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直击｜沼液还田，施肥不当致污染

人民日报记者 金歆 沈童睿 人民网记者 黄钰

“某牧业公司在定远县界牌集镇建有大蒋、徐小两个乳牛牧场，近期将养殖粪水直接排进附近田地。”不久前，本报接到安徽滁州市定远县居民李先生的来信反映。

7月30日，记者在李先生带领下，来到定远县界牌集镇童家岗村北侧的一片玉米地，向北望去可见大蒋牧场场区。玉米地深处一个长二三十米、宽数米的土围“小塘”内，黑色水体泛着暗绿色光泽，走近便能闻到一股腥臭味。沿田间小路向北几十米，还有另一处类似的“黑水塘”。

“大蒋牧场运出的粪水，直接排到了这边地里。”附近徐小村村民徐师傅告诉记者，这片土地已被该牧业公司承包种植玉米，用作牛饲料，两处黑水塘都是7月初排放的，“这两天他们改去南谯区章广镇孟洼村附近排放了。”

当天下午，记者按指引来到孟洼村西侧，看到一片被田埂围起、面积10余亩的耕地旁停着几辆大货车。车牌号为皖M·6A×××的第一辆车，车厢后部接着一根粗管，正往地里咕噜咕噜地灌着“黑水”。经大蒋牧场工人张某确认车牌号，这几辆车确实于20分钟前从牧场载粪水驶出。

从下午4点到傍晚，记者看到先后有10余辆次车到此处排放粪水。张某介绍，每车约装20吨粪水，每天干到凌晨，可排1000吨。

“那块地两天施了3300多吨。”负责具体还田作业的定远县四季鑫公司负责人童法伦明确地告诉记者，“地是村里的，村里不说停我就不停。”

“那块地两天施了3300多吨”

“这是沼液还田。”界牌集镇党委书记石敏介绍，牧场养殖过程中产生的牛粪，经过固液分离、氧化塘无害化处理等多道工序，形成沼液，再作为肥料施进土地，形成绿色循环。

某牧业公司种植部定远县业务负责人称，这片地此前经过土地整治曾“被推平”，土层薄，“就是得多施肥”。童法伦则表示，这边土地之前存在土壤板结的情况，必须多用沼液先“把田泡软了”。

一名定远县生态环境分局执法大队工作人员介绍，除了此前因暴雨田里粪肥偶然外溢外，相关还田行为并没有明显环保违法的情形。

对此，村民们意见不一。一名云姓村民认为，牛粪是肥料，就算肥量过大，“这块地等几个月再种就行。”

孟洼村村民张老太却向记者嘟囔，“这么大量肥水直接排进土里，肯定会破坏土壤，以后能不能种庄稼都难说。”

记者就此询问了有关专家。“‘把田泡软’的说法无科学依据。”贵州大学乡村振兴研究院副院长吴文旋表示，根据《畜禽粪肥还田技术规范》(以下简称《规范》)，液体粪肥当季推荐施用量以大田作物小麦为例，仅为10至15吨/亩·季，孟洼这片土地单日用量已达整季上限的5至10倍以上。此外，排放方式同样违规，《规范》规定的规范方法为表施(罐车均匀喷洒)、深施、淌灌、沟施、穴施、滴灌等，自然漫灌溢出农田不属于任何一种规范排放方式。且从水体环境来说，漫灌溢流还可能致高浓度化学需氧量(COD)废水、氨氮、总磷进入沟渠河流，导致水体富营养化，大量下渗使氨氮、硝酸盐进入地下水。

“以大量沼液漫灌‘泡软’土壤更无依据。土壤长期浸泡，即使翻耕后盐分和养分残留，仍会影响下茬作物生长，并不存在孟洼村民所说‘等几个月之后种就行了’的情况。”吴文旋表示，《规范》要求沼液还田后须监测土壤水溶性盐含量，过量浸泡反致土壤团聚体崩解、孔隙堵塞，干后结壳硬化，加剧板结与盐渍化。沼液还田须采用均匀喷洒、深施等规范方式，结合测土配方、适量施用、配合翻耕，方能真正改良土壤。

畜禽粪便经厌氧发酵和无害化处理后，产生的液态残余物(沼液)可作为有机液肥施用于农田，这种利用方式被称为“沼液还田”，是农业绿色循环经济的重要路径。

“一般认为，沼液富含作物生长需要的多种养分及一些生理调节物质，是宝贵的肥料资源。但近年来一些地方不合理、不安全施用，反而带来不少问题。”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资源环境学院教授周建斌表示。

不符合规范的还田操作可能让施肥变污染

“从全国层面看，沼液还田比较常见的问题是：还田区域内无序漫灌或处理后未达标排放，造成土壤盐渍化、农作物烧苗枯死、水环境污染等问题。”贵州大学乡村振兴研究院副院长吴文旋表示。

首先是沼液本身的问题。“养殖场如果在养殖过程中不合理使用饲料添加剂及施用抗生素等，粪肥发酵的沼液可能存在重金属、抗生素污染的风险。”周建斌表示，再加上施用未经充分腐熟、净化的养殖废液直接还田，可能给土壤带来危害，导致烧苗、作物减产甚至绝收。现阶段沼液还田出现的问题，多由这类“沼液”引起。

