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骑车载寡嫂赶集卖草药,半夜经过荒地,她突然把我拉进草丛捂住我嘴巴,那句悄悄话让我心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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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从后山坳里灌下来的,刮得荒地里的枯草杆子噼啪响。

月亮被云吞了,剩一层毛茸茸的光边,照得土路像一条灰布带子。

我蹬着二八大杠,后座上驮着寡嫂唐馨月,车链子每转一圈就吱呀一声。

她忽然攥紧我后腰的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下一秒,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拽,连人带车翻进齐腰深的草丛。

她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整个身子压在我背上,抖得厉害。

嘴唇贴着我耳朵,气声比风还轻:“别出声……你哥,不是摔死的。”我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远处脚步声踩在干草上,咯吱,咯吱,不紧不慢。



01

那天赶集,天还没亮透。

我蹲在院里给二八大杠打气,车链子上浇了半勺机油,黑乎乎黏糊糊的,味儿窜鼻子。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块玉米饼子,一边嚼一边说:“建辉,你嫂子那捆草药捆好了没?柴胡和金柴胡别混了,上回贾宏志那孙子就挑毛病压了两毛钱。”

我说捆好了,分了两捆,用麻绳扎的十字扣。

母亲把饼子咽下去,又说:“路上看着点,别让人说闲话。”她这话说得轻,眼神却重,在我脸上刮了一下。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唐馨月嫁进徐家三年,大哥走了两年,她才二十六。

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什么难听话都编得出来。

我没接话,把打气筒往墙根一扔。

唐馨月从堂屋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紧的,耳后别了一小朵干了的野菊花。

那花少说也放了两三天了,花瓣都蔫了。

她手里提着两捆草药,往车后座两边一挂,动作利落得像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走吧。”她说,声音轻轻的。

我跨上车,她侧身坐上后座,手扶着车架,没碰我。

出了村口上了土路,颠得厉害,她才伸手抓住后座底下的铁架子。

我从车把上挂的布袋里摸出个水煮蛋,反手递过去。

她没接,说:“你吃,我不饿。”我没收回手,她就接过去了,剥了壳,把蛋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我手里。

蛋还温着,是母亲天不亮就煮的。

骑到半道,迎面来了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

我往路边让,拖拉机却往路中间别,逼得我捏闸跳下来。

贾宏志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件蓝卡其布中山装,口袋里别着支钢笔,脸上笑呵呵的,眼睛却往唐馨月身上扫。

“哟,建辉,驮着嫂子赶集啊?”他跳下拖拉机,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哪去?我顺路捎一段?”

唐馨月没吭声,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说:“不麻烦贾老板了,我们自己走。”

贾宏志脸上的笑没变,走近一步,说:“馨月啊,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再琢磨琢磨。你一个人带个草药摊子,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容易。我那边收药材,价格上不会亏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了,你男人不在了,总得有人照应不是?”

我听见唐馨月吸了口气,很轻,但听得出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前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贾宏志瞟了我一眼,笑了:“行,行,小叔子护嫂子,应该的。”他转身往拖拉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馨月,下回赶集直接去我铺子里,给你个好价。”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黑烟喷了我一脸。

我回头看她,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说:“嫂子,这人以后别搭理。”她点点头,把掉在地上的半块蛋捡起来,吹了吹灰,自己吃了。

集市上人挤人,草药行在集东头,一排油布棚子底下摆满了簸箕。

唐馨月把草药摊开,柴胡根子黄澄澄的,金柴胡带着细须,品相不差。

可那天行情不好,来了两个收药的,一个给三毛五一斤,一个给三毛二。

唐馨月咬着下唇跟人讲价,讲到三毛八,人家扭头走了。

旁边摆摊的老头小声说:“闺女,贾老板那边收四毛,你咋不去?”

唐馨月没说话,低头把草药重新捆好。

最后来了个县城药铺的采购,挑了挑,说三毛七全要了。

唐馨月点了头。

过秤的时候我帮她扶着秤杆,看见她攥着麻绳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泛白。

我以为她是气的,没多想。

卖完草药,她数了两遍钱,六块三毛。

她抽出一张一块的塞给我,说:“给你买双鞋,你那双后跟都磨透了。”我推回去,她又塞过来,来回三次,最后我接了。

她把剩下的钱用手帕包好,揣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

回去的路上她话很少,经过镇口供销社,她进去买了一包红糖、一包点心,说是给娘。

出来的时候天色就暗了,西边云彩烧了一片红,眼看着就要黑。

我说:“嫂子,走大路吧,大路亮堂。”

她摇摇头:“走荒地,近一半路。娘还等着红糖冲水喝。”

我没再坚持。那时候我不知道,她选荒地,不光是因为近。

02

回村的土路有两条,一条大路绕山脚,多走四里地;一条荒地穿过去,窄,坑坑洼洼,白天都少有人走,到了晚上更没人。

唐馨月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铁架子,一只手攥着我的后衣角。

骑到荒地入口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从山坳里灌下来,吹得路两边的枯草东倒西歪,草叶子刮在裤腿上,像有人拿指甲挠。

