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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旅行团发的红马甲,提着一只真空包装的酱鸭,站在杭州那套房门外。来之前我特意没告诉周明,想着亲眼看看他住了六年的家,也看看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小禾。门铃响了两遍,里面才传来拖鞋声。门只开了一条缝,一个陌生女人隔着防盗链打量我:“你找谁?”
“周明,我儿子。”我报出门牌,又说了他的手机尾号,怕她把我当成推销的,还把酱鸭往上提了提,“他上周还说住这儿。我跟团来杭州,行程刚好经过附近,想给他一个惊喜。”女人没有接东西,反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我顺着门缝望进去,玄关的柜子、地垫和墙上的挂画,全都不是周明发给我看过的样子。
女人皱着眉说:“阿姨,您是不是找错楼了?这房子去年十一月就过户给我们了,合同和物业登记都有日期。前房主确实姓周,不过我们交房后就没见过他。他们搬走前连灯具都拆了,怎么可能上周还住在这里?”
我手里的塑料提绳一下勒进指缝。我退出门口,对着电梯旁的楼层标识重新数了一遍,又走到楼梯口确认单元号,最后掏出周明上周发给我的照片。照片里门牌清清楚楚,墙角还摆着一双小孩的粉色雨靴。他说小禾刚学会自己穿鞋,问我杭州这几天会不会下雨。我当时还提醒他给孩子多带一双袜子。
对门恰在这时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我手机里的照片,脚步忽然停住。她凑近看了看拍摄角度,又指向墙边一块颜色较浅的长方形印子:“旧鞋柜原来就在这里,雨靴就放在底下。照片是在这层拍的,门牌也没错。你先别给他打电话。”
我问她为什么。她看了一眼陌生住户,把垃圾袋放回门里,压低声音:“一家人去年就迁回女方老家了。听说去衢州接手丈人家的店,房子卖得挺急,搬家那几天楼下停了两辆货车。你真是周明的母亲?可他明明跟我们说……”话到一半,她忽然收住,神情像见了不该出现的人。
我说是,又把身份证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来。那两个字出口,我竟像在替自己作证。邻居对照着证件看了好一会儿,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她先问了我的名字,又问我老家是不是种橘子,每年秋天还会往杭州寄农货。我点头,她握着杯子的手顿住,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叫陈桂芳,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六年前周明搬来时,还请她帮忙收过快递,逢年过节也会在楼栋群里卖些老家的东西。她找出一部屏幕有裂纹的旧手机,点开楼栋群,搜索“橘子”。屏幕上先跳出几张纸箱照片,箱角贴着蓝色胶带,寄件人写着林秀珍,地址正是我家的镇和村,连电话号码都是我的。
我认得那些箱子,也认得封口时打的结。那年橘子滞销,我托周明问问杭州邻居要不要,他说群里卖得很好,大家还夸橘子甜,让我录段话谢谢他们。我当时站在院里的橘树下,对着手机说:“多亏大家照顾生意,钱我都收到了,往后有机会来乡下,我给你们摘树上最甜的。”录完后,他还嫌风声大,让我又说了一遍。
陈桂芳点开一条语音转文字,前半段正是我的话,连我说到“最甜的”时咳了一声都没少。可语音下面紧跟着周明发的一段文字:“这是我妈留给大家的最后几句话。她病得急,没撑过去。我刚料理完后事,老家欠下不少费用,手头实在转不过来。”他把我感谢买橘子的话,接成了一个死人的遗言。
消息下方,一长串邻居说节哀。有人发红包,有人询问丧事还缺多少,也有人说不用退没发出的橘子钱。陈桂芳往下翻,声音越来越低:“正常买农货的钱都另外结过,不算在这里。我们几个邻居后来又凑了慰问金,转账和现金一共八千六百元。我那时还怪自己没早一点照顾你们生意。”
她点开一张转账截图,收款人正是周明。我盯住群聊日期,那是四年前的十月二十七日。那天我明明活得好好的,还冒雨骑车去镇上给他寄了两罐剁椒,回程时裤脚全湿了。他晚上回电话,说同事聚餐,没空多聊。我怕耽误他,只问了一句橘子钱收齐没有。他说收齐了,还让我别操心。
陌生住户听见动静,也把防盗链解开,拿来购房合同让我看交房日期。合同上的去年十一月和物业记录完全一致。陈桂芳则把群聊从卖橘子的消息开始,连着语音、文字和转账记录一页页录屏,又把原始语音转发给我。我逐项确认能够打开,才请她把相关内容保存在旧手机里,暂时别在群里声张。
