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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叮”了一声。
周沉正在工位上跟新来的项目经理对接需求,屏幕右下角的银行通知弹窗只闪了一秒,他目光扫过去,看见了那个数字。
80。
八十元。
他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指腹悬在字母键上方,像是突然不认识那个键了。
项目经理还在说什么,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周沉盯着屏幕右下角,那通知已经缩回去了,只剩下一个红色的银行图标。他伸手点开,短信详情跳出来——“您尾号3389的储蓄卡收入人民币80.00元,交易方:启航科技有限公司年终奖金。余额:94,628.53元。”
八十。
周围有人在笑。左边工位的刘悦把手机举给旁边的同事看,压低的嗓音带着藏不住的喜悦:“两万三!今年总监大方啊。”右边过道里有人拍了谁的肩膀,说请客请客,声音嗡嗡的。
周沉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面上。
他把那份需求文档打开,继续打字。手指很稳,敲出的字一个没错。
项目经理走了之后,他才重新拿起手机。银行短信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他截了图,点开微信,翻到“人事张兰”的对话框。光标闪了两下,他把截图发过去了。
打了一行字:“张姐,我这个年终奖是不是发错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周沉没有追问。他把手机锁屏,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的时候,财务室的门开了半扇,会计小李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目光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看热闹的兴奋,是那种你在医院走廊里遇到的、明知道结果不好却没人开口告诉你的小心翼翼。
周沉把杯子端回工位,水没喝。
他重新打开那个银行通知,截图,这次发给了妻子苏晴。
苏晴很快回了:“什么意思??年终奖???”
周沉回:“嗯。”
苏晴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他起身走到楼梯间,接了。
“八十块?”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是我看错了吗?是八十吗?”
“嗯。”
沉默了三秒。
“老周,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周沉靠在墙上,看着防火门上方积灰的应急灯。他想了一下,轻声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苏晴那边传来护士站呼叫铃的声音,她大概是在走廊尽头接的电话。她说:“你现在别冲动,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说,你别在公司——你现在情绪怎么样?”
“没事。”周沉说,“很平静。”
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压抑,不是暴怒前的克制,而是某种他突然意识到的东西——好像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挂掉电话,走回工位。
午休时间快到了,办公室里的笑声还在持续。有人讨论过年去哪里玩,有人算着年终奖付首付还差多少。周沉坐下,把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看了看——十一点四十二分。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了自己公司的全称,点进官网的企业文化页面。
那上面写着:“启航科技,以人才为本。我们相信,每一位员工都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
他把这行字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
然后打开word文档,新建空白页。
光标在左上角闪了两秒钟。
他打了几个字:“离职申请书”。
手还是很稳。
门被推开了。
组长方明远拎着外卖走进来,五十岁的男人,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永远是那种看不分明的平静。他把外卖放在自己工位上,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掠过周沉的时候停了半秒。
周沉没有抬头看他。
方明远走到周沉工位旁边,弯腰放下一个文件夹,说:“下午三点开会,把上半年那个项目的数据整理一下,打印三份。”
声音正常,表情正常,什么都正常。
周沉说:“好。”
方明远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说了句:“年终奖的事,别往心里去。钱嘛,多少都有。”
说完就走了。
周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午休的时候办公室里差不多空了,大部分人挤到楼下新开的湘菜馆。周沉没去,他把那三百页的项目数据文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截图保存。
然后他打开钉钉,找到人事张兰的聊天框。
张兰还没回那条关于年终奖的信息。
周沉打了几个字:“张姐,离职流程需要哪些材料?方便发我一下吗?麻烦了。”
发送。
这次张兰秒回了。
“周工,你先别着急,年终奖的事可能有误会,我等会儿问一下魏经理。”
周沉没回这条。
他打开word,继续写离职申请。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本人周沉,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技术部高级工程师职务。在启航科技工作的五年里,衷心感谢各位同事的支持与帮助……”
这些套话他写过很多遍。跳槽的时候写过,职业倦怠的时候写过,每次写完都没发出去。这次他写得很快,五分钟打完,检查了一遍错字,直接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的时候,方明远又进来了。
他看见周沉站在打印机旁,目光落在那张刚吐出来的纸上。
“你在打什么?”
周沉把那张纸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离职申请书,黑字白纸,下面签了他的名字,日期填了今天。
方明远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很细微,嘴角抿了一下,眉头往下压了压。
“你认真的?”
周沉说:“方哥,五年了。”
方明远没说话。
“五年,”周沉把纸叠好,装进档案袋,“第一次项目出bug我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的时候,你在。那时候你说我是技术部最好的。去年年底,我做了那个智能家居的项目,给公司拿了三个甲方的全年合作意向。上个月我加班一百二十个小时。”
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方明远别过头去,推了推眼镜。
周沉说:“我知道公司可能不差我这个人。但我觉得,我也不差这点年终奖。”
他把档案袋拿起来,走向门口。
方明远在他背后说:“你等我一下。”
周沉停下脚步。
方明远走过来,摘下眼镜擦了擦,低声说了句:“年终奖不是我批的。是魏经理直接签的。你要问,去问他。”
周沉看着方明远。
方明远把眼镜戴回去,说:“三点开会那个数据,还是要的。走之前,把该留的东西留好。”
这话很奇怪。
走之前,把该留的东西留好。
周沉没听懂,但方明远已经走回自己的工位,没再看他一眼。
周沉推开玻璃门,走进走廊里。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冬天的阳光没那么刺眼,甚至有点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步伐很稳,呼吸也很稳。
他确实很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个人站在即将坍塌的桥上,桥身还没有断裂,但他已经看见了裂隙。
他走向魏启明的办公室。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抬手敲门的那一刻,手机又响了。
苏晴发来的微信:
“晚上吃什么?女儿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周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敲了门。
“进。”
他推门而入。
01
魏启明的办公室里永远有一股空调加热过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周沉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讲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翻着文件,看见周沉,冲对面的椅子努了努下巴,继续对电话里笑:“行行行,晚上局里见,张总那边你安排。”
周沉没坐。他把档案袋放在魏启明的桌上,推到文件堆前面。
魏启明的目光扫过那个档案袋,对电话说:“我这边有点事,等一下打给你。”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沉。
“怎么了?”
