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岁大叔相亲竟要试婚,48岁大姐淡定回:满足你,但我也有条件
“试婚?你再说一遍。”
茶馆靠窗的位置上,48岁的林秋兰把刚端起来的茶杯停在半空,杯里的热气贴着她的镜片往上爬。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起身走。
只是把那句话慢慢重复了一遍。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叫赵立成,53岁,离异,做小区水电维修。头发半白,袖口洗得发毛,手指上有常年拧螺丝留下的厚茧。
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厉害。
“是,我想试婚。”
介绍人吴姐坐在旁边,脸上笑意僵住,赶紧出来打圆场。
“立成,你这话说得太直了。秋兰,你别往歪处想,他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
林秋兰没看吴姐,还是看着赵立成。
“我没往歪处想。”她把茶杯放下,“但我想知道,你说的试婚,是怎么个试法?”
赵立成喉结动了动。
他已经相过好几回亲了。
前面几个女的,一听他说家里有个82岁的老父亲,腿脚不好,夜里要人扶着上厕所,脸色就变了。再一听他说想先住一起试三个月,基本都当场翻脸。
有人说他不尊重人。
有人说他想找免费保姆。
还有一个把茶水往桌上一推,说:“你这不是找老伴,你这是招工,还不给合同。”
这些话赵立成都记着。
他知道自己说出来难听。
可不说,又怕耽误别人。
他把手搓了搓,声音低下去。
“林姐,我这个人嘴笨。咱俩都这岁数了,不像二十多岁谈对象,说好听话就行。我家里情况,吴姐应该跟你说过。我爸瘫过一次,现在能坐轮椅,脑子清楚,就是大小便有时候控制不住。白天我上门干活,早出晚归,晚上我一个人照顾。”
林秋兰点点头。
“说过。”
“我有个女儿,在外面工作,刚生孩子,她自己都顾不过来。我不指望她。”赵立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我不是想把老人甩给你。可两个人过日子,总得看能不能合得来。你能不能接受我家这个情况,我能不能接受你的脾气习惯,都得试。”
林秋兰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高兴,也不是讥讽,像听到一句早有准备的话。
“所以你提出试婚。”
“对。”
“多久?”
“三个月。”赵立成赶紧说,“不领证,先一起过三个月。你要觉得不行,随时走。我不拦。要是觉得行,再谈领证。”
吴姐急得直拿眼神瞪他。
“你看看你,说得跟谈买卖似的。”
赵立成的脸更红。
林秋兰没有接吴姐的话。
她拿起桌上的小勺,慢慢搅了搅茶杯里的叶子。
“住你家?”
“嗯。”赵立成说,“我家两间屋。我爸住朝南那间,我睡小屋。你要是愿意来,我把小屋让给你,我睡客厅折叠床。”
“吃喝谁管?”
“我管。”他马上说,“菜钱米钱水电,我都管。”
“你爸谁照顾?”
赵立成沉默了一下。
这才是最难看的地方。
他一咬牙,还是说了实话。
“白天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能搭把手。不是让你一个人全包,就是看着点,热口饭,换个尿垫。晚上我回来我弄。”
林秋兰手里的勺子停住。
吴姐赶紧伸手按了按她胳膊。
“秋兰,别生气,立成这人实诚,就是不会说话。”
林秋兰终于把勺子放下。
她看着赵立成,眼睛很平静。
“我没生气。”
赵立成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了。
他甚至想好了,林秋兰要是站起来走,他就把茶钱付了,再回家给父亲煮面。以后相亲这事,也就算了。
他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林秋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杯沿。
“试婚可以。”她说,“但我也有条件。”
这回轮到赵立成愣住了。
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听见这句,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背绷直了,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话。
吴姐也愣了。
她看看林秋兰,又看看赵立成,压低声音问:“秋兰,你真答应啊?”