陈桂芳问我要不要马上报警,也可以把当年转钱的邻居都叫来。我把发凉的手压在膝盖上,缓了好一阵才说:“先别惊动他。我得弄明白,他到底只骗了邻居,还是连身边人也骗了。钱的事以后照规矩算,人还活着却被亲儿子说成死了,我总得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我死。”
我保存完文件,给录屏做了备份,走到楼道尽头才拨周明的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我问他在哪里,他照旧用那种匆忙又耐心的语气回答:“刚下杭州的夜班,正往家走。妈,你跟团就好好玩,别一个人乱跑。我这两天实在抽不开身,等忙完了再接你过来。”
我隔着窗看楼下陌生住户晾出的床单,又看见小区里的银杏已经黄了大半,便问:“你那栋楼的银杏黄了吗?我记得窗户正好能看见。”他停了两秒,说最近总是早出晚归,没留意,又催我早点回酒店。我捏住酱鸭袋子,没有告诉他我就站在旧房门外,只照从前的习惯说:“明,你下班辛苦了。”
电话挂断后,陈桂芳从屋里追出来,递给我一张边角发卷的旧名片。名片是许岚刚搬来时发给邻居的,上面印着一家衢州家电店的名称、地址和她的手机号。陈桂芳说店名跟周明搬家时提过的一样。我把名片和身份证放在一起收好,第一次没有等儿子替我安排下一步。
旅行团的大巴已经开去西湖,领队接连打了两个电话问我在哪里。我坐在旧小区门口的长椅上,按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一个女人才接起来:“您好,许家电器。”我听见她的声音,才意识到结婚六年,我和儿媳从没直接说过一句话。周明每次都说她忙,也从不肯把她的号码给我。
我说:“我是林秀珍,周明的母亲。我现在杭州,刚去过你们以前住的小区,想和你视频。”那边先是一阵沉默,随后传来椅脚猛然摩擦地面的声音。她问我从哪里弄到号码,又说周明的父母早已去世,让我不要拿这种事骗人,更不要去家电店骚扰她的家人。
我没有同她争辩,只请求她先别挂断,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身份证,又展示陈桂芳发来的旧房照片和带日期的群聊截图。许岚始终不肯露脸,只冷冷地说身份证也可能是捡来的,聊天记录也能伪造:“你要真是他母亲,拿出你们以前的照片。别只给我发电子图片,我要看你现在拿在手里的原件,还要看照片背面。”
我让她给我二十分钟,提着酱鸭赶回旅行团住的酒店,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一本旧相册。原本只是想让周明看看,我一直带着他小时候的照片。领队在大厅拦住我,说下午还有集体项目,私自掉队出了事旅行社不能负责。我说明家里出了急事,当场签下暂时离团的说明,回到房间锁好门,重新拨通视频。
镜头里终于出现许岚的脸。她身后挂着一排家电价签,柜台上还放着没有核完的送货单,她的眼睛却红得厉害。我翻到周明十二岁那年的照片:他骑在橘树枝杈上,我站在树下扶着竹梯。照片背面有他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句话,说将来挣钱了,要给我买一台不用弯腰洗衣服的机器。字迹已经洇开,末尾还画着一朵歪斜的小花。
许岚把屏幕拉近,盯了好几秒,问:“他右边眉毛里是不是有道疤?平时看不明显,皱眉时才露出来。”我说是,他八岁那年从石坎上摔下来,流了一脸血,我背着他走了三里路,缝了三针。她又让我把照片正反面贴近镜头,看见冲印日期后忽然把脸转开,半晌没有说话。
我没有趁机逼她叫我一声妈,只问:“这些年家里收到过从我老家寄去的包裹吗?你别看快递单,把能记起来的东西和年份说一遍。”她擦了擦眼睛,数出橘子、笋干、剁椒、腊肠、晒豆角和给孩子做的小衣服,说周明一直称寄件人是老家一个受过他父母恩惠的阿姨,因为念旧才年年送东西。
“装剁椒和腌菜的瓶子是什么样?瓶底有没有东西?”我问。这个细节从未出现在群聊里,也没有拍进我刚才展示的照片。
她让店员替她看一会儿柜台,快步去了后间,过了一会儿拿来一个洗得发白的玻璃瓶。她把手机压低,瓶底歪歪扭扭刻着一个“珍”字。那是我怕赶集时与别人家的瓶子混了,用钉子一个个划出来的。我想起家中橱柜里同样的瓶底、同样的刻痕,旁边还叠着准备寄出的旧报纸。许岚用指腹反复摸那道字,最后一点怀疑也慢慢松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去年你还寄过一件小禾的棉背心,领口绣了一片橘叶,里面缝着孩子的名字。周明说是那位阿姨做的。我问过为什么每次都不让我打电话道谢,他说您耳朵不好,不会用智能手机,也不愿意和外人来往。春节时我想给您寄礼物,他也拦住了,说您收了反而有负担。”