周沉说:“魏经理,我申请离职。”
魏启明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离职申请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年终奖的事是吧?”他说,“我正要找你谈这事。”
周沉没接话。
魏启明把离职申请翻过来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文件堆上,看着周沉。五十岁的男人,保养得不错,衬衫领口雪白,手腕上戴着一块周沉认识牌子的表。他的表情很诚恳,那种诚恳是开会练出来的。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你是知道的。技术部的奖金池本来就紧,方组长那边报上来的人员绩效排名,你排在最后。这个不是我决定的,是按制度来的。”
周沉说:“我上个月加班一百二十个小时。”
魏启明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但绩效不是看加班,是看产出。你那个智能家居的项目,后续的维护出现了几次客户投诉,扣了不少分。这些方组长应该跟你沟通过吧?”
周沉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投诉他知道。那是新来的项目经理擅自改需求导致的,他修复了好几次,每次都有邮件记录。但绩效评定的时候,邮件记录不算数,合同上的甲方签字才算数。而那个项目经理,是魏启明的侄儿。
他没说这些。
他只是说:“魏经理,我在启航五年,这是我第一次提离职,也是最后一次。我不讲条件,也不谈补偿。我只是希望你能批。”
魏启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着周沉,那个眼神是审视。不是审视一个员工,是审视一个变量。
“你真的要走?”
“嗯。”
“有下家了吗?”
“还没有。”
魏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离职申请推回来。
“你回去再想想。年轻人别冲动。年终奖你可以提出异议,我可以跟人事那边沟通一下,看有没有调整的空间。但你要走,我不强留,也不想让人说公司亏待老员工。你再考虑三天,行不行?”
周沉看看那张被推回来的纸。
他说:“不用三天。我已经想好了。”
他把离职申请重新推到魏启明面前。
魏启明的脸色终于微微沉了一下。
“周沉,你是不是有些事情没说?”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
周沉看着他。
“什么事情?”
魏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薄,一瞬就没了。
“没事。既然你决定了,我让张兰给你办手续。但这个月还有几个项目没结,你得做好交接。交接期至少两周。”
“可以。”
周沉站起来。
魏启明忽然说:“你电脑里的东西,别动。公司的数据都是公司的,交接的时候技术部会检查。这个你知道规矩。”
周沉停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走出去了。
走廊里没有人。周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打开苏晴的微信。
“糖醋排骨,下班买排骨回去。”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工位。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回来了,午休结束的嘈杂正在重新填满这个空间。有人端着咖啡走过他身边,有人用座机打电话,空调嗡嗡响,键盘噼里啪啦。
周沉坐下。
他打开电脑,看着桌面上的项目文件夹。
走之前,把该留的东西留好。
方明远的话重新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
他打开那个三百页的数据文档,翻到最后一页。正常来说这个文件不应该有最后一页的附录内容,但今天他截图的时候,翻到了。
那里有一行注释,字体是灰色的,很小,如果不是一页一页截图,根本注意不到。
注释写着:
“Q3拨付明细详见Z盘隐藏文件夹。密码同五年前。”
Z盘。
那是公司内部服务器,共享盘。
周沉抬起头,看了一眼方明远的工位。
方明远不在。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行注释。同五年前。五年前是他入职的那一年。他从来不知道Z盘有什么隐藏文件夹。
他打开Z盘,按了一串路径,回车。
什么都没有。
他又试了试右键,切换查看隐藏文件,需要输入管理员密码。
他输入了自己的工号——没用。
他想了几秒,输入了入职日期——20190107。
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文件夹出现在Z盘根目录下。名字是三个字母:QHB。区划表?钱汇报?缩写不明所以。
他点开。
里面是三十二个子文件夹,按月份命名,从2019年1月一直到2023年12月。他随便点开一个,文件内容不是代码,不是项目文档,而是Excel表格。
表格里密密麻麻的账目。
项目名称、拨款金额、合同编号、供应商名称、回款比例、账户号码。
每一笔的金额都不小。
每一张表的最后一列,都有一个签名栏。
那个签名他都认识——孟鸿儒。
启航科技创始人,董事长。
周沉坐在工位上,手心开始发凉。
他把文件关了,清了浏览器历史记录,拔掉了U盘。所有截图自动存在本地。他犹豫了几秒钟,把U盘重新插上,把所有截图复制进去。
然后他拔掉U盘,放进衣服内袋。
心跳很快。
方明远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走之前,把该留的东西留好。
他今天说了两次。
一次是要的,一次是这句话。
周沉关了电脑,站起来。工位隔板那边的刘悦探头看了他一眼:“周哥,三点开会你还去吗?”
周沉说:“我去。”
他去了。
那场会开了两个小时。方明远讲项目进度,魏启明讲年度目标,所有人都若无其事。周沉坐在角落,手指隔着衣服按着口袋里的U盘,感觉那块塑料像在发烫。
散会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城市亮起灯光,远处的写字楼一片灯海。
周沉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
手机震了。
苏晴:“排骨买好了,等你回来做。”
他回:“马上。”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
02
周沉挤地铁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三次。
他以为还是苏晴催他回家,打开看,是企业微信——张兰发来的离职流程说明,附件是交接清单模版。
措辞很客气。周工您好,请按以下流程完成交接。第一条:请将个人电脑中的工作文件整理归档,提交至技术部公共盘。第二条:将U盘、门禁卡等公司财物交至行政部。第三条:办完手续后,薪资结算至本月最后工作日。
后面还有一个第四条,是魏启明签字加的,加粗标红了:
“离职前须签署竞业限制补充协议及保密承诺书。薪资结算以此为前置条件。”
周沉把这条读了两遍,站在地铁车厢里,手拉着吊环,不看手机屏幕了。
地铁摇摇晃晃,穿过城市的地下,车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层疲惫,被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表情麻木。
周沉想,保密承诺书。
五年来他没签过这种东西。启航是民营企业,做技术开发的不涉及军工,没有任何保密资质的要求。现在突然要他签这个。
前置条件——不签,工资不给结算。
他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晚一点到,你先给女儿做别的吃。”
然后把手机锁屏,闭眼靠在车门上。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电视在放动画片,女儿周小檬窝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猫和老鼠,听见门响蹦下沙发跑过来:“爸爸回来了!排骨!”
