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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301医院的病房里,97岁的季羡林伸手接过一个三个多月大的婴儿,刚抱住就说:他长大了会比我重,现在我只剩一百斤了,我抱不动他。他想亲一亲这个小家伙,又怕胡子扎着孩子的脸,可孩子的脸已经贴上来了。
这是他的亲孙子。而在这之前,他和这个孩子的父亲——独子季承,已经整整十三年没有见过面。
更没人想到,把这堵墙推开的,是一场当年被老爷子坚决反对的婚事:七十岁的季承,娶了小自己近四十岁的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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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连"爸爸"都叫不出口的儿子
1935年季承在济南出生,还不到三个月,父亲季羡林就赴德国留学。这一走就是十一年。等到1946年季羡林回国,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十一岁的男孩,两个人对着看,谁也不熟。
父亲从德国带回来两支金笔,他和姐姐一人一支,他记得的感受是"新鲜",不是亲。后来季羡林在北大教书,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济南一趟。
季承1952年到北京读书,住校,心里想什么不会跟父亲说,父亲也很少问。工作以后两人单位都在中关村,见面的次数多了,关系却没往前挪一步。季承自己说过一句很平淡的话:与父亲熟悉,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漫长到什么程度?他在外人面前提起父亲,习惯称"季先生"。一个儿子叫父亲"先生",中间隔的不是礼数,是几十年没接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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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冷,往上还能再追一辈。季羡林六岁就离开母亲,被叔父接到济南读书,寄住在叔父家。他性子倔,始终没改口把叔父叔母叫成爹娘,叔婶对他也就有几分"见外"。想母亲的时候,他夜里躲着哭。
一个孩子在别人屋檐下把自己收起来,性格就从外向拧成了内向。1929年,十八岁的季羡林听叔父的话结了婚,妻子彭德华比他大四岁,只念过小学。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没他自己什么事。多年以后季承姐弟提出把母亲从济南接来同住,据季承披露,父亲曾表示自己和彭德华缺少感情。
季承后来评价父亲内向又孤僻,对家人冷淡得都不像一家人。他还说过更重的一句:一个天才,是社会的财富,但却是家庭的灾难。轮到他自己,日子也没暖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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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1959年结婚,一儿一女,后来夫妻长期分居,妻子带着孩子去了美国,两个孩子在那边成家立业,跟他并不亲。他一个人守着北京的房子,从中科院退下来以后照旧天天有事做,可他长期独自生活。
马晓琴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季家。她是重庆云阳县农村人,家里几亩薄田,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初中毕业就到北京打工,被请来照顾季承病中的母亲彭德华。老太太1994年去世后,她留了下来,接着照顾这个家。
一个从小没被人惦记过冷暖的人,晚年头一回马晓琴长期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所谓日久生情,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其实一点也不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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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拒绝了她,九年后才娶她
据相关文章记载,是马晓琴先开的口,向季承表露了心迹。季承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理由摆在明面上,一样比一样硬:他大她将近四十岁。他当时还是有妇之夫。她才二十来岁,往后的路长着呢。他不想把一个年轻人耽误在自己身上。被拒之后,马晓琴没走。
她继续留在季家做事,把这位老人的起居照旧料理得妥妥帖帖。季承出钱送她去上学,盼着她多认些字、多见些世面——这件事他做在两人身份还不明不白的时候,本身就说明他心里的秤已经偏了。
真正的麻烦在门外。季羡林知道儿子和保姆的这层关系后大为光火,认定有损门风,直接把马晓琴辞了,想把这条线掐断。据季承回忆,他还因此被赶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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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春天,父子俩闹了一场家庭矛盾,两个人都在气头上,都说了狠话,从此连面都不肯见。
