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落在白浅手里的时候,她正给夜辰系衣带。
她没有跪,也没有哭,只问了一句“何时搬”。
夜华愣了一下,随即甩袖走了。
他以为她认了命。
三天后,他满心欢喜推开那扇冷清的殿门,门轴吱呀一声,冷檀香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白浅,没有夜辰。
正中央摆着叠好的嫁衣,一截断发,一只黑木匣。
夜华看清匣上压着的东西,双腿一软,瘫在了门槛上。
门外喜乐还在响,他耳朵里只剩自己牙齿打颤的声。
![]()
01
洗梧宫的清晨来得早。
天光透过薄云,在青石板上铺了层淡白。
白浅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根玉簪,半天没动。
夜辰蹲在她脚边,小手拽着她的裙角,仰头问:“母妃,父君今日来吗?”白浅把玉簪插回发间,低头替他整了整领口。
“不来。”她说,声音很平。
夜辰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这孩子才四岁,已经学会不问了。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浅抬头,见宫娥春桃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春桃把药搁在案上,低声道:“娘娘,侧妃那边又传医官了。”白浅嗯了一声,端起药碗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药是给她自己喝的,安神的。
可她从没让医官开过安神药。
“谁送来的?”白浅问。
春桃犹豫了一下:“说是侧妃娘娘体恤,怕您为旨意的事伤神,特意让程医官配的。”白浅放下碗,没再说话。
她站起身,牵了夜辰的手往外走。
春桃追了一步:“娘娘,药凉了就……”白浅头也没回:“倒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有些腻。
白浅带着夜辰走到偏殿门口,正碰见薛碧彤从里面出来。
薛碧彤穿着月白衫子,外罩一件银丝褂,脸白得像纸,走路时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丫鬟臂上,步子迈得又轻又慢。
她看见白浅,立刻站住,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
“姐姐。”薛碧彤的声音软软的,像含了口水。
白浅没应声。
薛碧彤的目光落在夜辰身上,嘴角弯了弯:“辰儿今日气色倒好。”夜辰往白浅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母亲的裙子。
白浅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发现他手腕上露出一小块青紫。
那颜色落在白浅眼里,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把夜辰的手往袖子里拢了拢,转身走了。薛碧彤在后面喊了声姐姐,她没理。
回到寝殿,白浅把夜辰抱到榻上,卷起他的袖子。
左腕上一圈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白浅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夜辰嘶了一声,往后缩。
白浅问:“谁弄的?”夜辰低着头,抠着榻上的褥子,半天才说:“侧妃娘娘抱我,手劲大。”白浅没再问。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屉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册。
那是她的嫁妆单子。
从青丘带来的,一针一线都记得清楚。
白浅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她把夜辰交给春桃,自己去了前殿。
夜华正坐在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有事?”他问,笔尖没停。
白浅站在案前,隔着一张紫檀木桌的距离,声音不高不低:“侧妃有孕,是真是假?”
夜华的笔顿了一下,墨点洇在折子上。
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不悦:“你什么意思?”白浅说:“夜辰手腕上的淤青,是她掐的。”夜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碧彤身子弱,抱孩子难免手重。”他说,“你身为正妃,为这点小事来闹?”
白浅盯着他。
夜华也看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桌子,像隔着一条河。
白浅忽然想起三年前嫁进来那天,他也是坐在这张案后,穿一身大红喜服,抬头看她时笑了一下。
那笑容她记了三年。
可现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臣妾告退。”白浅转身走了。
夜华在身后喊了一声:“白浅。”她没停步。
他又说:“旨意的事,你想开些。碧彤进门后,你还是正妃。”白浅已经走到门槛处,手扶着门框,停了一瞬。
她没回头,只说了句:“知道了。”
出了前殿,白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廊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黄澄澄的,踩上去发不出声。
春桃抱着夜辰找过来,看见她站着,小声喊了句娘娘。
白浅回过神,伸手接过夜辰。
孩子趴在她肩上,小声说:“母妃,我们回青丘好不好?”白浅拍了拍他的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天夜里,白浅把程玫叫来了。
程玫是天族医官,四十来岁,面相老实,手指粗短,说话时总爱搓手。
她站在寝殿里,眼睛不敢看白浅,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白浅坐在灯下,把白天那碗安神药推到她面前。
“程医官,这药是你开的?”