周沉弯腰把她抱起来,八岁的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闻到爸爸衣服上淡淡的烟味,皱了皱鼻子:“好臭。”
“路上有人抽烟,沾的。”周沉亲了她一口,“你吃饭了吗?”
“妈妈给我煮了面。但是不好吃。”小檬说,“我想吃爸爸做的。”
苏晴从厨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刚值完白班回来,脸上还有一点疲色,但看见周沉,眼神还是先往他身上扫了一圈——这个动作她练了十年,能从周沉进门的样子判断他今天是好还是不好。
今天不好。
苏晴什么都没说,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起来,说:“排骨我腌上了,料也切好了。水烧开了,你把排骨焯一下。”
周沉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苏晴跟了进来,把厨房门虚掩上,站到他身边,低声说:“真八十?”
“嗯。”
“魏启明怎么说?”
“说绩效评审排在最后。正常。”
苏晴没说话。她看着周沉把排骨一块一块夹进滚水里,手法很稳,溅起的水花都没沾到灶台。
“那你辞职了?”
“交了。”
苏晴沉默了几秒。
“下家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房贷怎么办?爸下个月复查的钱呢?”苏晴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数字。她在医院待久了,说话习惯用数据——钱、时间、化验结果。
周沉把焯过的排骨捞出来,油锅烧热,葱姜蒜爆香,排骨下锅,哧啦一声。
“我今天在公司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说。
苏晴等着。
“一些账目。可能是违规的资金流动。”
“你们公司的?”
“嗯。孟鸿儒的签字。”
苏晴把手里的蒜头放下,停了很久才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跟你有关系吗?”
周沉把排骨翻了个面,焦糖色的糖醋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他看着那些泡泡一个个破了又重新冒出来,说:“现在是跟我没关系。但我电脑里存了这些数据的截图。”
“那你删掉。”
“删不掉。有人故意让我看到的。那份文件的隐藏路径,是我五年前设的密码。”
苏晴终于转过头来,直视他。
周沉说:“方明远。他给我下了个套。”
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小檬欢呼了一声。苏晴给女儿夹了两块,又盛了碗米饭。周沉坐在对面,也在吃,骨碟里一块骨头都没吐出来,吃得很仔细。
苏晴看着他。
他没抬头。
夜里,小檬睡了之后,两个人坐在阳台上。
冬天的风很硬,苏晴裹了件羽绒服,端着热茶,周沉只穿了一件毛衣,不觉得冷。
“你觉得方组长想害你?”
“不像。他今天提醒我,走之前把该留的东西留好。那个隐藏路径也是他暗示的。如果不是他留的,别人那个密码根本打不开。”
“那他为什么要让你看到?”
“我还不知道。”
苏晴喝了口茶,没说话。
周沉又说:“魏启明让我签保密协议。签了之后就不能往外说任何东西。他在封口。”
“所以那些账是真的有问题。”
“大概率。”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远处有夜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煤烟味。
苏晴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
“周沉,你记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说你想做个干净的工程师?”
周沉转头看她。
“你说不想站队,不想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就想好好写代码。”
“记得。”
“那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是干净的吗?”
周沉没有立刻回答。夜风灌进阳台,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浅浅的一道疤——那是大学时候打篮球摔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如果我看完那些东西什么都不做,我以后写不出来一行干净的代码。”
苏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要记住你有女儿。做任何事之前,先保证自己安全。”
周沉握住她的手。
“明白。”
第二天,周沉照常去上班了。
公司里气氛变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敏感,总觉得落在身上的目光比平时多了几秒,又在他回看的时候迅速移开。
刘悦给他传文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周哥,张兰让我接手你的一部分项目。她说你要走。”
“嗯。这个月底。”
“怎么这么突然?”
“找着别的机会了。”
刘悦没追问,但眼神里全是“我不信”。
午休的时候,周沉去茶水间接水,听见隔间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年终奖八十,真的假的?”
“我看了眼系统,是真的。太狠了。”
“他是不是得罪魏经理了?”
“不一定是魏。我听财务的说是孟董那边直接下达的。”
“孟董?孟董跟他什么仇?”
“谁知道呢。但你看方明远不也赶紧划清界线了吗?昨天开会还公开批他。这种事,站错队了呗。”
周沉把杯子接满,回去了。
下午,张兰叫周沉去人事办公室签交接清单。
清单的第一页就是保密承诺书。
周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标准的法律文本,没什么特别——除了最后一段。
“承诺人在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以任何方式向任何第三方披露在职期间接触的一切公司信息,包括但不限于技术文档、合同条款、财务数据、会议纪要及内部通信记录。违者须赔偿公司违约损失叁拾万元整,并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三十万。
周沉抬起头:“张姐,这个保密承诺范围为什么这么宽?”
张兰翻着手里的文件,没抬头:“公司的标准模版,大家都签。”
“我入职的时候没签过。”
“那是入职的时候。现在离职要补签。”
“不签呢?”
