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财务室的门缝里递出一张纸。
年终奖明细:应发二十八万七千,实发两万三千。
曹海峰端着保温杯走过来,说公司困难,共渡难关。
我没吭声,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进了车间。
那台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正亮着红灯,全厂只有我能修。
晚上女儿打电话问过年能不能买件新羽绒服,我说能。
电话那头她笑了,我攥着那张明细,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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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飘着,落在车间天窗上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渗。
我在修三号线的气动夹具,手上沾着液压油,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财务室小刘发的微信:朱工,年终奖明细放你办公桌上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拧螺丝。这套夹具的密封圈老化,不换掉的话开春批量生产肯定漏气。小刘又追了一条:你最好看看。
她连着说两遍,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把夹具装回去,擦了手,穿过走廊去办公室。
路过财务室门口,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
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那张A4纸就搁在键盘上,对折了一下。
展开。
应发金额:287,400。实发金额:23,000。
我看了两遍。
数字没变。
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没多久,墨粉味儿还在。
我坐下来,把明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绩效系数0.8,岗位津贴扣减,年度考核B-,七扣八扣下来,剩了个零头。
门被推开。曹海峰端着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保温杯走进来,杯盖没拧紧,热气往上冒。他往我桌边一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看到了?”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今年效益不好,技术岗都降了。你们部门我最先保的,别的部门降得更狠。”
我没说话,把明细折起来,塞进工装裤口袋里。
“老朱,你是老同志了,得理解厂里的难处。”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不大,但拍了两下,“过了年,外包的事情定下来,你的待遇肯定往上走。”
“外包?”我抬头看他。
“总公司那边的规划,还没定。”他摆摆手,“你先别往外说。”
他走了。保温杯的余温好像还留在桌面上,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车间里那台德国进口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亮着黄灯,操作屏上跳着报警代码。
这台机器是全厂的心脏,宏远重工那批精密件全靠它。
报警代码我闭着眼都能背,主轴冷却液流量异常,老毛病。
换个传感器就好,但传感器要从德国订,周期三周。
我打开电柜,用自己工牌刷了一下,权限界面弹出来,输入密码,调出参数页面。
半年前我就在这台机器上加了自锁保护,关键参数改了之后会自动锁死,只有我的工牌能解。
当时是为了防外人乱动,跟郑荃提过一嘴。
她说行,你们厂的设备你说了算。
把冷却液流量阈值调高了两个点,报警消除。
顺手把最近三个月的运行日志导出来存进U盘,又翻到维修记录本最后一页,三台核心设备最近都出现过“偶发性报警”,我画了三个圈。
下班前,周晟睿来找我,手里拎着两瓶酒。这小子是我徒弟,跟了我五年,技术学了个七八成,就是性子急。
“师父,你年终奖多少?”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两万三。”
他眼睛瞪圆了:“我都被砍到一万八了!去年还四万呢。”
“你少说话,多干活。”
“我听财务小刘说,曹海峰的年终奖比去年还高,傅淑兰也是。”周晟睿把酒往我柜子里塞,“师父,你不生气?”
我看了他一眼。
生气?
当然气。
女儿朱雪薇大四了,申请了一家大公司的实习,那家公司人事总监是曹海峰的同学。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但我知道轻重。
现在翻脸,女儿那边万一受影响,不值当。
“回家过年。”我把U盘揣好,锁上柜门,“酒你拿回去给你爸。”
晚上到家,煮了碗挂面。手机响,朱雪薇打来的。
“爸,过年我想买件羽绒服,商场打折,三百多。”
“买。”
“你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
“多少?”