外界关于这场决裂的猜测有好几种版本,保姆一说传得最广,可季承本人明确否认过,说是由于别的原因,"外界的猜测符合逻辑,但不符合事实"。
到底为什么闹到那一步,说法始终不一。结果是清楚的:一堵墙立起来了,一立十三年。那十三年里,父子之间不是没有缝。
1995年到2002年,季羡林还住在北大朗润园的家里,季承要见他并不算难,可他每次到了门口只跟父亲的助手打个招呼,主动绕开老人——他怕父亲还在生气,怕自己进去了讨个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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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季羡林住进301医院之后,门就真的关上了。季承说,他再想见面时受到了"某些人"的阻挠,他不愿细说其中原委。
季承多次想去医院探望父亲,但未能见到,他曾多次被挡在门外,始终没能进去。季承称自己多次想探望父亲未能如愿。
就是在这样的处境里,2004年,六十九岁的季承和原配办了离婚,同年跟三十岁的马晓琴登记结婚。所谓"坚持",说白了不是一句表白。
是九年里父亲的雷霆、亲戚的侧目、外人的闲话——有人说这个农村姑娘图的是季家那份丰厚家底——他一句都没辩解,最后在民政局把字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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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多月大的孩子,把门推开了
2007年底,马晓琴怀孕。2008年7月,孩子生下来,是个儿子。这一年季承七十三岁。古稀之年得子,他翻了家谱,按字辈给孩子取名"宏德"。这个名字后来传到病房里,季羡林听了,说这个名字非常好。
老爷子当年最反对的那桩婚事,结出来的这个孙子,他隔着十三年的沉默,先认下了名字。推开门的契机来得很突然。2008年10月底,季承在网上看到一篇《谁盗卖了季羡林的藏品》,文章配的照片上,老父亲披着睡衣,双手张开,像是正在跟人说着什么。
他鼻子一酸——算下来,十三年没见着这个人了。他立刻联系北大和301医院,要求见父亲一面,得到的答复是不同意。七十三岁的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赶到医院,又被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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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些朋友出面帮忙斡旋,2008年11月7日,他终于站进了那间病房。一开口他就跪下磕了个头,起身时已经说不成话:爸爸,我给您请罪来了。
病床上的老人语气平静,回了那句后来被反复提起的话——据相关报道,季羡林说:"你何罪之有啊,这些年,何尝不是天天想念呀。"他还说:我有什么可批评呢,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好了。十三年,就在这两句话里翻篇了。
季承带了父亲爱吃的家乡食物,卷糊饼和十香菜,一口一口喂给他吃。七天后,他带着妻子和三个多月大的季宏德再来。老人马上把小孙子接在手里,随即感觉到分量,说出了那句"我抱不动他"。想亲又怕胡子扎脸,可孩子的脸已经先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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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要给孙子包个红包,身边一时拿不出钱,据相关报道,红包钱一时由身边人帮忙。他还拿自己开涮,说自己成了穷光蛋,拿一百块钱都困难。红包的钱是借的,可他给得毫不含糊。
此后季承常带着孩子来,老人跟护工们说:你们再也不要以为我是孤家寡人了,我是有儿子的。九旬老人图的从来不是门风。一个把大半辈子交给学问、家里冷得不像一家人的人,到最后,后来季承常去医院照顾父亲,也常带孩子探望。
从那天团聚起,季承天天去医院照顾父亲,父子俩天南海北什么都聊。2009年7月11日上午,季羡林在301医院去世。据季承回忆,父亲去世前状态还比较清醒,季承正帮他按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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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承后来转述过父亲的一句话:和儿子在一起的半年时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九十八年的人生,最幸福的那一段只有最后这么短短一截,而它的开关,握在一个当年被他坚决反对的儿媳和一个三个多月大的婴儿手里。
2018年2月8日,季承在北京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他那个七十三岁才得来的小儿子,那时刚满十岁。七十岁娶三十岁保姆的这场婚事,当年被人议论了很久。它最后办成的事情,是让一对隔了十三年不见面的父子,在病房里把脸贴到了一起。
参考资料:
季羡林独子讲述父子关系:曾被指觊觎继承财产.中国新闻网
季羡林之子讲述父子恩怨:曾经13年不相见.中央电视台
季羡林与季承:父子的决裂与复合.时代周报
季羡林之子季承讲述父子恩怨:曾经13年不相见.浙江在线
《我和父亲季羡林》引争议 季承披露父亲婚外恋.中国新闻网.2010-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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