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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宴后台最忙的时候,林砚的纸箱被推到了消防门旁。箱口没有封,几本旧样册和一只磨损的针线盒露在外面。周叙站在两名保安身后,抬手刷掉了他的门禁权限,红灯亮起的同时,手机里弹出一封人事通知。
“先签清退单。”周叙把文件压在纸箱上,“办公室、样衣间和资料库里的东西都属于公司,尤其是手稿,一张也不能带走。”
林砚没有碰笔,目光越过他,看向临时衣架。那上面挂着一件尚未完成的银灰色礼服,是他准备送给沈知意的周年礼物。面料、珠片和辅料都由他私人付款,裙摆内侧还别着采购小票。今晚原本只差最后一次收腰,沈知意便能穿它返场。
采访区的掌声从隔断外涌进来。沈知意刚结束品牌周年访谈,穿过后台时还在听摄影师讲补拍机位。林砚把清退单递到她面前,指向其中“解除创意顾问及设计管理权限”一栏:“这是你的决定?”
沈知意只扫了一眼,接过周叙递来的笔,在批准人位置签下名字。笔尖没有停顿,像签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活动确认表。
“组织调整而已。”她把文件还给周叙,“你先配合交接。林砚,我们晚点回家再谈。”
摄影师在门外催促。沈知意转身前看了一眼银灰礼服:“九点返场,腰线还是有点松,你整理好东西就来休息室替我收一下。”
林砚没有回答。她已被周叙请去宣传墙前补拍合影。原本标着设计团队姓名的位置,换成了周叙的巨幅联名海报。他站在沈知意身侧,胸前印着“品牌焕新主理人”,两个人在闪光灯下共同举杯。
林砚翻到清退单附件。新组织架构里,原设计部被拆成三个执行组,全部归周叙的联名项目中心调度。自己的名字不只是从周年宣传上消失,而是从下一年度所有产品流程中被彻底删去。
他拿出手机,对着附件逐页拍照,随后拨通财务内线:“请安排一名资产人员到后台。我要按清单完成交接,也要核验私人物品。”
周叙皱了皱眉:“没有必要拖延。礼服用过公司的工作台,也该留下。”
“工作台不是产权凭证。”林砚将采购记录、银行卡流水和面料店电子发票依次调出,“这件衣服没有录入样衣系统,也没有使用公司项目编号。你可以提出异议,但请写进交接记录。”
周叙盯着他,忽然伸手去取衣架。林砚先一步挡在礼服前,没有推搡,只把手机镜头对准他的手:“周年宴全程有监控。你想保全公司资产,我配合;你想扣留我的私人物品,就让法务当场确认。”
财务主管和法务专员十分钟后赶来。周年宴的音乐隔着墙板震动,林砚却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开。带栖白项目编号的版型册、面料卡、工艺试验片全部归回长桌;个人证件、私人购买的工具和三本入职前的速写本单独放在右侧。
周叙从速写本中抽出一张旧稿:“这些设计语言后来用于栖白,不能带。”
林砚翻到扉页,露出八年前的日期和美院档案章:“成立栖白之前的毕业作品。你若认为公司拥有它,请给出对应的权利转让文件。”
法务核对片刻,将速写本放回右侧。至于林砚任职期间形成的全部草图,他没有争。他把尚未归档的十二张修改稿标上项目编号,连同工作电脑一起装进资料箱,当着三方的面贴封条。
封条压平时,他的手停了一瞬。那些线条里有他连续熬过的夜,有沈知意穿着第一件成衣跑遍买手店的旧日,也有他从未要求写进宣传稿的功劳。可旧稿属于公司,这是签过的合同。他不撕毁规则,也不再用感情替栖白填补规则之外的缺口。
财务主管最终在礼服一栏写下“私人购置、未入公司资产”,法务签字确认。林砚把银灰礼服套进防尘袋,连同私人物品放回纸箱。周叙收走封存资料,语气缓下来:“沈总没有要你离开品牌,只是不适合再由你主导。你把手上的东西交干净,以后也许还能以外部顾问身份回来。”
“清退决定已经签了。”林砚把自己的签名落在交接完成一栏,“从现在起,栖白的设计问题不再由我负责。”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沈知意发来消息:“九点返场,礼服送到休息室。顺便把后背的褶处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张现场照片,照片里周叙正替她调整联名胸针。
林砚回复:“银灰礼服是我的私人物品,已随交接记录带走。今晚的返场造型请找现任团队处理。”
沈知意的电话立刻打来。她开口便问:“你把礼服带去哪儿了?”