我说我耳朵没坏,智能手机还是周明亲手教我用的。他给我建过视频账号,却从没让我加许岚。过去五年,他每次取消回乡都有理由:第一年轮班,第二年装修,后来许岚怀孕、孩子发烧、项目赶工。我提出到杭州帮着做饭,他便说儿媳不习惯和长辈同住,让我别去给年轻人添麻烦。我信了,还总劝自己体谅他们。
许岚沉默片刻,忽然问我周明这些年清明有没有回过老家。我说一次也没有等到。她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双手撑着柜台才站稳:“他每年清明都会独自出门,说回去给父母扫墓,不让我和孩子跟着。有一年下大雨,他回来时裤脚全是泥,还给我看过一张烧纸后的照片,说坟地山路难走。”
我想起那几个清明。第一年我蒸了青团,从早等到晚,只收到他一句临时加班;第三年我在坡上摔伤手腕,他转了五百元,让邻居送我去卫生院,自己仍说请不到假;去年他连电话都没接,只在深夜发来一个“忙”。我一直以为他被生活困住了。原来他不是回不来,而是要找一个有泥、有纸灰的地方,把一个活着的母亲祭奠给妻子看。
许岚盯着我问:“你知道我们结婚吗?知道是哪一年吗?”我说知道。六年前周明告诉我,他们只登记,不摆酒,女方家也讲究简单。他收下我给的十八万元购房款,那钱来自多年积蓄和卖橘所得,当时明确说是赠给小两口的。我没要求房本加名字,只盼他安稳成家。可我连许岚父母姓什么都不知道,更没见过孙女。
她咬住嘴唇,过了很久才说:“我们办过婚礼,亲戚和店里的员工都去了。我爸妈想请男方亲属,还说可以派车去接。他说父母在我们认识前就已经去世,旁支亲戚为了争老宅闹翻了,一个也不肯来。他总说自己从小没人护着,我爸因此格外照顾他。我一直以为他是没有家可回,才从不逼他提过去。”
两套说辞终于在屏幕两端撞到一起。周明对杭州邻居说我四年前突然病故,对妻家却从七年前恋爱时就说双亲早亡,连死亡时间都不相同。我把陈桂芳转来的原始群聊、语音和八千六百元慰问金记录发给许岚。她没有替丈夫解释,也没劝我息事宁人,只逐条下载保存,又让我把纸质快递底单、银行回单和旧照片全部带上。
“明天下午两点,衢州南湖茶馆二楼,靠窗的小包间。”她说,“我会来见您,也会带上我手里的东西。但在我核清楚以前,请您别直接去店里找我爸。他身体不好,又一直把周明当亲儿子,这件事不能隔着电话讲,更不能让他从别人嘴里先听见。”
我答应了。她又问周明知不知道我联系她,我说不知道,他几分钟前还告诉我,自己刚下杭州的夜班,正在回旧房的路上。许岚慢慢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店铺和门口停着的送货车:“他今天上午就在这里送货,十二点才走。他知道我们早已搬来衢州,也知道杭州那套房去年就卖了。”
视频结束后,领队来房间问我是否确定放弃后两天的行程,还提醒我退团后住宿和交通都得自己安排。我把后程退掉,没有再计较损失的费用,自己买了第二天最早去衢州的车票。曾经我连去看儿子都要先等他点头,这一次,我没有向他请示,只把车次、座位和到站时间直接发给许岚。
夜里周明又发消息,问我在杭州玩得开不开心,提醒我景区骗子多,千万别给陌生人转钱。我看着那句提醒,把群聊录屏、语音和购房合同日期分别备份到邮箱,没有回复。酱鸭放在酒店桌上,我拆开包装,将两只鸭腿另外装好。小禾今年五岁,我不知道她爱不爱吃,也不知道她见了我会不会害怕,却还是给她留了一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南湖茶馆。靠窗的桌上依次摆着我和周明的旧合照、身份证、几张快递底单、十八万元的银行回单,还有那只重新封好的酱鸭。我把证据按年份排好,又把单独包着的鸭腿放在最外侧,像是先给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留出位置。窗外车来车往,我每听见楼梯响一次,心口就紧一下。
两点过五分,许岚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上楼。她一见我便解释,幼儿园临时通知提前放学,原本负责接孩子的人又请了假,她找不到可靠的人照看,只能把小禾带来。她说话时始终握紧孩子的手,神色比视频里更疲惫,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我站起身,膝盖碰到椅边,手忙乱地扶住椅背,一时不知道该先看许岚还是看孩子。小禾躲在母亲腿后,只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桌上的相册。她的眉眼像极了周明小时候,紧张时会抿紧嘴角,左脚尖还不自觉地蹭右脚,连那点倔强和局促都一模一样。