张兰终于抬起头。她看着周沉的脸,想笑一笑,没笑出来。
“不签的话,工资暂时结不了。魏经理说让你找他一趟。”
周沉放下笔。
“那我先不签。”
他站起来往外走。张兰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周工!”声音里有那么一点着急。
周沉没停。
他走进走廊里,没有去找魏启明,而是拐进了技术部的档案室。
那个房间平时没人,只有一排排铁皮柜,锁着旧项目的纸质档案。周沉进来,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通讯录。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孟鸿儒。
他从来没跟这个人打过电话。五年里只在年会见过三次,每次都是对方在台上讲话,他在台下吃饭。一个五十多岁、谢顶、爱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企业家,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办公室里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
周沉把电话拨出去了。
响了三声,助理接的:“你好,启航科技董事长办公室。”
“我是技术部周沉。我需要找孟董。”
“孟董在开会,您留一下联系方式,我——”
“我离职了。这件事他最好亲自听一下。”
那边顿了一秒。
“您稍等。”
电话被转接了。十秒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低沉,不急不缓,像是在茶室里说话。“周沉是吧?魏启明跟我提过你。怎么,有什么不满意?”
“孟董,有没有不满意跟我已经不重要了。我今天要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三十二个月的资金拨付明细,签名栏都是您的字。那些钱,去了哪里?”
电话那边沉默了。
沉默得很长。
周沉听到那边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茶杯放下的声音。
然后孟鸿儒笑了一声。
“周沉,年轻人。有些东西你看到了之后,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忘掉。一种是拿着。”他顿了顿,“你想拿哪一种?”
周沉握紧手机。
“我想走。”
“那就忘掉。”孟鸿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走了,我当什么都没发生。年终奖的事可以补,差额我让财务打给你。你是技术骨干,公司还需要你。你想清楚了。”
周沉闭上眼。
“我想清楚了。补不补的,无所谓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文件夹,不是我打开的。”
那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愤怒,是那层从容的外壳突然绷紧了。
“谁打开的?谁给你的权限?”
周沉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输入了一下自己的入职日期。”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
周沉站在黑暗的档案室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周沉把手机锁屏,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那头,方明远正快步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不认识的人,穿着西服,不像公司的员工。
方明远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用一种很陌生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周沉,公司决定立即启动信息安全审计。你的工位和电脑需要接受检查。麻烦你配合。”
周沉看着方明远。
方明远的眼神在那句公事公办的话说完之后,迅速瞥了一眼周沉胸口的位置——那里是内袋。
然后方明远收回目光,转身对那两个人说:“你们去工位。我跟他聊几句。”
那两个人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俩。
方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声:“东西带走了吗?”
周沉看着他,没说话。
方明远说:“孟鸿儒已经知道了。你刚才那通电话,让他炸了。他不知道那个文件夹里具体有多少东西,但他必须销毁。你现在把你看到的全部说出来,一点都不要漏。”
周沉问:“你到底是谁?”
方明远看着走廊尽头,低声说:“五年前启航第一轮融资的时候,孟鸿儒跟两个合伙人闹翻,坑了对方三百万,嫁祸给当时的技术总监。那个技术总监是我师兄。我进这家公司就是为了查这件事。三年了,我快查完了。结果你今天看到了那个文件夹。”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点情绪:“那个文件夹,是我早该删掉的。”
周沉大脑嗡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踩进了你的事?”
方明远没有否认。
他把什么东西塞进周沉手里。是一把U盘,跟周沉自己的那个颜色一模一样。
“把你的给我。”
“什么意思?”
“孟鸿儒会让人查你的东西。你拿这个交上去,里面是一些旧项目数据,无害。你那个真的,藏好了。走之前别让任何人搜你身。”
周沉攥着那个U盘,手指冰凉。
“你为什么帮我?”
方明远转过身,推了推眼镜。
“因为你刚才那通电话,是在替我打草惊蛇。我本来的计划是下个月离职前把证据打包给办案部门,你这一闹,孟鸿儒提前动了,我就差一点就查到最核心的那笔境外账。”
周沉张了张嘴。
方明远说:“现在你也要帮我把这出戏演完。”
走廊那头传来人声。那两个穿西服的人回来了。
方明远后退一步,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周沉,你再不配合,公司只能走强制程序。”
周沉看着方明远的眼睛,看了两秒。
他把自己的U盘从内袋里拿出来,换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方明远给的那个,攥在手心里。
那两人走近时,周沉主动伸开了双手。
“查吧。”
03
来的人不是公司内部的保安。穿着西装,耳朵里塞着隐形耳机,手掌粗大,指节上有练过拳的痕迹。他们搜身的时候很专业——外套翻面,口袋外翻,腰带解开,查鞋底。领头的那个三十出头,面无表情地问:“U盘有几个?”
周沉把方明远给的那个U盘从口袋里掏出去,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金属壳,银色,旧得有些划痕,是自己那个没错。
他平静地说:“就这一个。”
那人拿起U盘,插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扫了一遍。屏幕背对着周沉,他看不见内容,只看到一排排文件夹的影子飞快掠过。片刻后,那人拔下来,点了下头。
方明远站在两步外,双手抱在胸前,始终没说话,脸上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冷漠神色。
搜完身,又被带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主机被人从桌下抽出来,贴上了封条,屏幕拆走,抽屉清空。周沉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用了三年的机器被装进防静电袋里搬走,文件盒里的每一张纸都被翻过。
整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停了手中的活,没有人说话。刘悦的头低着,眼眶有点红。坐在后排的小陈攥着拳头,但不敢抬头。
几分钟后,魏启明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穿过那些工位隔板,直接走到周沉面前,把文件放在桌上。
“周沉,由于你在离职期间违规访问公司机密数据库,公司决定即刻终止与你的劳动关系。这是正式的解聘通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所有人都能听见,“此外,公司法务已经就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一事向相关部门报案。后续如果发现你泄露了任何公司数据,你将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周沉看着那份通知。
白纸黑字,末尾签字栏已经盖了公司的章,日期填了今天。他慢慢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对折,装进自己的包里。
“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他说。
魏启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但那一丝意外很快被那副惯常的职业笑容盖住了。
“好。保重。”
周沉转过身,拿起自己那个装了五年的水杯、一盆多肉植物、一个旧笔记本,抱在怀里,走向电梯。方明远没有送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手上敲着键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门合上之后,周沉靠在不锈钢内壁上,两条腿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回到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苏晴今天不值夜班,正在客厅茶几上核对病历。看见周沉抱着东西进门,她放下笔,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被开了?”她接过他怀里的东西,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手这么凉。”
周沉说:“比开严重一点。报警了,说窃取商业机密。”
苏晴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叫,没哭。只是把那盆多肉放到茶几上,把水杯和笔记本放到鞋柜上,然后拉着周沉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热水,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拿了什么?”