林秋兰没理她。
她只看赵立成。
“你刚才说得够直,我也直说。第一,试婚不是免费住你家,更不是我去给你爸当没名没分的护工。白天需要我照顾老人,可以,但按天算护理费。”
赵立成的脸一下涨红。
他赶紧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知道你未必想占便宜。”林秋兰说,“可事不说清楚,最后一定有人委屈。你爸要人照顾,这是劳动,不是感情。感情可以慢慢处,劳动得先算明白。”
赵立成的手指蜷了蜷。
这话扎人,却不难听。
他低声问:“多少?”
“我不多要。”林秋兰说,“白天八小时,照顾老人、做两顿饭、简单收拾,每天一百二。你出去打听,外面临时护工什么价,我这不算高。要是你休息在家,我不收。”
吴姐在一旁轻轻吸了口气。
赵立成算了一下。
一个月按二十六天,就是三千一百多。几乎快抵他半个月收入。
他肩膀微微塌下去。
林秋兰看见了,却没停。
“第二,我不跟你睡一间屋。试婚不是试床。三个月里,我们各住各的。你要是做不到尊重这一点,现在就别谈了。”
赵立成猛地抬头。
“这个我能做到。”他说得很快,像怕她误会,“我不是那种人。我说试婚,真就是试过日子。”
“嘴上说不算,规矩写下来。”
“行。”
“第三,试婚期间,每周我回自己家住两晚。我的生活不能一下子全被你家吞掉。我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邻居,有自己的花草和老姐妹。我来你家,是看看咱俩能不能过,不是把我原来的日子扔了。”
赵立成愣愣地点头。
林秋兰继续说:“第四,如果三个月后我们决定领证,婚前各自财产各自归各自,子女也各自安抚清楚。你女儿不用把我当妈,我儿子也不用把你当爸。我们两个成年人结伴,不拉着孩子们表态。”
“你还有儿子?”赵立成脱口而出。
吴姐在旁边咳了一声。
林秋兰没恼。
“有。二十六岁,修车的,刚结婚。他知道我今天相亲,但不知道你提出试婚。”
赵立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他要是知道,估计会不高兴。”
“所以我更要把条件讲清楚。”林秋兰看着他,“省得你觉得我冲你房子去,也省得我儿子觉得我被人轻贱。”
赵立成的喉咙像塞了棉花。
他想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力气。
林秋兰淡淡地问:“四个条件,能不能接受?”
茶馆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叮的一声,短得像针扎。
赵立成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原来以为,只要有女人愿意来他家试三个月,就是他捡了大便宜。可林秋兰这四个条件一摆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所谓“试婚”,其实一直只按自己的难处来想。
他怕再婚不合适。
怕父亲没人照顾。
怕领证后又离。
可他没有仔细想过,林秋兰搬进他家要面对什么。
陌生的老人,陌生的厨房,陌生的床。
还有街坊邻居背后的闲话。
他搓了搓手,抬起头。
“我接受。”
吴姐长舒了一口气。
林秋兰却没有马上笑。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又把茶馆的纸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三个月。每天一百二。分房睡。每周回家两晚。三个月后再决定领证。你签个字。”
赵立成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巾,眼神有点发直。
“现在签?”
“现在签。”
“这也不是正式协议啊。”
“正式协议明天我打印。”林秋兰把笔推过去,“今天先看你态度。”
赵立成拿起笔。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写下名字。
写完那一刻,他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像一件尴尬得见不得光的事,被摊在桌上晒了太阳,虽然难堪,却没那么潮湿了。
林秋兰拿起纸巾看了看,折好放进包里。
“那就这样。后天上午,我去你家看一眼。合适的话,下周一开始。”
“你不怕?”赵立成忽然问。
林秋兰看向他。
“怕什么?”