程玫的肩抖了一下。
她扑通跪下了。
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闷闷的。
白浅没让她起来,只等着。
程玫搓着手,搓了半天,终于开口:“娘娘,侧妃她……她拿我一家老小要挟。那药是安神的,不害人。脉案的事,我改的。”白浅问:“什么脉案?”程玫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侧妃的喜脉。她是假的。”
殿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白浅坐在灯下,脸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说了句:“你起来。”程玫没动。
白浅又说了一遍,程玫才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抖。
白浅从妆台屉子里取出一只玉瓶,搁在桌上。
“把这个吃了。”她说,“往后她再让你做什么,先来告诉我。”
程玫看着那只玉瓶,脸色白了白,但还是抓起来吞了。
她走后,白浅把夜辰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一只樟木箱里。
叠到一半,她停下手,盯着箱子里的小衣裳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三个字。
墨迹洇开,像一滴眼泪。
02
第二天一早,薛碧彤有孕的消息传遍了天宫。
天君夜振华派人送了补品来,堆在洗梧宫门口,一箱接一箱。
夜华下了朝便往薛碧彤屋里去,连路过后院时脚步都没停一下。
春桃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笼,气得直跺脚。
白浅倒没什么反应,只让宫人把东西登记入库,自己带着夜辰去了后园。
后园有一棵老桃树,是白浅嫁过来那年亲手种的。
如今树长得比屋檐还高,叶子绿得发暗,就是不开花。
白浅抱着夜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指着树干上一道刻痕说:“这是你出生那年刻的。”夜辰伸手去摸那道痕,指尖顺着纹路往下滑。
他忽然问:“母妃,父君是不是不要我们了?”白浅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的事。”她说。
夜辰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他总是不来。”白浅没接话。
她抬头看着桃树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青石板上。
她想起三年前刚嫁进来时,夜华也来过这棵树下。
那时他说,等桃花开了,要给她折一枝插在瓶里。
后来桃花没开,他也没再来。
从后园回来,白浅在殿门口碰见了夜华。
他正从薛碧彤那边出来,脸上带着笑。
看见白浅,笑容收了收。
“明日有朝会,长老们要议侧妃进位的事。”他说,“你也来。”白浅问:“议什么?”夜华皱了下眉:“自然是位份。碧彤有孕,总不能让孩子没名分。”白浅看着他,问了一句:“夜辰当初出生,名分议了多久?”