我蹬得费劲,链条吱吱嘎嘎响。她忽然说:“建辉,你哥在的时候,也爱走这条路。”

我没接话。

大哥走这条路,是去后山采药。

他腿脚好,天不亮上山,晌午就背一篓子柴胡、黄芩下来。

村里人都说他眼睛毒,哪片坡长什么药,一看一个准。

贾宏志收药材那几年,大哥没少跟他打交道。

后来不知怎么的,大哥就不往贾宏志那儿送药了,宁可多走十几里路去镇上零卖。

我问过一回,大哥只说了一句:“那人手不干净。”

再后来,大哥就没了。

那天下着雨,大哥一早上了山,说去采最后一茬秋柴胡。

到了晚上人没回来。

村里人打着火把上山找,在后山崖底下找到了。

人摔得不成样子,背篓子滚在一边,柴胡撒了一地。

贾宏志也去了,跑前跑后帮忙张罗后事,还塞给母亲五十块钱,说是“一点心意”。

母亲没收,他就塞给我,说“给嫂子买点补品”。

我那时候傻,真收了。

唐馨月从那天起就没怎么笑过。

但她也没哭天抢地,就是闷着头干活,伺候婆婆,采药卖药,把这个家撑了起来。

母亲嘴上挑剔,心里其实疼她。

有一回母亲跟我念叨:“你嫂子命苦,二十几岁就守寡,咱家不能亏待她。”可转过头又跟我说,“你跟她走太近了,外人看着不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

荒地走到一半,月亮钻进云里去了。

四周一下子暗下来,只剩车头挂着的那盏小马灯,黄黄的一团光,照出去不到五步远。

风把草吹得哗哗响,我后脖子一阵阵发凉,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回头看了两回,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唐馨月忽然说:“建辉,你听。

我捏了闸,支着脚站住。风里有声音,很轻,踩在干草上的咯吱声。我以为是野兔子,侧耳听了听,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人走路。

“风吧。”我说。

不是风。”她的声音绷得像根弦。

我正要蹬车快走,她猛地从后座上跳下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连人带车往路边草丛里推,我腿一软,整个人栽进草窝子里。

她跟着扑过来,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按着我后脑勺,把我脸往土里摁。

枯草叶子戳进嘴里,土腥味混着她掌心的冷汗味,我差点喘不上气。

“别出声。”她贴着我耳朵,气声细得像蚊子,“你哥,不是摔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扁担砸在后脑勺上。

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后狂跳起来,咚咚咚砸着胸口。

我想挣开她问个明白,她指甲掐进我腮帮子,疼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远处的脚步声近了。

咯吱,咯吱,踩在干草上,不慌不忙。

我从草缝里往外看,黑乎乎一个人影,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土路上扫来扫去。

那人走得不快,手电筒的光扫过我们藏身的草丛,光边从我头顶上蹭过去,我头皮一紧,连气都不敢喘。

唐馨月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感觉到她胸口急促的起伏,还有她指甲缝里的泥蹭在我脸上。

手电光又扫回来,这一次更低,几乎贴着草尖。

她把脸埋在我后背上,牙关打颤的声音我都听得见。

那脚步走到离我们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停了。

手电筒的光定在我们藏身的草丛边上,一动不动。

我听见那人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解裤带声。

原来是撒尿。

我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一半,可唐馨月抖得更厉害了。

尿完了,那人抖了抖,提上裤子,手电光晃了晃,照向路的另一头。

是贾宏志的声音。他在骂骂咧咧,说什么“跑哪去了”

“明明看见往这边走的”。骂了两句,手电光往远处移了,脚步声也跟着走远,咯吱咯吱地消失在风里。

唐馨月还是压着我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腿都麻了,她才慢慢松开手,从我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草丛里。

月光这时候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牙印,渗着血珠子。

我翻过身,跪在土里,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嫂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闭上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眼泪从眼角往耳朵后面淌,一滴一滴落进土里。



03

那天夜里我们回到家,已经过了子时。

母亲没睡,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纳鞋底。看见我们进门,她先是一愣,然后看见唐馨月满身草屑泥土,脸色刷地变了。

“怎么了?”母亲站起来,针线篓子碰翻了,顶针滚到地上叮当响。

唐馨月没说话,径直进了灶房,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我站在堂屋门口,腿还在发软。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灶房的方向,压低声音问:“出什么事了?路上遇着人了?”

我说没事,车链子掉了,修了半天。

母亲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没再追问。

她把顶针从地上捡起来,叹了口气说:“去睡吧,明天再说。”可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攥着顶针的手也在抖。

那一夜我没合眼。

躺在炕上,眼睛瞪着房梁,脑子里全是荒地里的画面。

唐馨月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响:你哥不是摔死的。

不是摔死的,那是什么?

贾宏志的手电光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他半夜三更在荒地里转悠什么?