我停了一下筷子:“够用。你好好准备实习的事。”
“嗯,那家人事总监姓曹,说是你同事的同学,我还想着要不要让你打个招呼。”
“不用。”我声音硬了点,“自己准备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雪薇嗯了一声,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面坨了,没动几口。
把那张年终奖明细从裤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两万三。
二十八年工龄,全厂唯一能修五轴联动的人,年终奖两万三。
我把它折好,夹进了维修记录本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三个红圈旁边,我写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我心里清楚。
曹海峰为了赶宏远重工的订单,偷偷调了参数,设备早晚要出事。
我修了二十年机器,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到时候,谁求谁,还不一定。
02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家。
雪薇学校远,说初五再回来。
我一个人下了半袋速冻饺子,白菜猪肉的,煮破了三个,汤里飘着碎皮。
窗外鞭炮响得热闹,我把电视开着,春晚没看进去,手里翻着手机。
周晟睿发来一条微信:师父,过年好。后面跟了句:听说曹海峰和他老婆去三亚过年了,住的五星级。
我没回。
初一下午,周晟睿直接拎着东西上门了,一兜橘子,两瓶酒,还有一盒点心。进门就嚷嚷:“师父,你一个人吃啥呢?”
“饺子。”
“又是饺子。”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自己进厨房烧水,“我给你煮点面。”
我没拦他。这孩子心实,跟我五年,逢年过节都来。他妈早年也在厂里,后来病退了,跟我算是老同事。他爸在市政上干活,一家子都是实在人。
面端上来,周晟睿坐对面,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憋不住了。
“师父,你知不知道,曹海峰和傅淑兰是亲戚?”
我筷子顿了一下。
“傅淑兰是曹海峰老婆的表姐。”周晟睿压低声音,脸凑过来,“财务那边有人跟我说的,年终奖的绩效系数是傅淑兰亲手改的。专门针对技术岗,你们那批老师傅,全被压了。”
我喝了口面汤,没接话。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总公司要把车间外包出去,外包公司报价压得低,曹海峰想赶在交接前把技术岗的工资基数做低,这样外包公司接手后人力成本就好看。他连襟是总公司管生产的副总,这事他在背后推。”
原来如此。
我放下筷子。
怪不得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砍年终奖,原来是在给外包铺路。
把技术岗的薪酬记录做低,外包公司接手的时候就能按低标准给工人发钱,中间的差价就是曹海峰的“业绩”。
“师父,你不生气?”
“生气能怎样?”我看着他,“你有证据?”
周晟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把技术学好。”我把碗收了,“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翻维修记录本。
三个红圈旁边,我把最近三个月的设备运行参数又核对了一遍。
曹海峰为了赶产量,把主轴转速调高了百分之十五,冷却液流量却没跟上。
这种状态下连续运转,主轴轴承磨损会加快,短期内看不出来,但撑不过两个月。
我合上本子,给郑荃发了条微信:郑部长,过年好。节后你们那三台设备如果报警频繁,先别让人乱动,给我打电话。
郑荃回得很快:收到。朱工你也过年好。
初五那天,雪薇回来了,真买了件新羽绒服,浅粉色的,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她长得像她妈,眉眼秀气,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心里踏实了一半。
“爸,你今年是不是特别累?”她坐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
“不累。”
“我看你头发又白了不少。”
“四十多岁的人,白头发正常。”
她没再问。
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味道一般,但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炸开了又散掉。
手机响。周晟睿打来的。
“师父,宏远那边有动静了。他们车间主任打电话到厂里,说三台设备最近报警特别频繁,让咱们派人去看看。”
“谁接的电话?”
“曹海峰接的。他安排我明天去。”
我捏着烟,没吭声。
“师父,我去不去?”
“去。”我把烟掐了,“参数别乱动。”
“我知道。”
“如果曹海峰让你改什么,你先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晟睿嗯了一声,挂了。
我回屋,雪薇正在擦桌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问:“爸,厂里有事?”