夜华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浅从他身侧走过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灰。
夜华在后面说:“白浅,你别这样。”白浅已经进了殿,春桃从里面把门合上了。
夜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夜辰在笑,笑声脆脆的,像铃铛。
他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白浅把程玫叫来问脉案的事。
程玫这回没跪,站着说了。
原来薛碧彤三个月前就开始装孕,先是买通医官改了脉案,又让人去凡间寻了种假孕的药,吃了能显出喜脉,实则肚子里什么也没有。
程玫说,薛碧彤打算在“显怀”之后,再设计一场“意外落胎”,栽赃给白浅。
白浅听完,问:“她许了你什么?”程玫低下头:“我儿子在薛崇手下当差。”
白浅没再追问。
她从屉子里取出一只匣子,里面是几锭银子。
“拿着。”她说,“够你一家离了天族,回凡间过活。”程玫不敢接。
白浅把匣子推过去:“你不走,等事情发了,薛碧彤第一个灭你的口。”程玫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收了。
她走的时候,朝白浅磕了个头。
白浅受了她这一拜。
夜里,白浅坐在灯下翻账册。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
嫁妆单子上记着三百六十抬,从青丘运来天族,摆了整整一条长街。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借调文书,盖着她的私印。
白浅把文书抽出来,对着灯看。
印是真的,她的印。
但她从来没盖过这份文书。
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了寝殿后面的小库房。
库房落着锁,锁上生了薄锈。
白浅拿钥匙开了门,在里面翻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摞文书。
每一张都盖着她的私印,每一张都是借调兵马的。
三万青丘兵,分五次调走,全部给了薛崇。
白浅站在库房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得她手里的纸哗哗响。
她回到寝殿,把文书锁进一只黑木匣。
匣子不大,刚好能抱在怀里。
她抱着匣子坐在榻上,夜辰已经睡着了,小脸压着枕头,嘴巴微微张着。
白浅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地上,白得像霜。
![]()
03
旨意在第三日清晨到了。
传旨的是天君身边的掌事,姓吕,五十来岁,说话时下巴抬得很高。
他站在洗梧宫正殿里,把明黄卷轴展开,念了一长串。
白浅跪在蒲团上听,夜辰跪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吕掌事念完,把旨意递过来。
白浅接了,没起身,只问了一句:“何时搬?”
吕掌事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白浅这么问,准备好的几句劝慰噎在嗓子里。
他咳了一声:“天君的意思是,侧妃进位后住东殿,娘娘仍住正殿。不必搬。”白浅说:“我问的是,侧妃何时搬进来。”吕掌事又噎住了。
他搓了搓手,回头看了眼随行的小宫人,小宫人也不知道怎么答。
白浅自己站起来了。
她把旨意卷好,递给春桃收着。
然后她转向吕掌事,说:“劳烦回禀天君,三日后搬。”吕掌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
出了洗梧宫的门,他跟身边的小宫人嘀咕:“这位太子妃,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白浅确实没事人一样。
她让春桃把早膳摆上,给夜辰盛了碗粥。
夜辰捧着碗,喝了半碗,抬头问:“母妃,侧妃要住到咱们家来吗?”白浅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住东殿,不跟咱们一块。”夜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白浅看着他,忽然说:“辰儿,过两天舅舅来接你,你跟舅舅去青丘住一阵。”
夜辰的勺子停了。
他看着白浅,眼睛黑亮亮的。
“母妃不去?”白浅说:“母妃过几天就去。”夜辰把勺子搁下,认真地说:“那母妃说话算话。”白浅点头:“算话。”夜辰这才又拿起勺子,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旨意送到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夜华那里。
他正在薛碧彤屋里,听薛碧彤弹琴。
琴声停了,夜华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以为白浅会闹,会去天君面前哭诉,甚至会把青丘搬出来施压。
他连应对的话都想好了。
可白浅什么都没做,只说三日后搬。
夜华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薛碧彤在后面喊他,他没应。
他走到洗梧宫门口,没进去,站在院墙外听了一会儿。
里面很静,只有夜辰的笑声传出来,像是白浅在逗他玩。
夜华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最终还是没进去。
他转身往回走,路上碰见吕掌事。
吕掌事把白浅的话学了一遍,夜华听完,眉头拧了拧。
“她真这么说?”吕掌事点头。
夜华哼了一声:“以退为进罢了。”他甩袖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白浅在殿里听到脚步声远去,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她正在给夜辰梳头,梳子齿卡在发结里,她慢慢捋开。
夜辰仰头问:“是父君吗?”白浅说:“不是。”夜辰哦了一声,没再问。
午后,白浅传信给了白真。
信很短,只写了一行:三日后卯时,洗梧宫后门,接辰儿。
她把信交给春桃,春桃揣在怀里出了宫。
白浅又去了库房,把黑木匣取出来,搁在寝殿的柜子里。
匣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她贴身收着。
傍晚时分,薛碧彤来了。
她这回没让人扶,自己走过来的,步子比上次稳。
她站在殿门口,没进来,只探了半个身子。
白浅正在案前写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薛碧彤笑着说:“姐姐,我来看看你。旨意的事,姐姐别怪我。天君和殿下都是为了孩子。”白浅把笔搁下,问:“你有事?”