许岚没有让她立刻叫人,只弯腰说:“这是林奶奶,妈妈今天要和她谈些事情。”我取出留好的鸭腿递过去,告诉她是从杭州带来的,路上一直放在保温袋里。小禾看了看母亲,得到允许才双手接住,小声说谢谢。她叫的是林奶奶,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却没有纠正,也没有贸然碰她。
许岚坐下后先核对照片。她把手机里结婚证上的周明证件照放大,又与我带来的小学毕业照、初中运动会照片并在一起,右边眉毛里那道浅疤、耳垂上的小痣和笑时略歪的门牙都对得上。她还翻到一张我们在老屋门前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周明十八岁生日,旁边是我记录身高的铅笔线。
“这栋老房子现在还在吗?”她指着照片问,“周明说亲戚为了抢它闹得很凶,后来已经荒了。”
“一直在,也没人争。”我说,“他这几年总劝我卖掉,说以后会接我去杭州养老。我怕他哪天在外面累了,真想回家却没地方落脚,就只修了屋顶,一直没卖。钥匙还放在我身上,他从小住的那间房也没有动。”
许岚的手指停在“回家”两个字上,随后从包里取出一本儿童相册。她说里面有一样东西,是昨晚从家中柜子最底层找出来的,我必须亲眼看看。小禾正坐在旁边啃鸭腿,听见相册翻动,主动凑过来,熟练地越过生日照片和旅行照片,指向其中一页。
照片里摆着一张黑白遗像,前面有香炉、水果、纸钱和一束白菊。遗像上的人是我,穿着深色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一眼认出,那是三年前周明让我去镇上补拍的证件照。他说公司给家属办补充保险,我原来的照片底色不合要求,还特意催我当天拍完就把电子版发给他。
我当时怕耽误他办手续,不仅发了原图,还按他的要求补拍了一张不笑的。照相馆老板问我办什么证,我说儿子孝顺,要给我买保险。如今那张照片被裁掉肩膀,套进黑框,摆在一个我从未到过的祭桌上。许岚见我盯着遗像,低声说那不是合成的背景,而是周明清明当天亲自拍给她看的。
小禾看看相册,又抬头看看我,眼睛越睁越大。她将手里的鸭腿放到盘子上,用沾着酱汁的手指点了点照片,再对照我的脸,困惑地问:“妈妈,照片里的奶奶为什么能走出来?爸爸不是说她只能在天上看我们吗?”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吸进一口气。可孩子只是问她亲眼看到的事,我没有追问她给遗像磕过头没有,也没有问周明在她面前编过多少关于我的话。我抽出湿巾替她一根根擦净手指,尽量平稳地说:“因为奶奶没有死。奶奶这些年一直住在很远的乡下,只是以前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小禾歪着头,仍旧想不明白:“那爸爸为什么说你在天上?他还让我把画烧给你,说这样你才能收到。我画过我们一家人。”她从母亲手中抽出相册,翻到一张纸灰旁的小画,画上三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其中一个人的头顶涂着黄色光圈。
许岚立即握住女儿的手,把相册轻轻合上:“这件事是爸爸说错了,不是你的错。你画给奶奶的东西也没有错,但你不用替爸爸回答。”她转向我,眼里既有难堪,也有压不住的怒意,“这张祭奠照片是前年清明他发给我的。他说回老家请人修了坟,还说怕孩子忘记长辈,才让我把照片留在相册里。”
我重新翻开那一页,看着供桌边的塑料花和香炉。香炉旁放着两只橘子,和我每年寄来的几乎一样。我问修坟的钱从哪里来。许岚说她父亲听说亲家坟地塌了,前后交给周明两万六千元,其中既有修坟款,也有清明祭母的费用。周明每次都推辞几句,说不愿让妻家操心,最后却一笔不少地收下,还带回所谓完工照片。
我把杭州旧群里四年前的记录推过去。许岚按日期往下看,核对语音和转账,再次确认邻居以为我是在周明婚后突然病故,而她从七年前与周明恋爱之初,听到的就是双亲早亡。她把两个时间写在纸巾上,中间整整隔着三年:“所以他不是最初说了一次谎,后来害怕改口。他是面对不同的人,一直在编不同的死法。”
她又调出婚礼当天的照片。席位表上男方亲属那几桌全部取消,周明站在她父母身边,胸口戴着“新郎”的花。许父在台上说以后把这个没了父母的孩子当亲儿子,台下还有人红了眼睛。与此同时,周明告诉我婚事从简,连双方父母见面都不必。我不在他的婚礼上,不是因为路远,也不是因为许家不欢迎,而是因为活着的我会拆穿他的身世。