“没事。”我把手机搁在鞋柜上,“你实习的事,材料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下礼拜面试。”
“好好准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台五轴加工中心的参数页面,主轴转速,冷却液流量,报警阈值。
曹海峰逼周晟睿改参数,周晟睿年轻,扛不住压力。
设备一旦锁死,全厂没人能解,德国原厂报价三百万欧元,周期三个月。
三个月,宏远重工等不起。一个亿的订单,更等不起。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维修记录本放在床头柜上,三个红圈像是三个眼睛,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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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七,上班第一天。
车间里人来得齐,大家互相拜年,说着吉利话。
我换了工装,把工具台收拾了一遍,该上油的上油,该归位的归位。
周晟睿来得比我还早,蹲在那台五轴加工中心旁边看操作屏,眉头拧着。
“师父,昨晚又报警了。冷却液流量,跟年前一样。”
“先别管,等通知。”
九点多,曹海峰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朝南,采光好。
推门进去,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他打完。
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往我面前一推。
“老朱,这是特殊贡献奖,两万。你拿着。”
我没动。
“去年你辛苦了,厂里都看在眼里。”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很随和,“过了年外包的事定下来,技术顾问的位子我给你留着,待遇肯定比现在好。”
我看着那个信封。两万。应发二十八万七,实发两万三,再加两万“特殊贡献奖”,总共四万三。连零头都没补齐。
“曹总,年终奖的账,能公开吗?”
他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财务那边有制度,明细不能随便公开。你还不信我?”
“信。”我站起来,“那这钱我不要。”
他的脸沉下来:“朱高澹,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傅淑兰正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凭证,看见我,脚步明显快了几分,低着头从我身边过去。
她身上香水味很重,跟走廊里的机油味搅在一起,闻着犯恶心。
下午两点,宏远重工的电话打到车间。
周晟睿接的,对方车间主任声音大得我站在旁边都能听见:“你们那三台设备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又报警了,主轴声音不对,我们不敢开了。”
曹海峰赶过来,直接把周晟睿叫走了。半小时后,周晟睿回来收拾工具包,脸色发白。
“师父,曹总让我去宏远检修。他说参数他给,让我照着调。”
“什么参数?”
周晟睿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修改过的参数表,主轴转速比标准值高了百分之二十,进给速度也调了,冷却液流量反而降了。
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曹海峰为了赶产量搞的鬼。
按这个参数跑,轴承撑不过三天。
“你别去。”我说。
“曹总说我不去就扣我绩效。”
“我去找他。”
我上了二楼,推开曹海峰办公室的门。他正跟傅淑兰说话,看见我,眉头皱起来。
“朱高澹,你又来干什么?”
“周晟睿不能去。”
“他不能去谁去?你去?”曹海峰冷笑,“你不是不碰设备吗?”
“参数是错的。”我盯着他,“按这个跑,设备会锁死。”
“你少吓唬人。”他站起来,手按在桌上,“我干了二十年生产,比你懂。你修你的机器,我管我的生产。周晟睿,让他去。”
傅淑兰在旁边收拾文件,头都没抬。她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噼啪响,一声接一声。
我看着曹海峰。他的脸涨得有点红,嘴角绷着,像是一口咬定我不会撕破脸。他赌我不敢。赌我为了女儿,为了饭碗,忍了。
我转身走了。
周晟睿还是去了。他走之前,我把他拉到一边,给了他一个U盘。
“这里面是标准参数。到了那边,先看设备状态,如果曹海峰打电话让你改,你拖住,把通话录下来。”
他接过U盘,手有点抖。“师父,万一……”
“没有万一。参数不能动。动了,设备就锁死了。”
他走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骑电动车出了厂门。雪粒子又开始飘,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郑荃的微信弹出来:朱工,你们派人来了?
我回:嗯,我徒弟。参数别让任何人碰。
郑荃:明白。你什么时候来?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04
周晟睿是下午三点到的宏远重工。
他给我发了定位,又发了一张照片。
三台五轴加工中心并排停着,操作屏上全是红色报警,主轴冷却液温度超标,振动值爆表。
车间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几个工人站在旁边不敢靠近。
我让他把报警代码一个一个拍给我。
看完之后,心沉了下去。
主轴轴承已经出现点蚀,不是调参数能解决的问题了。
必须停机大修,更换轴承和密封组件。
四点半,周晟睿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曹总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按他给的参数把报警屏蔽掉,先让设备转起来。”
“你怎么说?”