他说的“明明看见往这边走”是在找谁?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灶房有动静。

披上衣服过去,唐馨月已经在烧火做饭了。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往锅里下了米,用勺子搅了搅,头也没回地说:“昨天晚上的事,别跟娘说。”

“嫂子,你得告诉我。”

“时机到了我会说。”她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我。灶火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建辉,你信嫂子吗?”

我点头。

“那就先别问。贾宏志那人手黑,你要是莽撞去找他,出了事,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她提到大哥,声音卡了一下。她别过脸去,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灶台上本来就没灰。

母亲起床后,唐馨月端了红糖水过去,说是昨天在镇上买的。

母亲接了碗,看看她,又看看我,到底没忍住:“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脸色都不对。”

唐馨月说:“路上碰见野狗了,追了一段。”

母亲半信半疑,但没再追问。

她喝了口红糖水,忽然说:“对了,昨天胡桂兰过来串门,说贾宏志托她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去他铺子里帮忙。一个月给十五块钱。”

唐馨月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我给回绝了。”母亲看了她一眼,“我说馨月要伺候家里,走不开。可胡桂兰那嘴你也不是不知道,转头就传出去了。今天早上我出去倒水,刘婶还问我,说贾老板是不是看上咱家馨月了。”

“娘!”我嗓门大了些。

母亲不说话了,低头喝红糖水。唐馨月把抹布挂好,声音平平地说:“娘,这事以后别提了。建业走了,我哪儿也不去。”

她说完就出了灶房,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闷闷的,比平时重了许多。

那天上午我去井台挑水,胡桂兰正蹲在井沿上搓衣裳。看见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凑过来:“建辉,你嫂子昨天赶集,碰见贾老板了?”

我没理她,把水桶往井里放。

“我跟你说,”她压低嗓门,眼睛却亮得很,“贾宏志那人虽然年纪大了点,可人家有本事啊。镇上两个铺面,还有拖拉机,你嫂子要是跟了他,你们家也跟着沾光。你娘那药罐子,一个月光药钱就不少吧?”

我把水桶提上来,水花溅了她一裤腿。

她哎呀一声跳开,嘴里嘟囔着“这孩子”。

我挑着水走了,背后还听见她跟刘婶说:“你看你看,一说这事就不乐意。要我说啊,那小叔子跟寡嫂,天天一块儿进进出出的,谁知道……”

扁担在我肩上咯吱响,我攥紧了井绳,指头勒得生疼。

04

之后几天,我一直在留意唐馨月的动静。

她跟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鸡,扫院子。

但每隔几天,她会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出门,背个篓子,说是去后山采药。

天蒙蒙亮的时候回来,篓子里没几棵药,眼睛却红红的,像哭过。

有一回我跟着她去了。

天还黑着,我远远地缀在后面,看她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一直走到断崖那边。

那是大哥摔下去的地方。

她站在崖边上,从篓子里掏出几张黄纸,用火柴点了,蹲在那里看着纸烧成灰,被风吹散。

她蹲了很久,久到我腿都麻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我躲在树后面没让她看见。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在崖边烧纸,烧了两年了。

母亲也问过她,她说给建业烧的,母亲就没再说什么。

可现在我总觉得不对劲。

要是大哥真是意外摔下去的,她为什么半夜在荒地里说那句话?

为什么看见贾宏志的手电光就吓得抖成那样?

又过了几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碰上族叔徐建军。

他蹲在墙根底下跟人下棋,看见我就招手。

我过去蹲在他旁边,他一边走棋一边随口问:“你嫂子最近还好?”

我说还好。

他走了步马,忽然压低声音:“建辉,你哥那事,当年我就觉得蹊跷。”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叔,什么意思?”

“你哥摔下去那地方,我去看过。”他挪了挪屁股,眼睛还盯着棋盘,“崖边上的土是松的,有滑下去的痕迹,可你哥脚上那双鞋,后跟是干净的。人要是滑下去,鞋底多少得带点泥。当时我就跟你贾叔说了,他说我老糊涂了,雨水冲的。”

“贾叔”是当时村里的治保主任,跟贾宏志是本家。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提了。”徐建军把棋子一推,“将死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建辉,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娘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别让她操心。”

他走了。我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包盐,包装纸被汗浸得发软。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又提起了贾宏志。

她说今天贾宏志托人送了两斤猪肉来,说是“给老人家补身子”。

唐馨月把碗往桌上一搁,说了句“我不吃”,起身进了灶房。

母亲脸上挂不住,追进去说了她两句,声音不大,但我听见唐馨月回了一句:“娘,那人的东西,咱家不能要。

母亲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看见我坐在桌边,叹了口气:“你嫂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跟吃了炮仗似的。”

我没说话,把那碗红烧肉端进灶房,放在灶台上。

唐馨月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嫂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长大了,能扛事。”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我。灶台上的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再等等。”

我没等到“再等等”。三天后的那个晚上,赶集回来的路上,她把一切都说了。



05

那天赶集卖完草药,天色就不早了。

秋分过了,白天短了一大截,不到六点天就擦黑。

唐馨月又买了红糖和点心,还扯了几尺灯芯绒布,说是给母亲做双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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