“我没拿。他们搜过了。”周沉喝了一口水,热水烫得他舌头一麻,但他没放下杯子,“但我确实有东西。方明远的——他之前给我的U盘里,全是启航的账目证据。搜出来的那个是假的,真的在我这儿。”
他把羽绒服内袋真正那个U盘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苏晴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塑料片。
“这里面的东西,能让你出事?”
“能。但也能让一些人进去。”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卧室那边传来小檬午睡醒来喊妈妈的声音,苏晴没动。
周沉说:“晴,我需要你帮我拿个主意。”
“你说。”
“我在想两种做法。一种是把这个东西现在交出去,给反贪部门。但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孟鸿儒一个人,账目里那些收款方的公司很多都在市里,跟我没有关系,但链条中间可能涉及另外一些无辜的人——那些底下的普通员工。他们失业了怎么办?”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另一种是找孟鸿儒谈,让他知道我有这个,但不是要搞死他。让他自己处理内部的问题,比如把挪的钱补回去,把那两个被坑的合伙人赔偿了。当然,这种事后他会想办法搞我,我在这个城市可能待不下去。”
苏晴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边坐下,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转。
“有没有第三种,就是你把东西交给方明远,他去做。你们俩都安全。”
“方明远查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些东西完整的那天。现在孟鸿儒已经动了,藏不住了。如果再拖几周,孟鸿儒会把所有痕迹抹干净,到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治他。”
苏晴把U盘放下。
“那你偏向哪一种。”
周沉看着她:“如果选了第一种,生活可能会有很多麻烦。我可能要配合调查,可能会有压力,甚至可能有人会找上你和孩子。我不知道。”
苏晴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开心,是那种医生面对绝症患者家属的微妙表情——透着疲惫的理解,和一点点悲伤。
“周沉,你知道我今天在医院忙了一上午在干什么吗?”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病历。
“有个病人,是个十八岁的女孩,车祸截瘫。今天上午醒过来问我说:医生我还能走吗。我没法回答。后来查房结束我走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五分钟,想哭但没哭出来。然后你回来了。”
她看着他。
“你说你要做个干净的工程师。我支持你。但我不能骗你,那些可能发生的麻烦,我怕。我怕任何一个人找上小檬。她是我的命。”
周沉没有说话。
苏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方明远怎么说?”
“他说让我帮他演完这出戏。”
“那就演。”
苏晴把茶几上的病历推到一边,把U盘推回来,声音平静。
“但这场戏,不是你替他演。是你自己决定怎么做。如果是他自己的恩怨,你没必要去背。但如果你觉得这是你该做的事,那你去做。”
周沉低着头,看着那个U盘。
这个城市他住了十年,租过隔断间,赶过末班地铁,被甲方骂过,熬过一次又一次通宵。他曾经以为这样老老实实写代码就能过一辈子。但现在有一份东西摆在他面前,让他必须选择参与还是不参与。
他想起今天早上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从身边骑车过去,车铃咣咣响,太阳照在他们的脸上,那些脸全是干净的。
他曾经过那样的年纪。
后来就不是了。
这天晚上,周沉给父亲的老邻居打了电话。父亲两年前确诊阿尔兹海默症早期,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现在住的房子是三十年前单位分的,老旧,但父亲不同意换。母亲一直在那里照顾他。
电话接通的时候,母亲说父亲刚吃完饭,坐在阳台上看新闻。周沉说:“妈,我想回去住一段时间。带着晴晴和小檬。”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母亲说:“回来吧,房子大,住得下。”
她又敏感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沉说:“没事,就想回来了。”
挂掉电话后,他在书房坐了很久,把U盘插上,开始整理那些账目。
这之后,他要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04
事情发酵的速度比周沉预想的快。
被辞退的第三天,他接到了第一个奇怪的电话。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是以前合作过的一家供应商的业务员,叫不出名字,只记得姓陈。电话接通后陈业务员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周工听说你离开启航了,没头没尾,又说自己最近可能要换工作。
周沉敷衍两句挂了。
苏晴那天晚上下班回来说,医院科室的主任找她聊了几句,问她丈夫是不是在跟原来的单位有点纠纷。话问得很含蓄,但以苏晴的敏感,她立刻警觉起来——孟鸿儒已经把触角伸过来了。
“他说什么?”
“没有直接说。就是让我注意保护好个人信息,有什么事可以跟他沟通。”苏晴换着拖鞋,说,“他从来不聊私事。”
周沉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去阳台上给方明远打电话。
方明远接得很快。
“孟鸿儒在查你的社会关系,”方明远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他找了人,应该不是什么黑势力,就是通过商会的关系网在施压。他不敢明着来,但你最好让你老婆最近请假待在家里。”
“我女儿呢?”
“学校那边暂时不会有事。孟鸿儒没那个胆子动小孩。但他在给我施压——今天魏启明找我谈话,让我交代你的技术资料去向。我给了他一份假报告。他不太信。”
周沉握着手机,问他:“你还要多久?”
“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孟鸿儒三年前有一笔境外汇款,收款方是开曼一家壳公司。那笔钱如果追到了,就能证明他非法转移资产。”方明远顿了一下,“问题是那家壳公司的注册信息不在国内,必须拿到境外的数据库。我在等一个消息。”
“多快?”