薛碧彤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往门里迈了一步,眼睛扫过寝殿,最后落在柜子上。
“姐姐在收拾东西?”她问。
白浅没答,只看着她。
薛碧彤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说:“往后咱们姐妹同心,共同服侍殿下。”白浅拿起笔,继续写字。
“说完了?”她问。
薛碧彤站了会儿,见白浅不再理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转身走了。
春桃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朝薛碧彤的背影啐了一口。
白浅头也没抬:“别脏了嘴。”春桃缩回去,嘟囔了句什么。
白浅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
上面是三个字,跟昨晚写的一样:和离书。
她把纸折好,夹进一本账册里。
然后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看着那只黑木匣。
匣子安安静静地搁在里面,铜锁泛着暗光。
白浅伸手摸了摸匣盖,又合上了柜门。
她站在柜子前,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04
第四日,白浅起了个大早。
她把夜辰的衣物收拾好,装进一只小包袱。
夜辰坐在榻上看着她忙,不吵不闹。
白浅叠完最后一件小袄,回头看见他乖乖坐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榻前,把夜辰的鞋穿好。
“去了青丘,听舅舅的话。”她说。
夜辰点头。
白浅又说:“母妃三天后就去。”夜辰伸出手,小指头勾住她的。
“拉钩。”他说。
白浅勾住他的小指,摇了摇。
她站起来,把包袱递给春桃。
春桃接过去,眼圈红了。
白浅看了她一眼:“别哭。后门那边安排好了?”春桃吸了吸鼻子:“白真上神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白浅点头。
她牵着夜辰往后门走。
后门在洗梧宫最僻静的角落,夹在库房和柴房之间,门上爬满了枯藤。
白浅推开门,外面停着一辆青布马车,白真靠在车辕上,穿一身素白长袍,头发松松绾着。
看见白浅,他站直了身子。
又看见夜辰,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真要走?”白真问。
白浅说:“先带辰儿走。我三天后到。”白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把夜辰放进车里,又回头说:“爹那边,我已经说过了。青丘三万兵的事,他老人家很生气。”白浅说:“我知道。你先别声张,等我回去再说。”白真点头,翻身上了车。
夜辰从车帘里探出脑袋,朝白浅挥手。
白浅也挥了挥。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
白浅站在后门口,一直看到马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把门合上。
她回到寝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嫁妆单子上的物件,她一件件清点。
三百六十抬嫁妆,三年里被夜华挪用了大半。
有些赏了人,有些充了公,有些干脆不见了。
白浅拿着单子,把剩下的东西归拢到一处。
春桃在旁边帮忙,越帮越气。
“娘娘,那对玉如意明明是您的嫁妆,殿下拿去送侧妃了!”白浅头也没抬:“记上。”
她把嫁妆单子和黑木匣放在一起。
匣子里除了借调文书,还有程玫的证词、假孕药方、巫蛊来源。
白浅把每一样都看过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匣盖。
她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大纸,开始写和离书。
这一回不是三个字,是满满一张。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稳稳的。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窗外传来喜乐声,是薛碧彤那边在试嫁衣。
白浅听了听,继续写。
写完和离书,她把它折好,压在黑木匣下面。
然后她去了寝殿中央,盘腿坐下,闭眼开始布阵。
留影阵,青丘秘术,能把发生过的事映在光里。
白浅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动,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光痕。
她布得很细,把薛碧彤假孕、程玫改脉案、巫蛊栽赃、夜华偷印借兵的事一件件织进去。