“带走了。”
“我已经告诉媒体返场会换新设计。你在这种时候闹脾气,是想让所有人难堪吗?”
林砚抱起纸箱,推开消防门。晚风从安全通道灌进来,吹动防尘袋的边缘:“签字前你知道今晚需要它,还是签了。既然品牌可以不需要我,也该承担没有我的结果。”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沈知意压低声音:“你能回来,但不能让别人觉得,这个品牌离了你就不行。”
林砚看着门禁面板上拒绝通行的红灯:“我不会回来证明这件事。”
他挂断电话,在地下车库叫了车,没有回那套两人共同居住的房子。常用衣物和证件早有备用存放,他先订下一间可月租的公寓,又把住址发给律师,请对方次日着手整理夫妻财产与品牌权益文件。
车驶出酒店时,周年宴的返场直播正在商场外墙播放。沈知意仍穿着采访时的黑色套装,主持人临时删掉了换装环节。镜头切到联名海报,周叙代替设计团队讲述所谓的新方向,台词流畅得像一切早已准备好。
林砚关掉车载屏幕,从通讯录里找到顾岚。半年前,她看过他为一位舞者改造旧礼服的内部记录,曾说过,若他愿意以自己的名字工作,可以联系她。那时他以夫妻共同品牌为由婉拒,如今他只发了一句话:“我的旧合同已结清,也没有竞业限制。如果机会还在,我愿意参加正式测试。”
顾岚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只让法务先核验清退文件。半小时后,她回了一段语音:“绮序有件演出礼服,团队改了三次,舞者依旧无法完成抬臂。明早九点试衣,给你一天。修好它,我们谈职位;修不好,材料和工时照付,但没有第二次测试。”
林砚到达短租公寓,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盏白得发冷的灯。他把纸箱放在桌下,将银灰礼服挂进空衣柜,没有再拆开。
手机上最后跳出一条定位,来自顾岚。上面写着绮序试衣室的楼层、门牌和进场时间。林砚保存地址,取出自己的针线盒,重新磨亮了最常用的那把拆线刀。
第二天八点五十五分,林砚刷访客卡进入绮序试衣室。顾岚已经站在落地镜前,手里拿着核验完毕的文件:“栖白结清了任职关系,没有竞业限制。你在旧公司任职期间的稿件归他们,今天起画的每一根线,必须进入绮序独立创作记录。”
“可以。”林砚在登记表上写下时间和姓名。
试衣帘被猛地拉开,舞者苏棠穿着深蓝色长裙走出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他履历,而是指着右肩:“这里扎。转身时还能忍,抬手到耳侧就像有人拿线锯我。”
礼服外观完整,肩部覆着层叠的羽状装饰,灯下能形成波浪般的反光。林砚没有让她站直展示,而是请试衣助理清空中央区域:“把演出里幅度最大的那一段跳完,不必迁就衣服。”
音乐响起,苏棠从侧步转入托举预备动作。右臂刚抬过肩,裙身便向上窜,腰线被拖高近两指,肩缝同时绷成一条硬弦。她落地后扯开领口,皮肤上已有一道红痕。
“三次修改都在肩缝里加软垫。”顾岚说,“还是扎,也抬不起来。”
林砚拆开内衬,发现装饰底座从肩峰一直固定到侧腰。几十片轻薄装饰本身并不重,连续缝死后却形成了一整块没有伸缩余量的硬壳。他沿肩线拆掉两排固定点,把底座剪开,改成分段连接。
第一次修改用了四十分钟。苏棠重新起舞,右臂顺利抬高,林砚却在她旋转时喊了停。装饰虽然松开,受力仍沿侧缝传到腰部,裙身比刚才窜得更明显,落地后前摆甚至偏向左侧。
苏棠低头看着歪掉的腰线:“肩膀不疼了,但我要在台上一直拽裙子?”