“怕别人说闲话。”赵立成说,“怕我爸不好伺候。怕我这个人靠不住。”
林秋兰沉默了几秒。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
“我离婚那年四十三,什么闲话都听过。别人说的,伤不了我。真正伤人的,是自己明知道委屈,还装没事。”
她把茶杯放下。
“所以我可以满足你试婚,但你也得满足我的条件。不是谁求谁,是两个人把话说清楚。”
赵立成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相亲这么多次,第一次遇见一个女人没有急着证明自己贤惠,也没有急着审判他自私。
她只是把边界摆出来。
清清楚楚。
像一盏灯。
后天上午,林秋兰准时到了赵立成家。
她没让赵立成去接,自己拎着一个布包,包里放着一双室内鞋、一条围裙、一只旧搪瓷杯,还有一个小本子。
赵立成家在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
楼道窄,墙皮起了壳,拐角堆着旧纸箱。林秋兰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
赵立成有些不好意思。
“我家楼层高。”
“还行。”她说,“我膝盖没毛病。”
门一打开,一股药味和尿垫味混在一起扑出来。
赵立成脸上挂不住,赶紧解释:“早上刚换过,可能屋里闷。”
林秋兰没有皱眉。
她只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又看了看客厅的摆设。
客厅一半被护理床占着。床边放着痰盂、药盒、湿巾、尿垫。阳台挂满洗过的衣服,有几件还在滴水。餐桌上堆着螺丝刀、电笔、水管接头,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粥。
赵立成的父亲赵老爷子躺在护理床上,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神却清明。
他看见林秋兰,张嘴就问:“这是谁?”
赵立成走过去,声音放软。
“爸,这是林阿姨,我相亲对象。她来看看。”
老爷子盯着林秋兰看了半天,哼了一声。
“你又折腾人家姑娘。”
林秋兰差点笑出来。
她走到床边。
“赵叔,我都四十八了,算不上姑娘。”
老爷子眼皮动了动。
“比我儿子年轻,就算姑娘。”
赵立成尴尬地挠了挠头。
林秋兰把布包放下,先没有谈住不住,而是问老人:“您平时几点吃饭?夜里起几次?能自己翻身吗?”
老爷子有点意外。
他原以为这个女人会先看房子,问收入,问以后领证。没想到她一开口全是这些。
赵立成在旁边替父亲答。
“早上七点吃,中午看我能不能回来,晚上六点。夜里两三次,有时候四次。他右腿没劲,翻身得扶。”
林秋兰拿出小本子,一条条记。
“药呢?”
赵立成赶紧把药盒拿来。
林秋兰看了一遍,皱了下眉。
“早晚药混在一起了?”
“我贴了纸条。”赵立成拿给她看。
纸条写得歪,有两盒已经被油渍糊住。
林秋兰没说难听话,只说:“明天买个分药盒。早中晚分开。老人清楚的时候也能知道自己吃了没。”
赵立成点头。
她又去了厨房。
厨房不大,煤气灶一边火眼坏了,菜刀边上放着扳手。水池下面漏水,用塑料盆接着,盆里已经有半盆水。
林秋兰蹲下看了一眼。
“这个你自己不是会修吗?”
赵立成脸红了一下。
“天天给别人家修,回家就拖着。”
林秋兰站起来。
“这就是试婚要试的东西。”
“啊?”
“不是试谁能忍。”林秋兰说,“是试两个人能不能把日子往好里过。你要是连自己家漏水都一直拖,我来了也只是多一个人跟着你受。”
赵立成低下头。
“我下午修。”
林秋兰从厨房出来,又看小屋。
小屋已经收拾过,床单新换的,枕头边上还放着一块香皂,像招待客人。
林秋兰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屋给我?”
“嗯。”赵立成说,“我睡客厅。”
林秋兰转身看他。
“你晚上要扶你爸起夜,睡客厅更方便。可是我第二个条件你记着,我们分房,不是装样子。”
“记着。”赵立成说,“我不会乱来。”
“不是只说你会不会乱来。”林秋兰把小本子合上,“是我要睡得安心。一个女人到陌生男人家里,不把这条讲死,心里不会踏实。”
赵立成听着,脸上没有不耐烦。
反而有点羞愧。
他点头:“我明白。”
赵老爷子在客厅忽然喊了一声。
“立成。”
赵立成赶紧过去。
老爷子看着林秋兰,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你别害人家。你娘走得早,我拖累你这么多年,你不能再拖累别人。”
赵立成的背一下僵住。
“爸,你说什么呢。”
老爷子喘了两口气。
“我脑子清楚。你说试婚,就是怕领证后人家跑不了。可人家跑不跑,是人家的事。你别拿过日子当笼子。”
屋里一下静了。
林秋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赵立成眼圈红了,却硬撑着。
“我没想当笼子。”
“那就把门开着。”老爷子说,“人家愿意来,是情分。不愿意,是本分。”
林秋兰看了老人一眼。
那一刻,她心里那点提防忽然松了一角。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
怕老人刁难,怕赵立成嘴上老实心里算计,怕自己一脚踩进烂摊子。
可这张护理床上的老人,反而把最难听也最要紧的话说出来了。
赵立成没吭声,弯腰替父亲掖被角。
林秋兰打开包,把自己的旧搪瓷杯拿出来,放在餐桌一角。
“下周一我搬过来。”
赵立成猛地回头。
“你确定?”
