
“钱你必须收下。”
她把信封往他这边推了推,
“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不安。”
“你收了,咱们两清。以后……以后就当没认识过。”
周成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钱我收下。”
宋婉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她拿起包,站起身,准备走。
“等等。”
周成叫住她。
宋婉回过头,看着他。
周成从钱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张卡里,有十几万。”
他说,
“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打算跟林月结婚买房子用的。”
宋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别误会。”
周成说,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林月的。”
“我跟她在一起这么久,耽误她了。这钱,就当是我给她的补偿。”
“不行。”
宋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们家月月不缺你这点钱。”
“我知道她不缺。”
周成说,
“可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我不能让她什么都落不着。”
宋婉看着他,眼神又复杂了几分。
“你就这么……喜欢她?”
周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喜欢又怎么样?”
他说,
“我们不可能的。”
宋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这钱你拿回去。”
她说,
“月月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要的。”
“你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周成说,
“你就说……就说是你给她的嫁妆。”
宋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她看着周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这是何苦呢。”
她的声音又哑了,
“你自己攒点钱不容易。”
“没事。”
周成笑了笑,
“我一个大男人,赚钱容易。”
“她一个女孩子,手里有点钱,以后嫁人也有底气。”
宋婉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再拒绝。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那张银行卡,指尖冰凉。
“好。”
她点点头,声音发颤,
“我替她谢谢你。”
“别告诉她。”
周成又叮嘱了一句,
“永远别告诉她。”
宋婉点点头,把银行卡放进包里,又拿起那个装着两万块的信封。
“这个你得拿着。”
她说,
“这是我还你的,一码归一码。”
周成看着她,知道她脾气倔,再说也没用。
他点了点头,把信封收了起来。
宋婉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我走了。”
“嗯。”
周成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
宋婉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快,背影有点慌,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改变主意。
周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的街灯更亮了,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下去。
苦,真苦。
从茶馆出来,周成没回店里,也没回家。
他沿着老街慢慢走,走了很久。
走到当年电子厂的旧址,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区,大门气派得很。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月发消息。
消息编辑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
“林月,我们分手吧。”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手机就响了。
是林月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没接,任由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铃声停了,屏幕暗下去。
没过多久,手机又亮了。
是林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周成,你什么意思?”
“你发错了吧?”
“你在哪?我去找你。”
“你说话啊!”
周成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攥得发白。
他咬了咬牙,把林月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做完这件事,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路边的树上,半天缓不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直起身子,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建材店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街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团模糊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周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店里。
进货、谈客户、盯工地,每天忙到凌晨才回家。
他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林月。
林月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跟他撒娇说想吃糖醋排骨的样子。
有一次,他在工地上,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工人吓得脸都白了,他自己却没什么反应。
摔死了也好,他想,省得这么难受。
可转念又想到林月,心里又疼得厉害。
林建国来找过他一次。
老头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问他为什么。
周成只是抽烟,一句话不说。
问急了,他就说:
“叔,是我配不上她。”
“放屁!”
林建国第一次跟他发火,
“你俩好好的,怎么就配不上了?”
周成低着头,任由他骂。
骂到最后,林建国也累了,叹了口气。
“是不是她妈跟你说什么了?”
周成心里一紧,赶紧摇头。
“没有,跟宋姐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也没看出什么。
“行,你小子有种。”
他拿起外套,
“我家月月哪点不好,你这么对她。”
“叔,对不住。”
周成的声音有点哑。
林建国没回头,摔门走了。
周成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抽到嗓子发疼,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对不起林月。
也对不起林建国。
大概过了半个月,周成慢慢缓过来了点。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旧账还了,人也分了,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
可他没想到,林月会找到店里来。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周成正在对账,听见门口有人进来。
他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月站在门口,瘦了一大圈,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周成,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周成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你怎么来了?”
他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林月没回答,一步步走进来,走到他面前。
“周成,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不是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周成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没有。”
他说,
“是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
林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在一起两年了,你现在说不合适?”
她伸手去拉周成的胳膊。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周成被她拉得没办法,只好转过头。
一看到她的眼泪,他的心就像被揉碎了一样。
“林月,别闹了。”
他说,
“我们真的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林月盯着他,
“你说清楚,哪里不合适我改行不行?”
周成咬着牙,硬起心肠。
“我离过婚,你爸妈不同意。我也不想耽误你。”
“我爸妈同意的!”
林月哭着说,“我爸都跟我说了,他喜欢你。我妈……我妈她虽然没说,但她也没反对啊。”
周成心里一酸。
他想起宋婉,想起那张银行卡,想起那个两万块的信封。
“是我自己不想结了。”
他说,
“我一个人过惯了,不想再结婚了。”
林月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周成,你看着我。”
她说,
“你再说一遍。”
周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跟你结婚了,我们分手吧。”
林月的眼泪一下子就停了。
她看着周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成都快撑不住了,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干脆。
周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浑身都在抖。
他想叫住她,想冲过去抱住她,想跟她说实话。
可他不能。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钻心。
直到林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猛地瘫坐在椅子上。
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又过了几天,周成接到了宋婉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成,”
宋婉的声音很疲惫,
“月月回家了,哭了好几天。”
“嗯。”
周成的声音哑得厉害。
“谢谢你。”
宋婉说,
“谢谢你没告诉她。”
“应该的。”
周成说,
“那张卡……你给她了吗?”
“给了。”
宋婉说,
“我说是我给她的嫁妆,她没要,又给我放回来了。”
周成愣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说,她自己能赚钱,不用我的钱。”
宋婉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心疼,
“这孩子,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倔。”
周成沉默了。
他了解林月,那姑娘看着软,骨子里硬得很。
“那卡你先拿着吧。”
他说,
“以后她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再给她。”
“嗯。”
宋婉应了一声,又说,
“那两万块,你收好了?”
“收好了。”
周成说,
“你放心,我不会再找她了。”
宋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周成,”
她轻声说,
“是我对不住你。”
“别这么说。”
周成说,
“是我没那个福气。”
两人都没再说话。
电话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婉才说:
“那……挂了吧。”
“嗯。”
“以后……别联系了。”
“好。”
电话挂了。
周成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跟宋婉,跟林月,跟那一家人,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旧账清了,人也散了。
可他心里,却比以前更堵得慌。
又过了一个多月,周成把建材店转了出去。
他打算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林月家小区门口。
他没敢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林月从小区里出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点,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她跟一个女伴一起,说说笑笑的,往地铁站走。
周成站在树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她消失在地铁站入口,他才转过身。
刚准备走,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
是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我都知道了。”
周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他抬头,看向地铁站的方向。
人来人往,哪里还有林月的影子。
他又回头,看向小区里那扇他记了无数次的窗户。
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周成站在小区门口,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风刮过耳边,有点凉。
他心里清楚,有些旧账,就算还上了,也已经回不去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