“不用。”林砚承认得很快,“我刚才只释放了肩部,没有截断向下的牵拉。这次改错了。”
试衣团队里有人交换眼神。顾岚没替他解围,只看了一眼计时器:“距离剧场联排还有五小时。”
林砚没有立刻再拆。他让苏棠把托举、侧倾和连续旋转各做两遍,自己蹲到台边,视线与她的腰线齐平。第三次旋转时,他看清装饰底座并非在抬臂瞬间拉动裙身,而是在肩胛向后滑动时卡住,随后借侧腰的固定点把整条裙子提了起来。
“装饰的外观要留吗?”他问。
苏棠抹掉额头的汗:“导演要这个波纹。但如果只能站着好看,我宁愿全拆。”
林砚取下一块备用纱,在人台上做出一条斜向连接带。他保留肩头最显眼的羽状轮廓,将原先纵向缝死的底座分成三片,前片固定于领口,后片随肩胛滑动,中间用藏在装饰下的弹性搭桥承接。侧腰的连接点则整体上移,避开裙身主要受力线。
顾岚看着他重新定位:“这样会不会露出空隙?”
“静止时三片重叠,动作时才错开。观众看到的波纹会比原来更明显。”林砚用粉笔画下每个连接点,“但不能再靠增加缝线求牢,越缝越死。”
第二次试穿前,他把手伸进肩部,逐段检查针脚。苏棠刚抬手便皱眉:“还有一下刮。”
林砚摸到一截被装饰遮住的硬质鱼骨。旧团队为了撑出肩部弧度,将末端直接截在肩胛活动区。他抽掉整根鱼骨,换入短两厘米的软支撑,再把截口包进双层斜纹带。
音乐第三次响起。苏棠完成抬臂,裙身没有上窜;进入连续旋转后,三片底座顺着肩胛依次错开,灯光在装饰间形成流动的暗纹。她做完侧倾,故意把动作压得更低,腰线仍停在原位。
她没有立刻评价,而是从头到尾又跳了一遍。最后一个动作落定,她抬着右臂问试衣助理:“红痕还在加深吗?”
助理绕到背后:“没有新的压痕。”
苏棠放下手,直接对顾岚说:“联排就穿这件。正式演出也别换。”
顾岚这才把计时器按停。她让团队按林砚的标记复核强度,自己把他带进隔壁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任命文件和一张预算表,职位写的是绮序新系列创意总监,首轮样衣预算六十万元,覆盖材料、打版与工时。
“任命今天内部生效。”顾岚把签字笔推给他,“但不会今天对外宣布。绮序四十一天后有既定的全球发布直播,你的公开任命放在那个档期,与成品一起出现。你若只交一个名字,没有作品,宣传越大,摔得越响。”
林砚看完交付节点:“六十万元若超支呢?”