“嗯。”林秋兰看着他,“但今天我再补一句。试婚这三个月,不许对外说我是你媳妇。你可以说我是相亲对象,也可以说是来帮忙的朋友。领证前,名分不要乱叫。”
赵立成马上点头。
“行。”
林秋兰把小本子放回包里。
“还有,水池今天修。分药盒今天买。尿垫别买最便宜的,老人皮肤受不了。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个家改点习惯,我要看。”
赵立成说:“我改。”
他说得不响,却很用力。
林秋兰走的时候,赵立成送她到楼下。
楼道口有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赵立成站在台阶上,像有话想说。
林秋兰等了几秒。
他终于开口:“林姐,其实我昨天回去想了半夜。我提出试婚,是挺伤人的。”
“伤人不怕。”林秋兰说,“怕的是伤了还不认。”
赵立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笨拙,也有点苦。
“那我以后少说蠢话,多做事。”
林秋兰拎起布包。
“我不看你说多少,我看你做多少。”
周一早上八点,林秋兰搬进了赵立成家。
她的行李不多,一个拉杆箱,一个布袋,布袋里插着一把小葱和一束没开花的水仙。
赵立成站在门口想接箱子,她没让。
“我自己能提。”
赵老爷子躺在客厅,听见轮子声,转头看了一眼。
“姑娘来了?”
林秋兰笑了。
“赵叔,我来了。先说好,我可不是来受气的。”
老爷子咧了咧嘴。
“那就好。你要受气,我先骂他。”
赵立成在一旁干笑。
那天起,试婚正式开始。
第一天上午,林秋兰先把药重新分好。早中晚三个小格子,贴上日期。又把尿垫、湿巾、手套分门别类放进收纳箱。
赵立成请了半天假,在家修水池。
他蹲在厨房底下,拧得满头汗。
林秋兰在客厅给老爷子翻身。老爷子瘦,可翻动起来并不轻松。她一手托肩,一手护着腰,声音很稳。
“赵叔,您慢慢来,别憋劲。”
老爷子忽然问:“你以前照顾过病人?”
“照顾过我妈。”林秋兰说,“她走之前卧床一年半。”
赵立成在厨房里听见,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吴姐只跟他说林秋兰离异,有退休金,儿子成家了。没说她照顾过老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秋兰做了软米饭、蒸蛋和冬瓜汤。
赵老爷子吃了小半碗,说味道淡。
林秋兰说:“淡点对您血压好。”
老爷子看赵立成。
“她管得比你严。”
赵立成笑:“有人管是好事。”
林秋兰瞥了他一眼。
“别急着说好。三个月还长。”
赵立成低头扒饭,嘴角却压不住。
第二天,邻居就知道赵家来了个女人。
对门的老太太出来倒垃圾,盯着林秋兰看了好几眼。
“你是立成新找的?”