我没有再替周明找理由。过去我总说他工作忙、压力大、不会周旋,仿佛母亲多体谅一点,所有缺席便能变得合理。可眼前的遗像、八千六百元慰问金和两万六千元修坟祭母费,不是忙出来的。他要保存照片、挑选日期、接受转账,还要在妻女面前年复一年地祭拜,每一步都是主动做出的选择。
许岚问起那十八万元。我把银行回单放到桌上,告诉她钱来自多年积蓄和卖橘所得,当初已经说清楚是赠与,我不会因为昨天发现受骗就改口追讨,也不会拿首付款逼他们认亲。她沉默片刻,说:“您不追,是您守自己的话。但他拿着您的钱买房,却告诉我首付款全是他一个人攒的,这是另一笔必须由他解释的账。”
她还告诉我,杭州房子出售后,周明说那是自己多年投资所得,劝许父放心把家电店交给他管理。如今房款来源、身世和所谓祭奠全要重新核对。她没有立即给父亲打电话,只把银行回单拍清楚,和其他证据一起存进单独的文件夹,准备等当面对质后再带我回家说明。
小禾吃完鸭腿,伸手翻看桌上的旧合照。她指着橘树上的少年问是不是爸爸,又指着树下扶梯子的我,问那时候我是不是已经做奶奶了。我说那时爸爸还是个贪吃橘子的孩子。她看看手里的合照,又看看相册中的遗像,忽然伸手把遗像那一页合上,抱着旧照片挪到我身边坐下。
许岚望着女儿,没有再用含糊的称呼隔开我们:“小禾,她不是普通的林奶奶。她是爸爸的妈妈,是你的亲奶奶。她以前没有来看你,不是因为不要你,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我们已经搬到这里,也不知道爸爸一直说她去世了。”
孩子仰起脸看我,像是在重新辨认照片中的人,试着叫了一声:“奶奶?”那声音很轻,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我应了一声,没有扑过去抱她,也没有用眼泪吓着她,只把手摊在桌面上。小禾犹豫片刻,将自己的小手放进我掌心,又问以后能不能去看照片里的橘树。我说,只要妈妈同意,树一直在那里。
许岚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周明发消息:“你母亲林秀珍现在和我在衢州南湖茶馆。我已经核对过身份证、旧合照、快递底单、十八万元回单和杭州楼栋群记录,小禾也在。你立即过来,当着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不要再打电话编理由。”她将定位一并发出,随后把手机摆在桌面上。
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周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许岚按掉,他第二次打来,她再次按掉,只回复:“当面说。”第三次电话没有再响。屏幕上反复出现“正在输入”,停了几次,最后只发来四个字:“你听我解释。”紧接着,他又问我有没有对她说房款的事,许岚看完没有回复。
几秒后,我的手机也响了。周明先发语音让我别相信许岚,说夫妻吵架时她容易冲动,随后又改口称搬家太突然,本来打算过些日子再告诉我。我没有点开第二条语音,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许岚把自己的手机反扣在桌上:“他上午告诉我去仓库对账,晚上才回来。他如果让您先走,您不要单独离开。今天我们三个人必须在同一张桌上听他回答。”
等待的二十多分钟里,小禾在纸上画橘树,我和许岚没有替周明预演解释。许岚只把证据按时间重新排好:七年前对妻家谎称双亲早亡,六年前结婚买房,四年前在楼栋群宣告我病故,三年前索要证件照,去年卖掉杭州房子迁往衢州。每张纸都留着他亲手切断两边联系的痕迹。
楼梯上终于传来急促脚步。周明推开包间门,额头上全是汗,衬衫下摆也没来得及整理。他先看见面无表情的许岚,再看见桌上的旧相册、银行回单和那张黑白遗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最后,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像往常一样想先找一个能拖延的理由,却连一声“妈”都没叫出来。
小禾仍拉着我的手,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站在门口不动。她只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便高兴地冲他招手,把那张橘树下的旧合照举得高高的:“爸爸,你快过来看!照片里的奶奶真的走出来了,她还给我带了鸭腿!”