“压缩发布规模,不追加兜底。”顾岚说,“我认可手艺,也要按期交货。你可以推翻现有方案,但每一次返工都要算成本。”
林砚签下名字,没有提出沿用自己在栖白时的旧稿。他让项目助理当场为新系列建立独立编号,之后的草图、样布测试、修改时间和参与人员全部留痕。顾岚又补充了一条:林砚拥有明确署名,涉及核心结构的改动须经他确认。
任命邮件发到内部系统时,苏棠换回训练服进来,手里还捏着那段被拆掉的鱼骨:“我下个月有另一场演出,动作比这次更大。既然这件能用,我想要同一系列的另一套,不要复制颜色,也不要把我钉成橱窗模特。”
“先等正式演出结束。”林砚接过鱼骨,“我需要知道它在完整舞台、汗水和连续动作下会不会变形,再决定哪些结构能进入系列。”
苏棠把经纪人的联系方式发给项目助理:“可以。演出通过,我付正式订单,也愿意让你们记录试穿过程。但发布任何画面前,先给我确认。”
顾岚看向林砚:“一次救场有了后续。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把针对她一人的修改,变成别人也能穿的作品。”
下午去剧场前,林砚把上午所有拆改部位逐一拍照归档。最后一张记录里,深蓝礼服挂在人台上,肩部外观与最初几乎相同,内里的受力路径却已彻底改变。文件署名栏不再是栖白设计部,也不是任何联名项目,而是“设计:林砚”。
正式演出当晚,林砚提前两小时守在后台。深蓝礼服经过三次整场联排,肩部没有再留下压痕,但他仍在内衬边缘缝进一条极细的白线,用来判断剧烈动作后结构是否发生偏移。
苏棠换好衣服,先做了一组肩背热身。服装助理替她整理后领时,翻开了新制标签。黑色织带上印着绮序项目编号,下一行只有四个字:“设计:林砚”。
林砚看见那行字,手中的软尺停了一下。过去这些年,他的姓名出现最多的地方是内部审批表和修改记录。即使最畅销的系列由他完成,对外也只会归入栖白或沈知意的品牌叙事。如今这枚标签藏在观众看不见的内衬里,却第一次准确说明了作品出自谁手。
舞台监督在耳机里倒数。苏棠没有安慰他的紧张,只伸出右臂:“最后检查一次,别让你的名字第一晚就被汗泡皱。”
林砚沿肩部搭桥、领口固定点和侧腰连接逐一按过:“没有松。上台后按动作跳,不要替衣服留余地。”
音乐起时,他站在侧幕后方。苏棠第一次大幅抬臂,肩部装饰像被风推开的鳞片,错开后又自然合拢;进入托举,她的腰线没有被向上拖动。连续旋转将裙摆完全甩开,白色检测线始终贴在原位。
中段有一处动作比联排时更猛。苏棠落地时右肩撞上男舞者的手臂,装饰被压下半片。林砚下意识握紧拆线刀,却看见分段底座随着她下一次抬臂自行复位,没有牵扯裙身,也没有崩开缝线。
七分半钟的节目结束,掌声盖过后台的脚步声。苏棠退场后没有停下,直接完成换位和返场。直到第二次谢幕结束,她才回到试衣区,把双臂举过头顶:“能脱,但先拍记录。撞过一次,没坏。”
林砚检查被撞位置。软支撑出现轻微弯折,包边完好,弹性搭桥比演出前延长了两毫米。他在返修卡上写明受力方向,没有把这次侥幸归作完美。
苏棠的经纪人确认记录后,当场签下正式礼服验收单并完成付款。客户授权的试穿片段只保留动作与结构画面,不涉及绮序尚未公开的新系列。苏棠审核完可发布范围,亲自选了那段连续旋转:“放这个。站着拍照看不出衣服有没有用。”
片段发布不到半小时,几位演出服买手向绮序询问设计者。后台庆功的人群里,一名舞团制作人摸着肩部装饰问:“这还是原来那件改了三次的衣服?”