林秋兰手里拎着垃圾袋,语气平常。
“我们在试着相处。”
老太太眼睛一亮。
“哦,试婚啊?”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沾了别的味。
赵立成正好开门出来,脸色一变。
“婶子,您别乱说。”
老太太撇嘴。
“现在人讲究,领证前先住一块儿,也不稀奇。”
林秋兰看了赵立成一眼。
她没有躲,也没有急着解释。
“婶子,我白天照顾赵叔,赵立成按天给我护理费。我们相亲也是真的,但领证之前,不乱叫关系。您要是跟别人说,也麻烦照实说。”
老太太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坦荡。
“哎哟,你这人说话倒直。”
“年纪大了,绕弯子费劲。”林秋兰笑笑,“我先下楼扔垃圾。”
电梯没有,楼梯里传来她脚步声。
赵立成站在门口,脸上发烫。
他原以为自己提试婚,难堪的是他。现在才知道,林秋兰也得一遍遍面对别人探究的眼神。
晚上,他把一个信封放到餐桌上。
“这是第一周的钱,先给你。”
林秋兰正在记老爷子的血压,抬头看了一眼。
“还没满一周。”
“先给。”赵立成说,“我怕你心里不踏实。”
林秋兰放下笔。
“赵立成,钱不是让我踏实的全部。”
“那还有什么?”
“你能不能照规矩做。”她说,“你今天在门口替我急着解释,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以后有人问,别只说别乱说。你要说清楚我为什么在这儿,我不是偷偷摸摸来的。”
赵立成点点头。
“我记住。”
林秋兰把信封收进小本子里。
“钱我收了。该收就收,不客气。你也别因为给了钱,就觉得我必须什么都听你的。”
“不会。”
她看着他。
“最好不会。”
试婚第十天,第一次真正的冲突来了。
那天晚上,赵立成修完一家漏水管回来,已经快十点。身上有股下水道味,衣服也脏了。
林秋兰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饭菜,用碗扣着。
老爷子已经睡了。
赵立成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吃着吃着,他忽然说:“林姐,要不以后你周三别回去了?”
林秋兰抬眼。
“为什么?”
“我不是不让你回。”赵立成赶紧解释,“就是周三我活多,回来晚。我爸那天晚上状态也不好。你一走,我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
林秋兰没说话。
赵立成以为她在考虑,又补了一句:“你看你家那边也没什么急事,花草晚一天浇也没事。等三个月后咱们要是领证了,你总归要住这边多些。”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
林秋兰把筷子放下。
“你是在跟我商量,还是想改条件?”
赵立成怔住。
“我就是提一下。”
“我每周回家两晚,是条件之一。”林秋兰说,“你当时同意了。”
赵立成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知道。可实际过起来,总有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可以提前商量。比如赵叔发烧,比如你临时加急活。可你刚才说的是‘以后周三别回了’。”
赵立成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放下。
他累了一天,腰酸得厉害,脾气也有点上来。
“林姐,我这不是也为家里好吗?你既然都搬来了,咱们总不能还跟两家人似的。再说我每天给护理费,家里开销也都是我出,你多留一晚……”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林秋兰的脸色没变,可眼神冷了。
“你是不是想说,你花了钱,我就该多干一点?”
赵立成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
可刚才那句话,确实差点就是这个意思。
林秋兰站起来,把桌上的小本子拿过来,翻到第一页。
那张在茶馆签过字的纸巾被她夹在里面,已经压平了。
她推到赵立成面前。
“你提出试婚,我答应了。你怕领证不合适,我理解。你爸需要照顾,我也愿意帮。但我不是搬来以后就慢慢少掉自己的条件。”
赵立成垂着眼。
林秋兰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很清楚。
“今天你让我少回一晚,明天就可能让我别回了。后天你邻居叫我赵家媳妇,你也许觉得反正早晚的事。再往后,我的房子、我的儿子、我的生活,就都成了可以往后放的东西。”
“我没想那么多。”赵立成低声说。
“所以我提醒你。”
赵立成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老爷子浅浅的呼吸声。
他抬手搓了把脸。
“对不起。”
林秋兰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每次都说对不起。我需要你拿个办法。”
赵立成怔了怔。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三你照回。那天我把下午最后一个活推掉,早点回来。要是真有推不了的,我提前一天跟你说,问你能不能换时间。你不同意,我就找临时护工顶两小时。”
林秋兰点点头。
“可以。”
赵立成松了口气。
林秋兰把纸巾重新夹回本子里。
“赵立成,我接受试婚,不代表我降低自己。你要是只想找个能慢慢退让的人,那三个月不用等,现在就可以停。”
赵立成心里一紧。
他看着她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没人照顾父亲。
是怕这个把话说清楚、把饭留热、把老人照顾得干净的女人,真的拉着箱子走了。
试婚第二十天,林秋兰回自己家住。
赵立成下班早,按她交代的时间给父亲吃药、热饭、擦身。忙到晚上十一点,他才坐在客厅折叠床上喘口气。
老爷子还没睡,看着他。
“知道累了?”