小禾的声音落下,周明像被钉在门口。他看着女儿握住我的手,终于挤出一声:“妈,你怎么来了?”我还没回答,许岚先把手机推到桌沿:“先坐。你说过她已经去世,也说过自己今天在仓库。现在人和记录都在这里,你从哪一句开始解释?”
周明没有坐。他伸手去抱小禾,孩子却把旧合照护在胸前,问他为什么把活着的奶奶放进黑相框。周明脸色一僵,低声哄她大人的事情以后再说。许岚当即给姐姐打电话,请她来茶馆接孩子,并让周明不要再碰桌上的照片。
十几分钟后,许岚的姐姐赶到。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妹妹眼睛通红,便没多问,替小禾穿好外套。小禾临走前把橘树合照放回我手边,又趴在我耳旁问:“奶奶,你明天还在吗?”我告诉她,只要妈妈允许,我不会忽然消失。
包间门重新关上,周明才拉开椅子坐下。他避开那张遗像,先对许岚说:“她确实是我妈,这一点我没想否认。可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么简单。”许岚把七年前、四年前和三年前三个日期写在纸上:“那就说清楚,哪个日期是真的,哪个母亲是假的。”
周明揉着额头,转向许岚:“我创业那几年和妈闹得很厉害。她不同意我留在杭州,还把我赶出家门,说以后没有我这个儿子。我当时年轻,赌着一口气,才跟你说父母都不在了。后来群里问起老家的事,我又顺着说她病故。说到底,是一场母子决裂,不是为了骗你。”
他说得像真有一场摔门而去的争吵。我打开手机,找到七年前的聊天记录。那段时间他刚认识许岚,隔三岔五便给我发出租屋照片,让我替他挑窗帘。他问浅灰色会不会显得稳重,我跑到镇上的布店,对着十几块样布拍照,还转给他两千元买床和书桌。
我把消息一条条滑给许岚看。所谓被赶出家门的第二天,他还问我腊肉怎么蒸;一个月后,他说新工作押工资,让我替他交三个月房租;春节前,他答应初四回来吃饭,直到初三晚上才说临时加班。每一条后面都有我的回复,没有一句断绝关系。
“你要是记得我赶你走,就说说是哪一天、为了什么。”我问,“是你让我选窗帘以前,还是我给你寄被子以后?”
周明盯着屏幕,嘴角抽动了两下,改口说:“也许不是赶,是她一直看不上我留在城里,总说杭州房价高,让我回乡。我怕许岚觉得我没出息,才把话说重了。”
许岚没有接他的改口:“你可以说母亲不支持你,也可以说你们关系不好。为什么要说她死了?为什么拿她的语音收八千六百元?为什么用她的证件照摆祭桌?”
周明急忙压低声音:“那些钱我会还,照片也会删。岚岚,我们先回家,别把事情闹到爸那里。他一直以为我没父母,突然知道这些,身体受不了。今晚不是约好一家人吃饭,谈店铺交接吗?先把饭吃完,我慢慢解释。”
许岚问:“你要怎么解释我爸这些年给你的修坟钱?”
周明沉默片刻,忽然把椅子挪到我面前:“妈,你帮我一次。你就跟爸说,我们当年确实闹翻了,我赌气说你去世,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改口。别提你从没见过许岚,也别说那些包裹都是你寄的。只要把决裂这件事认下来,其他钱我自己补。”
他越说越快,仿佛已经替我安排好了词句:“明年春节我一定带岚岚和小禾回老家,住多久都行。你不是一直想见孙女吗?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生活费,还能把你接来衢州住。妈,我求你别在今天拆我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