苏棠把内衬标签翻给她看:“最后救回来的人叫林砚。下个月我的新礼服也由他做。你们要的是能动的衣服,就直接找他,别只找品牌公关。”
那句话并不响,却被站在旁边的林砚听得清楚。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退到团队合影之外,而是走上前,回答制作人关于面料强度和使用次数的问题。对方留下名片,表示愿意在同系列预览时邀请两位买手同行。
顾岚等他们谈完,才把一瓶水递给林砚:“客户付款、主动引荐,第一件业务闭环。可以高兴十分钟。十分钟后回公司开打版会。”
会议室里已经摆着根据深蓝礼服延展出的六套草图。林砚原想保留分段肩部和活动腰线,再通过长度、颜色与装饰密度形成系列。首席版师程敏却把其中三张草图抽出来,压在苏棠的身体数据旁。
“舞台款成功,是因为你知道她每次抬臂的角度、肩胛移动距离和腰节位置。”程敏用尺点了点纸面,“换成普通成衣尺码,肩宽增加两厘米,不代表肩胛滑动也按比例增加。你现在这套连接,全靠自己在她身上逐点修出来。”
一名打版师把按标准中码放大的试坯穿上人台。外观看不出问题,可模特试穿后刚把手伸向前方,后片便从装饰下露出一道空隙;换到大码模特身上,空隙消失,领口却被向后拽紧。
林砚上前调整固定点,程敏没有阻止。十分钟后,中码被修顺了,另一件小码又出现侧腰上提。
“你能一件件救。”程敏说,“十二件,你也许还能亲自改。二十件、五十件呢?买手预览要看的不只是你会不会做,而是团队能不能交付。若每件都必须等你蹲在旁边看人跳,这就不是系列,是高级定制。”
会议桌旁安静下来。客户的付款和引荐刚让所有人看到机会,这句话却把机会后面的缺口掀开。顾岚翻到预算页:“首轮仍是六十万元。每多做一次无规则返修,消耗的都是正式发布规模。”
林砚没有为自己的方案辩护。他取回正式演出后的返修卡,将弹性搭桥延长两毫米、软支撑弯折方向、肩部撞击位置依次标到结构图上。随后又把中码和小码刚才出现的问题分别编号,连同自己手工移动过的固定点全部保留。
“别把这些痕迹擦掉。”他说,“成功的那件也不能当标准答案。先找出哪些数据决定连接位置,哪些只能靠试穿修正。”
程敏看了他一眼:“你准备怎么找?”
“用动作分组,不先用尺码分组。”林砚调出苏棠的试穿视频,“抬臂、前伸、后展分别记录肩胛位移,再对照领围、肩斜和腰节。装饰模块也拆成不同覆盖量,找出允许误差。先做三种基础结构,不急着扩六套外观。”
这意味着原先漂亮完整的系列草图要暂时停下,也意味着他必须把自己习惯凭手感完成的部分逐项说清。林砚将六套方案收起四套,只留下最能验证结构的两款:“装饰先减。材料省下的钱转给动态试坯和版型测试。”
顾岚问:“买手预览的丰富度会下降,你确定?”
“现在摆六套不能复制的样衣,只是在预览会上展示六个隐患。”林砚说,“先让两套能由团队稳定做出来,再扩外观。”
程敏把一张空白工序表推到他面前:“那就从你最依赖手感的步骤开始。比如这条搭桥,你上午只说‘顺着肩胛放’,新人听不懂。”
林砚拿起笔,没有像在栖白时那样把关键部位留到自己最后修。他先写下观察动作,再标出测量基准和允许范围,写到一半又停住:“这还是我自己的说法,不够清楚。”
他将演出礼服、三件试坯和全部返修卡并排挂起,对程敏说:“请你把最难教会别人的步骤都指出来,不用给我留面子。”
程敏走到衣架前,接连贴下七枚红色标记:肩胛滑动量如何测,弹性搭桥预张力如何统一,装饰重叠误差如何判断,软支撑弧度如何定型。最后一枚贴在侧腰连接点上。
“先解决这七处。”她说,“解决不了,就算苏棠替你介绍来一屋子买手,我们也不能接订单。”
林砚把七个问题抄到白板最上方,又在下面写下预览倒计时。窗外已经天亮,正式演出的试穿片段仍在不断收到询问,但他没有让项目助理把那些询问记作成交。
真正的订单必须经过预览、签约和定金到账。林砚卷起衣袖,从第一枚红色标记开始,把过去只存在于自己手指里的尺度拆成所有人都能重复的工序。