周建斌表示，自己5月份在陕西渭北地区调研时听村民反映，村上一些苹果园浇灌养殖场生产的沼液，导致苹果树死亡，就可能属于这种情况。

不久前，湖北襄阳市环境执法人员在巡查中发现，某规模化养殖场将未经达标处理的沼液直排消纳农田，检测发现粪大肠菌群超标59倍。

其次，就是施用量和施用方法不规范。周建斌表示，施用量和施用方法要符合农业行业标准《沼肥施用技术规范》(NY/T2065—2011)。

“不符合规范的操作可能产生严重问题。”吴文旋表示，以定远县可能存在的大量沼液漫灌为例，从土壤健康的角度说，可能产生盐渍化、土壤结构破坏、重金属累积；从作物影响来看，沼液氨氮浓度高，超量施用会致根系脱水、叶片枯黄。

今年5月，有媒体报道山东巨野县畜禽粪污处置企业在租赁的沼液还田区域内无序漫灌，农田被黑色污水覆盖，导致麦苗枯黄枯死，吴文旋表示，此案例可能也属于这种情况。

不符合规范还田，多源于操作人员专业性不足

记者在定远县采访时，询问当地各方是否了解相关技术标准。定远县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陈金龙表示，知道这个标准，“但过于复杂，现实中没有办法完全按标准来”。

负责具体还田作业的定远县四季鑫公司负责人童法伦则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具体标准。“种地的事，要根据经验”“看土薄我就多施，土厚就少施”“反正我施的是肥不是毒”。

具体负责协调监督两牧场沼液还田事宜的界牌集镇人大主席周跃祥向记者出示了一份“根据相关技术标准制定的还田计划”，上面写明了每亩施用量。但童法伦表示，急着开工，“今年的计划还没来得及看”。

当然，还田的时机也是重要因素。汪某曾在前几年承包大蒋、徐小牧场的沼液还田业务，他表示，一般沼液还田的最佳时机是小麦收割后、玉米种植前(每年5月至6月)，以及冬小麦种植前(每年9月)。一旦种上玉米再还田，玉米就会“烧死”。7月底开始大规模还田，已然错过了最佳还田时机。

成本问题也导致了施用不规范。童法伦就表示，自己还田一立方米沼液不算成本才挣十几块钱，要是再配合翻犁土地，“要亏钱，肯定不会干”。

“从硬件上看，还田设备配套不足甚至没有，从软件上看，监管不到位，是液体粪肥还田落地困难、还田过于粗放以及引发环境卫生事件的重要原因。”吴文旋表示。

加强监管，严查“以还田之名行排污之实”

近年来，各地相关部门积极完善标准规范，治理违法违规，取得一定成效。例如，除了此前的《沼肥施用技术规范》《畜禽粪肥还田技术规范》等，不久前，《畜禽粪肥还田有害物质限量》强制性国家标准获批发布，将于2027年5月1日正式实施。据介绍，该标准明确了畜禽粪肥的有害物质限量、采样与样品制备要求，并规定了有害物质含量的试验方法。

沼液具有资源与污染源并存的双重属性，其具体影响取决于是否科学规范施用。相关专家表示，要充分发挥其绿色循环的作用，至于沼液还田背后存在的一些乱象问题，需对症下药。

“监管不到位是诸多乱象产生的重要原因。”吴文旋表示。因此，他建议，严格执法监管，对“以还田之名行排污之实”零容忍，安装流量计实现全流程计量监控。此外，要根据《畜禽粪肥还田技术规范》要求，严格建立完善还田台账追溯制度，做到粪肥来源、类型、施用量、时间、地块、作物全链条可追溯。

河北广宗县种植户赵某向记者反映：去年，一家养殖企业向他的地里排放沼液，导致约210亩黄芩绝收。当地生态环境局委托第三方机构对养殖场污水站出水口和黄芩地里的排污出水口进行了取样检测，结果显示排污口样本氨氮、磷、氮等指标均未超出国家标准，该企业属绿色无害化沼液还田。但赵某表示，“政府说‘符合标准’，可我的作物都死了。”

周建斌分析认为，沼液虽富含作物需要的多种养分，但电导率较高，若施用时用量和施用方法不对，仍可能给农作物带来危害，需要完善加工处理及施用方法。

周建斌提出种养合理搭配建议。他表示，养殖规模应考虑消纳粪肥农田面积，这样可以就近消纳利用有机肥包括处理后的沼液，减少运输成本等。

“要推行精准还田。”吴文旋表示，要依据《沼肥施用技术规范》测土配方确定施用量，推广水肥一体化(滴灌、微喷)，沼液先稀释再施用，同时建立效果监测制度。

“相关技术规范对用量用法划定了边界，但具体到每块田地，要根据作物类型、土壤肥力、沼液浓度及施用方式灵活调整。”周建斌表示，稳妥的做法是在大规模应用前，先进行小范围试验，找到最适合田地的用量，然后再更大范围推广。

8月11日，界牌集镇相关负责人向记者表示，已督促相关企业对沼液还田不规范地块进行了深翻、旋耕、覆土作业，提升土壤吸纳能力，消减异味污染，目前已全部整改到位。下一步将举一反三，全面排查同类隐患。

“沼液还田原本是一件好事，既经济又环保。我们将进行认真调查检讨，如果在具体操作上有不规范的地方，将吸取教训，以更科学的方法和态度，真正把好事办好、把实事做实，让农村的绿色循环经济发挥更大作用。”定远县相关负责人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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