阵眼设在寝殿正中的地砖下,她掀开地砖,把一颗琉璃珠埋进去,又原样盖好。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春桃端了晚饭来,白浅吃了几口,搁下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黑木匣取出来,放在寝殿正中的圆桌上。
然后她剪下一截头发,用红绳系了,压在匣子上。
嫁衣是她嫁过来那天穿的,一直收在箱底。
白浅把它翻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匣子旁边。
嫁衣上绣着金凤,三年了,颜色还鲜亮着。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终于忍不住了:“娘娘,您到底要做什么?”白浅转过身,看着她。
“春桃,”她说,“你明日一早也走。回青丘。”春桃摇头:“我不走。我跟着娘娘。”白浅没再劝,只拍了拍她的肩。
那天夜里,白浅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洗梧宫很静,夜华今晚没回来,大概在薛碧彤那边。
白浅想起三年前嫁进来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
夜华掀开她的盖头,看了她很久,说了句“你很好看”。
就这一句,她记了三年。
现在想起来,竟有些模糊了。
天亮的时候,白浅站起来,把寝殿最后看了一眼。
圆桌上的嫁衣、断发、黑木匣,摆得端端正正。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晨光初透,桂花落了一地。
![]()
05
第三日傍晚,夜华从薛碧彤那边回来。
他心情很好,脚步轻快。
薛碧彤的嫁衣试完了,合身,天君也点了头,明日正式行册封礼。
他路过后园时,还特意看了眼那棵桃树。
桃树还是不开花,但夜华觉得,明年该开了。
他走到洗梧宫正殿门口,门关着。
夜华推了一下,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冷檀香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殿里没点灯,暗沉沉的。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屋子。
夜华站在门口,眼睛还没适应黑暗。
他喊了声:“白浅?”没人应。
他又喊了声:“辰儿?”还是没人应。
夜华往前走了两步,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圆桌。
桌上摆着东西,整整齐齐的。
他走近了,借着窗外的光看清了。
嫁衣叠得方正,金凤朝上。
旁边是一截断发,用红绳系着。
再旁边,是一只黑木匣。
匣子上压着一张纸,上面三个字:和离书。
夜华的手伸过去,捏住那张纸。
纸很轻,他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这时候,寝殿中央忽然亮了。
一道光从地砖缝里透出来,越升越高,在空气中展开一面光幕。
夜华猛地抬头,看见光幕里映出薛碧彤的脸。
她坐在医官面前,笑着说:“脉案改好了?我肚子里有没有孩子,你管不着。我只要那个位置。”画面一转,是程玫跪在地上,哭着说:“侧妃拿我儿子要挟,我不得不改。”又一转,是薛碧彤的丫鬟在夜里埋巫蛊小人,一边埋一边说:“栽给太子妃,殿下准信。”
夜华往后退了一步。
光幕还在转,映出他在库房里翻找白浅私印的画面。
他拿着印,在借调文书上盖下去,一张又一张。
三万青丘兵,分五次调走。
画面里的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夜华不记得自己笑过。
可光幕里的他,确实在笑。
他腿一软,跪在了圆桌前。
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门外传来脚步声,薛碧彤的声音响起来:“殿下?您在里头吗?”门被推开,薛碧彤迈进来。
她看见夜华跪在地上,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光幕。
光幕里正映着她掐夜辰手腕的画面,夜辰哭了一声,她捂住孩子的嘴,低声说:“再哭,把你扔出去。”
薛碧彤的脸刷地白了。
她扑过来想拉夜华,手还没碰到他袖子,光幕忽然大亮。
整间寝殿都被照得通明。
门外,天君夜振华和几位长老正往这边走。
他们是夜华请来观礼的,明日册封,今晚先来看看白浅这边收拾得如何。
夜华听见了脚步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他瘫在门槛上,牙齿开始打颤。
门外的喜乐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喜庆得很。
可他耳朵里只剩自己牙齿磕碰的声,哒哒哒,像敲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