白板上的七枚红色标记还没擦掉,程敏已经把三名不同体型的试衣者带进工作间。林砚没有先讲完整方案,只把第一件试坯交给最窄肩的女孩:“前伸取桌上的杯子,再举过头顶,最后转身拿背后的外套。每个动作做三次,不舒服就立刻说。”
女孩第二次前伸时,领口向后滑了半厘米。负责记录的版师正要写“领围偏小”,林砚拦住她,让女孩保持姿势,自己沿肩线摸到后片:“不是领围。肩胛向外展开后,搭桥没有及时释放,把领口拖走了。”
他拆开连接处,没有亲手重缝,而是把位置交给一名年轻版师:“按你理解的工序表改。别看我上次的针孔。”
年轻版师将搭桥向外移动一厘米。女孩再次前伸,领口稳住了,抬臂时装饰后片却露出一条缝。林砚让她把线拆掉,重新测量肩胛从静止到前伸的位移,再依照位移值选择搭桥长度。第三次修改后,外观和活动量才同时合格。
第二名试衣者肩背厚,手臂上举时没有卡顿,坐下后侧腰连接点却向肋骨压出红印。程敏让版师按刚才的方法增加余量,林砚摇头:“这里不能继续放。站起再坐一次,我看褶皱从哪儿开始。”
试衣者连续起坐,林砚蹲在她侧后方,发现腰节变化不是垂直向下,而是向前形成斜向拉力。他让版师把固定点从侧缝移到前侧两指,并用短带代替原来的整片连接。红印消失,裙身也没有因放松而向下坠。
第三名试衣者肩斜明显。她完成相同动作时,两处结构都没有失效,羽状装饰却全部偏向低肩一侧。过去林砚会直接凭眼睛移动装饰,程敏却把针盒扣上:“不能又靠你看着顺眼。告诉我们偏多少算必须调整,调整哪一层。”
林砚让试衣者站到标尺前,分别记录两侧肩点高度,又在每片装饰背面画出中心线。他试了三种错位方式,最终把修正量限定在底层支撑上,上层装饰仍按统一模板裁剪。这样既能补偿肩斜,也不必为每种体型重做全部部件。
整整两天,工作间里没有一场超过十分钟的会议。试衣者轮流前伸、坐下、抬臂和转身,三名版师各自拆过同一处结构。谁做出的样衣出现问题,谁就沿记录倒查数据,不能把衣服递回林砚手里等他补救。
第八日傍晚,林砚故意离开试衣区一个小时。程敏只拿工序表,让两名版师独立完成第二件样衣。等他回来,试衣者已经穿着它从低凳上站起,伸手取下高处的衣架,再俯身系好鞋带。肩部装饰随动作分开复位,领口、腰线都没有移动。
程敏把检查表递给他。七枚红色标记中有五枚已经转为绿色,另外两处被拆成了可测量的尺寸范围,不再依赖设计者临场判断:“你可以复核,但别动针。第二件是我们按工序做完的。”
林砚绕着样衣看了一圈,只在记录栏写下通过。他没有伸手修整一片略微翘起的装饰,因为那点误差处于团队共同确认的允许范围内。
顾岚收到结果后批准进入首批系列样衣制作。采购主管却在同一时间带来一张排期表:“版型能做,原方案的手工刺绣做不了。我们联系了三家,能达到密度和牢度的只有城南那两间作坊,它们未来一个月的工位都被包了。”
排期表上的委托方没有写栖白,只写着周叙主导的联名项目。林砚看过日期,恰好覆盖绮序的全部制作周期。那些作坊长期承接栖白的复杂工艺,熟悉他过去制定的针法,如今被联名成衣一次性占满,并不违反任何约定。
采购主管提出转去外地加工,但寄来的样片经三次摩擦便开始脱线。程敏把样片放到灯下:“若照原设计做,刺绣至少占二十二天。换作坊需要重新磨合,我们赶不上预览。”
顾岚没有要求采购硬挤工位:“六十万元预算不变,发布日期也不变。林砚,你可以改工艺,也可以拿出合法可行的资源方案。明天下午之前决定。”
当晚,沈知意出现在绮序楼下。前台没有她的预约,电话转到林砚这里时,他正带版师复测样衣,只让助理把她带到公共会客区。半小时后,他结束手上的数据记录才下楼。
沈知意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变凉的茶。她看见他胸前挂着绮序工作证,目光停了两秒:“我听说你们在找刺绣工位。”
“采购信息传得很快。”林砚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那两间作坊的档期由栖白包下,但不是每条生产线都会立刻启用。”沈知意把一份资源协调表推过来,“我可以调出八名绣工,材料也按我们的长期协议价走。这样你不用牺牲原设计。”
林砚没有翻到最后便问:“条件是什么?”