“我说参数不对,屏蔽了会出大事。他骂我,说我不听指挥就滚蛋。”
“录了吗?”
“录了。”
“把录音存好。你现在去找郑部长,把情况跟她说清楚。设备不能开,轴承必须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有脚步声,然后是郑荃的声音,干脆利落:“朱工,情况我了解了。你们厂到底怎么回事?设备参数被人动过,你徒弟说不是他干的。”
“郑部长,这事我电话里说不清楚。但设备现在不能开,开了轴承就废了。换轴承,我过来换,三天。”
“三天?”郑荃顿了一下,“我这边订单排到四月份了,停三天损失谁担?”
“你让曹海峰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很短。“行。你什么时候到?”
“明天一早。”
挂了电话,我去找罗浩。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罗浩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摆了摆手让我坐。
他电话打了很久,说的都是外包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把他办公桌上那份外包合同草稿看了个大概。
甲方是总公司指定的外包公司,乙方是厂里,合同里有一条:交接前若核心设备出现重大故障,乙方需承担全部修复费用,且甲方有权重新评估合作条款。
罗浩挂了电话,坐到我对面。他比去年老了不少,头发快白完了。
“老朱,我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厂长,设备的事,曹海峰在背后搞鬼。”
“你有证据?”
我把周晟睿录的那段通话放给他听。曹海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你把报警屏蔽掉,先让设备转起来,出了事我负责。”
罗浩听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天没说话。办公室暖气开得足,但他额头上全是汗。
“老朱,”他睁开眼,“你知道外包的事吧?”
“知道。”
“曹海峰的连襟是总公司管生产的副总,外包是他牵的线。我明年退休,不想得罪人。”
“那设备呢?”我看着他,“设备锁死了,宏远一个亿的订单飞了,外包公司接不接手还两说。到时候总公司追责,第一个查的就是谁改的参数。”
罗浩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又坐下。
“你先去把设备修好。”他声音低下来,“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他没回答。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傅淑兰正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我,手里还是那个计算器。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转身进去了。
晚上到家,我给雪薇打了个电话。
“实习面试怎么样?”
“挺好的,人事总监没为难我。”她声音轻快,“爸,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周晟睿哥给我发微信,说你明天要去宏远修设备。”
“小事。”
“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维修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三个红圈旁边,那个“等”字还在。我在下面又写了一个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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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十,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透,我拎着工具箱出了门。
雪后的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
到厂里的时候,周晟睿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师父,给你带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
两个人往宏远重工赶,骑电动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到地方的时候,郑荃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穿一件藏蓝色的工装棉袄,头发扎得利索。
“朱工,来了。”她跟我握了一下手,手劲不小,“设备在里面,三天能修好吗?”
“看情况。”
进了车间,三台加工中心停着,操作屏全黑。
我打开电柜,用自己工牌刷了一下,权限界面弹出来,输入密码。
屏幕亮了,参数页面显示上次修改时间是正月初六下午两点。
曹海峰改的。
我蹲下来检查主轴,用手转了一下,涩,有明显的顿挫感。
轴承点蚀比我想的严重,密封件也得全换。
工具箱里有备件,我年前就订好的,一直搁在柜子里。
“郑部长,轴承得换,密封件也得换。三天时间够,但有一个条件。”
“说。”
“修好之后,设备参数保护程序我重新写。以后不管是谁,没有我授权,参数改不了。”
郑荃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行。你修,我配合。”
周晟睿打下手,递工具,拆主轴,卸轴承。
车间里冷,手指头僵得打不了弯,我把手套摘了,光着手干。
拆到中午,郑荃让人送了盒饭过来,我蹲在设备旁边扒了两口,接着干。
下午两点,曹海峰来了。他从车上下来,穿着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皮鞋在车间地上一踩一个灰印。郑荃没理他,站在旁边看我拆轴承。
“老朱,修得怎么样了?”曹海峰凑过来,递了根烟。
“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压低了声音:“老朱,这次的事,你帮我兜住。年终奖的事,回去咱们再谈,我给你补上。”
我没抬头,手里继续拆。“补多少?”