“三天。最快三天,最慢一周。”
周沉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空,一辆车驶过,前灯的光扫过阳台围栏。
“方哥,三天我可以等。但如果他要动我家人……”
“他不会。”方明远这次打断得很快,声音里有了罕见的情绪,“孟鸿儒是奸商,不是黑社会。他只是要让你闭嘴。你现在只要消失一段时间,他就够不着你了。你要走吗?”
周沉没有立即回答。身后客厅的灯亮着,小檬在练字,苏晴在旁边削苹果,电视里放着今晚的气象预报。零下五度,有雪。
他说:“我准备卖车卖房,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方明远说:“房子先别卖。卖车可以。你手上有多少需要变现的?”
“车大概能卖个七八万。房子如果——”
“房子不用卖。”方明远打断他,“你们一家三口先租出去,让房产中介帮你挂‘年租’,不收租金只是找可靠的人帮你看着,不会落灰。这样将来你还有回来的可能。”
周沉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还能回来,但没问出口。他猜方明远的意思是:这件事解决之后,启航可能改天换地,而那个新启航需要一个干净的工程师。
也可能他想多了。方明远只是习惯把话说得好听。
挂了电话,周沉回到客厅。小檬举着练字本给他看:“爸爸我今天写了三页!”
周沉接过来,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每一行都在田字格外面跑。他把小姑娘抱起来,说写得真好。然后他看了苏晴一眼,苏晴削苹果的手停了,看着他,等着。
“我准备把车卖了。房子租出去。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苏晴削完最后一块皮,把苹果递给小檬。小檬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什么都没听见。
“去多久?”
“还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
“可能更久。我懂的。”苏晴说,声音很稳,“医院那边我请两个月假。就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需要照顾。反正这两年攒了十几天的年假一直没用。”
周沉说好。
周五下午,他把那辆开了六年的灰色轿车开到了二手车市场。车贩子绕着转了一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又关上,报了七万五。周沉没还价,签了字,车过户,钱到账。
他把行驶证和车牌交出去的时候,站在二手车市场的停车场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忽然想起六年前买它的时候。那天苏晴刚刚查出怀孕,从医院出来两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算了半天的账,最后决定买一辆最实用的代步车。他记得那天他握着方向盘手都在冒汗,因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辆车。
车贩子把车开走了,尾灯在昏黄的路灯下缩成两个红点,最后拐个弯,看不到了。
他打车回家的时候,司机问他去哪,他报了小区的名字。但到了小区门口,他没进去,站在大门外抬头看——七楼,左数第三个窗户,灯亮着。那是他和苏晴四年来的家,月供八千五,首付是两边父母凑的,他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来还贷。现在要走了。
周六上午,全家出发。只带了三只行李箱和两个背包,衣服、电脑、小檬的课本,一些重要的证件。家具一件没动,冰箱断电,水阀关了,窗户关严,窗帘拉上,所有电器的插头拔了。周沉最后走的时候,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沙发,那张布面沙发是结婚的时候苏晴挑的,左边扶手上有一块茶渍,怎么都洗不掉。
苏晴牵着小檬站在门外,叫他:“走吧。晚了赶不上高铁。”
周沉把门锁上。
高铁三个半小时,从沿海城市开往中原的平原。小檬趴在小桌板上睡着了,口水沾了苏晴的袖子。周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冬天的华北平原是一片灰黄,偶尔闪过一排光秃秃的白杨树。苏晴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没说话。
母亲在车站接他们,借了邻居的面包车。母亲比去年瘦了,背也有点驼,但精神还好。她看见小檬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着孩子的手说又长高了,问晕不晕车,问饿不饿。然后她看了周沉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冷了吧?车上没开暖风,回去煮饺子。”
小城还是周沉记忆里的样子。旧街道,矮楼层,路边卖炒货的摊子冒着热气,三轮车叮叮当当穿过去。面包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停下来,面前是一栋上了年头的四层红砖楼,一楼就是父母的房子。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防盗门,被他父亲用铁丝加固过好几次,锁还是那把掉了漆的铜锁。母亲掏出钥匙开门,嘴里念叨:“你爸今天状态不错,早上还自己出去买了豆浆。就是回来的时候少找了两块钱,非说人家多给了他一个包子。”
周沉进门,父亲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电视开着,在重播昨天的新闻。他看见周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回来啦。”
笑容是好的,但眼神是空的。
父亲看着他,又看了看苏晴和小檬,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复了一句:“回来就好。”
周沉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干瘦,全是老人斑,指甲剪得很短,但边缘参差不齐,是母亲用老剪刀剪的。他握了一会儿,说爸,我回来了,待一段时间。
父亲点点头,拍拍他的手背,问:“吃饭了吗?”
这句话问了三遍。吃过了,没吃过,还没到饭点——周沉每遍都回答了,每一次父亲都好像第一次听到。
苏晴把行李拎进周沉原来的房间。那间屋子十年没变,单人床、旧书桌、一墙的旧书架,上面塞满了《C语言程序设计》《计算机组成原理》《UNIX环境高级编程》。床头的墙上还有他高中时候贴的海报,褪色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轮廓。苏晴把小檬安顿在隔壁,那原先是周沉奶奶住的房间,后来收拾出来当客房。小檬对新环境很兴奋,在床上跳来跳去,说老家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
这天晚上,母亲包了饺子。周沉帮忙擀皮的时候,母亲在水池边洗韭菜,水流声哗哗的。母亲背对着他,忽然说:“你打电话说要回来那天,我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小时候,有一年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说胡话,抱着我的腿哭。我抱着你跑了半条街去诊所。”母亲把韭菜甩了甩水,“你走之后这么多年,我总觉得那个孩子还在街对面,等着我去接他。”
周沉擀皮的手顿了一下,没停。
母亲说:“你回来,就说明那边不太好。我不问你什么事。但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周沉把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说:“有件事需要处理。处理完就没事了。”
“会有事吗?”