“新系列以栖白特别合作线发布,绮序负责投资和销售,栖白拥有主品牌归属。你的名字可以放在联合设计位置,也可以继续担任外部顾问。”沈知意说得平静,像是在提供一个能让各方体面下台的方案,“这不是让你回去坐班,只是资源交换。”
会客区玻璃外,年轻版师抱着两件试坯跑过来,隔门便喊:“林老师,小码后片又露了,我按位移表加长还是先改重叠量?”
林砚起身走到门边,让她把样衣展开:“先看动作记录。如果前伸位移没超范围,就改底层重叠,不要加长搭桥。改完找程敏复核。”
版师点头记下,抱着衣服快步离开。另一名版师从远处叫林砚去确认材料测试,没有人因为沈知意坐在会客区便收声,也没有人等她替林砚安排下一步。
沈知意隔着玻璃望向工作间。陌生的人台、陌生的版师、贴满数据的白板都不属于她熟悉的栖白。林砚离开不到十天,这里已经有人直接拿着新稿找他,有人质疑他的工序,也有人等他作出设计决定。
她收回目光,手指压住资源协调表:“你适应得很快。但绮序给你的只是一次发布机会,栖白才有成熟供应链。你若坚持把两边分得这么清楚,只会白白浪费已经积累的东西。”
“栖白的供应链正在服务栖白的联名,这是你们的选择。”林砚把文件推回她面前,“绮序的新系列不会换取主品牌归属,也不会把我的署名降成联合位置。”
沈知意终于露出不耐:“我已经给了你台阶。你能回来,但不能让别人觉得,这个品牌离了你就不行。”
这句话与周年宴当晚一字不差。那时她隔着电话说出口,如今又把作坊、品牌归属和他的名字一起放在桌上,仿佛只要他接受资源,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证明栖白比设计者重要。
林砚拿起协调表,在条件页空白处写下“拒绝”,签上日期:“我不会用绮序的预算和团队替栖白增加一条产品线。至于栖白离了谁能不能运转,应当由你们交付的成衣证明,不由我证明。”
沈知意没有接文件:“没有那批绣工,你们的成衣做不出来。”
“那就不做这套刺绣。”
“你为了赌气,要把最有辨识度的部分拆掉?”
“这是交付选择,不是夫妻争执。”林砚把签过的文件放到她手边,“你提供的不是援手,是用资源购买归属。条件不成立,谈话就结束了。”
他回到工作间,程敏已经把那件布满刺绣标记的试坯挂在中央。林砚取下剪刀,从肩部第一片装饰开始,沿粉线剪去尚未投产的复杂纹样。昂贵工艺不能按期复制,就不再是设计的优势,而是整个系列最先必须拆除的障碍。
最后一块刺绣样片从裙身落下时,工作间里没人说话。原方案依靠密集的深浅丝线形成水波层次,全部拆掉后,只剩轮廓正确的灰蓝色素面。模特走了几步,活动结构依旧顺畅,衣服却像尚未完成的内坯。
项目助理将无刺绣版本拍进记录,低声说:“能穿,但撑不起全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