“按原来的数,二十八万七,一分不少。”
“什么时候补?”
“回去就补,我让傅淑兰做账。”
我把拆下来的轴承搁在铁盘里,站起来。轴承外圈有明显的凹坑,点蚀面积超过了三成。我把轴承递到曹海峰面前。
“曹总,这台设备主轴转速被人调高了百分之二十,冷却液流量降了百分之十五。连续跑了半个月,轴承就成这样了。你说是谁调的?”
曹海峰脸刷地白了。
“我查了运行日志,参数修改时间是正月初六下午两点。那天,全厂只有你和傅淑兰的工牌有权限进车间。”我把轴承往地上一搁,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车间里回响,“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郑荃在旁边抱着胳膊,一句话没说。曹海峰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
“老朱,咱们有话好说……”
“年终奖少了几十万,这几台设备就少了几百万。”我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搁,“什么时候补上,什么时候碰。”
车间里安安静静。远处有行车在动,轨道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曹海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铁屑上嘎吱响。
郑荃笑了一声。“朱工,我听说你们厂的年终奖,你拿了两万三?”
“我这儿设备部部长,年终奖也就这个数。”她顿了顿,“你修吧,修好了,明年订单我给你们加两千万。”
06
曹海峰当天晚上就找了傅淑兰。周晟睿给我发微信,说财务室的灯亮到半夜。第二天一早,曹海峰又来了宏远重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在设备旁边换密封件,他走过来,把袋子往工具箱上一搁。
“老朱,五万。你先拿着。”
我低头干活,没理。
“十万。”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先把设备修好,回去之后年终奖照补,我私人再给你十万。咱们两清。”
我把新密封件装进主轴座,用扭矩扳手拧紧。一下,两下,三下。拧到第四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他。
“曹总,这钱我不收。”
“你……”
“年终奖是劳动所得,不是施舍。设备是公司资产,不是筹码。”我把扭矩扳手搁下,“但人得有底线。”
曹海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袋子口散开,一沓沓钞票露出来,红票子散在铁屑地上。
周晟睿站在旁边,嘴张着合不拢。
郑荃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钱,踢了一脚袋子。“你们厂这出戏,比电视剧好看。”
我继续干活。
密封件换完,轴承换完,主轴装回去,校准,动平衡测试。
三台设备,从早干到晚,干到第二天夜里。
郑荃让人送了夜宵,包子和小米粥,我跟周晟睿蹲在设备旁边吃。
第二天中午,罗浩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郑荃把他迎进车间,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地上的塑料袋一眼。
“老朱,设备修好了?”
“还差最后一台,今天晚上能完。”
“好。”他点点头,“年终奖的事,我让财务重新做账。技术岗被扣的全补,一分不少。”
“曹海峰呢?”
罗浩沉默了一会儿。“停职检查。外包的事,总公司那边我去说。”
“外包合同里有一条,设备交接前出现重大故障,外包公司可以重新评估。”我看着他,“这条款是曹海峰故意埋的,就是为了让外包公司压价。你把这个跟他连襟说清楚,看他是保曹海峰还是保自己。”
罗浩脸色很难看。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了很长时间。回来的时候,他的背好像更驼了。
“总公司同意暂停外包。”他声音很疲惫,“老朱,你回来吧。技术顾问的位子,我给你留着。”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台设备的主轴装好,启动,操作屏亮起来,报警代码全消。郑荃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绿色运行指示,拍了一下巴掌。
“成了。”
我擦了擦手,掏出U盘,把重新写好的参数保护程序导入三台设备。以后不管是谁,没有我的授权,参数改不了。改了就锁死,锁死了只有我能解。
罗浩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我没看他,把工具箱收拾好。周晟睿拎着包站在门口等我。郑荃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朱工,这是我们宏远的一点心意,不多,你拿着。”
我没接。“要谢就谢这小子。”我指了指周晟睿,“他快出师了。”
郑荃看了周晟睿一眼,笑了。“行,那我请你们俩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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