“不会。”
母亲转过身,把洗好的韭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她没有再问了。
吃饺子的时候,全家人围着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折叠圆桌。父亲今天精神不错,吃了十个,还吃了半碗蒜泥白肉。小檬吃完一碗又要一碗,说姥姥包的饺子比妈妈包的好吃。苏晴抗议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包过饺子,小檬振振有词说反正不一样。
周沉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想起前几天启航的办公室,那些键盘声、走廊的脚步声、魏启明脸上那层笑容。七天前,他还在那里。七天后,他已经在几百公里之外。
但他知道,这件事没有结束。
他只是暂时离开,不是离开人世。
手机震了好几次,他都没看。等吃完收拾完,母亲和小檬在看电视,苏晴去洗澡了,周沉才走到阳台上,把屏幕点亮。
八条微信,十四个未接电话——两个组里的同事,一个前供应商,两个陌生号码。还有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的。他不认识,号段是本地的。
短信只有一行字:
“周工,您离开启航的事我们听说了。有些东西,如果还在您手上,可以考虑出手。价格好商量。”
周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冷风灌进阳台没有封的缝隙,吹得他的头发乱飞。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方明远。
方明远的回复在三十秒后跳出:“删除,不要回。这是钓鱼。”
周沉删了。
然后他翻了翻通话记录。有一个号码打过来了三次,没有标注骚扰电话,手机系统也没有自动拦截。那是个本地固话——区号,八位数。他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号码眼熟,但想不起来。他把区号加前面几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来。
是启航对外公开的客服热线。
但那个号码从来不会主动外拨。那是接线座机,只有接听功能,没有拨出功能。
除非有人在用内部转接把客服线当私人电话用。
他又收到了一条短信,同一个号码发来的:“周沉,我是董事长办公室。孟董请你回个电话。”
周沉看了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没回。
这是在事发后第五天。
这一天,他接了三十通电话。组长、经理、董事长,反反复复,像追着他脚步的潮水。
也是在这一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孟鸿儒这么急着找他,只有一个解释——方明远的进度条走完了,证据链闭环了,孟鸿儒知道大限将至,现在正在尽一切可能封口。
他拨通了方明远的电话。
“方哥,东西齐了吗?”
方明远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不再是平时那种刻意的平静。他一开口,周沉就听出来——他在发抖。
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齐了。三年前那笔钱进了孟鸿儒小舅子在香港的户头,然后转了三道手到了加拿大。全追到了。”
“那现在就把它爆出去?”
方明远顿了一下,然后问他:“你决定好了没有?这件事一旦发了,会倒很多人。启航三百多号人,合同中断的、后续接手的,全会有震荡。孟鸿儒名下至少四五家公司,上下游供应商一堆。刮骨疗毒,骨头是会断的。”
周沉想起小檬今天吃完饺子后靠在沙发上睡着的脸。想起母亲在厨房里洗韭菜的背影。想起方明远咬着牙在启航潜伏三年、背叛了他的上级、欺骗了他的下属,忍气吞声,只为了有一天能让孟鸿儒进去。
他还想起那个年轻的技术总监,五年前,被栽赃盗窃商业机密,离开公司,再也没在行业里出现过。
他握着U盘,手指泛起一阵凉意。
但这次,他必须选。
05
周沉第二天一早,坐高铁回了那座城市。
他只背了一个旧书包,换洗衣服一件没带,贴身内袋里放着那个黑色的U盘。苏晴送他到车站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书包带子理了理,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不管做什么决定,先告诉我一声。”
周沉点头。
高铁飞驰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这些天打来的那三十通电话,从组长方明远开始,到经理魏启明,最后是董事长孟鸿儒。方明远打了六通,魏启明打了九通,孟鸿儒十五通。
每一次电话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那天晚上,半小时内连打了三通。周沉把那段时间的通话记录截了图,存进相册。
三个小时车程,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他没有出站,在出站口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坐下来。对面就是车站广场,人来人往,出租车排成长队,穿橘色马甲的清洁工拖着垃圾桶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端详它。这些天在小城的高铁上、午夜里、清晨醒来等天亮的时候,他都把这块U盘抽出来看过。它很小,普通的黑色塑料,印着SanDisk的白色商标,存储容量三十二个G,里面存着不到一百兆的数据——几十个Excel表格,几封含签章图片的合同,一套完整的境外转账路径文件。这点数据不过是一首歌的大小,却足以让一栋楼坍塌。
他喝了一口咖啡。很烫。
三分钟后,方明远进来了。
他身上还是那件灰色夹克,戴着一副老气的厚框眼镜,头发有点乱,下巴上还有一点没剃干净的胡茬。他看起来不像潜伏三年的复仇者,倒像个刚刚出差回来的程序员。他看见周沉,快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东西呢?”
周沉把U盘推到桌子中间。
方明远拿起它,插进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里,花了两分钟翻了一遍。他浏览文件的时候手指很稳,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到最后一页那个账户截图时,他停了很久。周沉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眼眶慢慢红了,但眨了眨眼,那点湿润被压回去了。
方明远拔下U盘,放进档案袋。
“齐了。这张截图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没有它,孟鸿儒可以推说境外那家公司跟他没关系。现在对上了,每一道流水都有他小舅子的签名。”
他把档案袋封好,放在自己手边,然后抬起头看周沉。
“我下午一点去递交。反贪局,我已经约好了人。明天一早他们就能启动立案程序。如果顺利的话,一周之后孟鸿儒会被带走。”
“什么时候行动?”
“你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周沉看着窗外广场上的行人,说:“我老婆说,不管做什么决定,先告诉她。”
方明远说好。
周沉拨通了苏晴。这一次,苏晴沉默了很久。他不确定那是多久的沉默,也许只有五秒,也许更长。然后苏晴说:“周沉,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怕。”
她把电话挂了。
周沉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对方明远说:“我陪你去。”
他们没有一起去。方明远是直接联系人,他必须一个人进那道门。周沉在街对面的麦当劳二楼靠窗坐下,点了一杯可乐,看着那道门。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很不起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单位铭牌,门卫室玻璃后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方明远背着那个旧档案袋走进去的样子,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办事的普通市民没有区别。那扇自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滑上。
周沉的可乐喝到一半,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孟鸿儒。
这一次他接了。
“周沉,你现在在哪?”
孟鸿儒的声音还是跟上次一样,不急不缓,甚至有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但这次,那层温和的壳子下面,周沉能听到另一种东西——像高压锅盖紧之后,出气阀发出的嘶嘶声响。
“在外面。有事吗?”
“你现在来公司一趟。我们当面谈谈。”孟鸿儒顿了顿,“年终奖的事是魏启明搞的。我已经批评他了。另外有个新项目,我觉得很适合你,薪资可以翻倍。你回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周沉看着窗外那道灰色的门。方明远已经进去快二十分钟了,门还是关着的。
“孟董,”他说,“您是怕我把那些东西交给办案部门吧?”
那边安静了。
安静到周沉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轻声提醒“孟董,一分钟后还有个会”。
然后孟鸿儒说:“周沉,你跟我讲讲道理。方明远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替他卖命?他给你什么了?一个U盘?几份数据?周沉,你现在还没陷进去,你只要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保证你无事。你离开这个城市也好,去别的地方另谋高就也好,不耽误你过你的日子。但是方明远那个人,你了解吗?他是自己报仇,把你当枪使。你弄倒我,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周沉握着手机,语气平静:“孟董,不是方明远把枪对准你,是我自己在选择要不要开这一枪。”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倒吸冷气。
“你想清楚后果。”孟鸿儒的声音终于完全撕掉了那层温和,变得冰冷而锋利,“你家里人,你的老婆,你在老家的父母,你八岁的女儿。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提醒你——这件事捅出去,震动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上上下下很多人都会被牵进来。他们不敢找办案部门,但他们会找你。”
周沉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孟董,你还记得五年前那个被你栽赃的技术总监吗?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孟鸿儒没说话。
“他叫宋远明。”周沉说,“他离职的时候,他女儿刚满两岁。后来他在这个行业找不到工作了,开过滴滴,送过外卖,最后去了南方一家小厂做维修工。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前年他试图自杀,被救回来了,现在坐在轮椅上,右腿截肢,糖尿病并发症。宋远明,是方明远的师兄。”
他顿了顿。
“这个事,没有人给我讲。是我这两个星期自己查出来的。你当年让宋远明背锅的时候,用的套路跟今天要对我用的完全一样——先羞辱,再栽赃,最后逼他签保密协议。那个套路太熟了。孟董,五年前没人治你。五年后我坐在你面前那个位置,而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方明远花了三年时间在你眼皮底下布局,你不会真以为他什么都没留给我吧?”
对面“咔”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周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可乐的冰块化了,杯子外面一层水珠,把他的手打湿了。
他把屏幕亮起来,又给方明远打了一个电话。没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明远打回来了。
“材料收了。反贪的说需要内部审查,流程最快三天。他们会正式开始查账。”
周沉问:“你觉得最快多久,能够看到实际进展?”
“不知道。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一个月。”方明远的语气很疲惫。他把一个沉重的东西扔出去了,现在两手空空,身体里累积了三年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他有气无力地说,“周沉,你就别在城里待着了。你现在就回老家,把家里人稳住。孟鸿儒那边肯定已经被通知有人提交了材料,他接下来什么手段都能用出来。不安全的事别干。这几天谁都不要见,电话能换就换。”
周沉想起高铁票。
他挂了电话,开始翻订票软件。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是晚上六点,还剩五个小时。
他站起来,把喝空的可乐杯扔进垃圾桶,走出麦当劳。刚迈出门,手机又响了,不是孟鸿儒,不是方明远,是母亲。
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又急又细,像被针线拽着走:“周沉!你爸刚才在小区外面摔了一跤。头磕在马路牙子上,破了皮,现在说糊话,老是叫你的名字。你说你会回来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沉站在麦当劳门口的台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直往衣领里灌。
他说:“我今天晚上就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他抹了把脸,手指碰到眼角时有一点湿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他走回咖啡店,买了杯最热的拿铁,坐在候车厅里等。离检票还有两个半小时,他把手机翻过来,又一次看了今天最新的通话记录。
十五通——孟鸿儒。
然后他打开银行软件,看了看账户余额:昨天已经跟房东那边签了转租协议,收到了对方预付的两个月房租,一万七千块。加上积蓄、卖车款、公积金提取,一共还有将近四十万。
他深吸一口气,把包背好,走向检票口。
他踏上了回小城的高铁。
而这,只是第五天的黄昏。
就在高铁启动的那个时刻,他的手机又一次震动。屏幕上“方明远”三个字闪动着,他按下接听。
“周沉,你在哪儿?”
“高铁上。回老家。”
“你听着,”方明远的声音紧张而压抑,一字一顿,“你现在别管我接下来说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反贪那边可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了。我刚从单位出来,有一辆车跟了我一路。我把档案袋的复印件放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以防万一。但原件的U盘——就是跟你一模一样的那个U盘——它还在我手上。如果他们找到我,你手上的那份资料,就是唯一的备份。千万保护好自己。”
周沉全身一紧。
高铁驶出城市,灯海在身后渐渐退却,前方是无尽的黑暗田野。
方明远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恢复,但那边传来一声喇叭响,紧接着是急刹车的尖锐声音。
“先挂了——记住我的话!”
通话中断。
周沉握紧手机,指尖冰凉刺骨。
今夜,他不只是回家,他是背负着足以摧毁一场庞大骗局的最后一道证据,带着可能会席卷社会的狂风,进入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而他最深的恐惧,不是孟鸿儒的十五通电话,不是那群尾随的车辆——是他想起母亲刚刚说的话:“你爸磕破了头,他老是叫你的名字。”
两边都是回家的路,只有一边是归途。
高铁破开夜色,向前飞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