赵立成苦笑。
“本来就知道。”
“不,你以前只知道自己累。”老爷子说,“现在知道她也累。”
赵立成没反驳。
客厅少了林秋兰,像少了一个固定的声音。
没有她翻小本子的沙沙声,没有她在厨房切菜的节奏,也没有她提醒他“毛巾分开用”的唠叨。
他以前觉得家里乱,是因为自己没时间。
这晚他才发现,有些乱不是没时间,是没人用心。
第二天一早,林秋兰回来时,赵立成已经把粥熬上了。
她进门看见餐桌干净,阳台衣服也收了,愣了一下。
“你没睡?”
“睡了。”赵立成说,“五点半起来的。”
林秋兰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没必要为了表现把自己熬坏。”
“不是表现。”赵立成把粥盛出来,“我就是想试试,你平时早上要忙多少。”
林秋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护理床边。
“赵叔,昨晚怎么样?”
老爷子眯着眼笑。
“凑合。没你利索。”
赵立成端着碗过来。
“爸,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面子又不能当饭吃。”老爷子说,“秋兰啊,他要是偷懒,你骂他。”
林秋兰笑了笑。
“我会的。”
那一笑很浅,却让赵立成心里亮了一下。
试婚一个月的时候,林秋兰的儿子来了一趟。
小伙子叫小峰,二十六岁,穿着沾机油的外套,站在门口时脸绷得很紧。
赵立成开门,看见他就猜到了身份。
“你是秋兰儿子吧?快进来。”
小峰没动。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母亲正在给赵老爷子剪指甲,动作熟练,神情平静。赵立成站在一旁,手上还拿着刚洗过的毛巾。
小峰脸色更难看。
“妈,你出来一下。”
林秋兰抬头。
“小峰,你等我两分钟。”
她把老爷子的指甲剪完,边缘磨平,又把手擦干净,才起身跟儿子去了楼道。
赵立成站在屋里,门没关严,能听见一点声音。
小峰压着火。
“妈,你真在这儿住了?别人跟我说我还不信。试婚?他多大人了,凭什么让你试?你是商品吗?”
林秋兰的声音很稳。
“我不是商品,所以我提了条件。”
“什么条件不条件的!”小峰急了,“你都搬进陌生男人家了,还要照顾他爸。你图什么?你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图有人一起吃饭,图晚上屋里有个能说话的人,图以后有病有痛的时候,不是只能给你打电话又怕打扰你。”
楼道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立成握着毛巾的手慢慢收紧。
他第一次听见林秋兰这样说自己的需要。
平时她太稳,稳得像什么都不缺。
小峰声音低了。
“妈,我不是不管你。”
“我知道。”林秋兰说,“你有你的日子。你媳妇刚怀孕,店里也忙。我不能因为自己老了,就把你拴在身边。”
“那你也不能这样委屈自己。”
“我有没有委屈,我自己知道。”
小峰没说话。
林秋兰继续说:“他提出试婚,我一开始也觉得刺耳。可我想了想,人到这个年纪,谁都怕再错一次。他怕,我也怕。既然怕,就把丑话说前面,把条件写清楚。合适就继续,不合适我拉箱子走。”
小峰闷声问:“他对你好不好?”
“还在看。”
“他要是欺负你呢?”
林秋兰笑了一声。
“你妈还没那么好欺负。”
门内的赵老爷子忽然咳了起来。
赵立成赶紧过去扶。
林秋兰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小峰跟在她后面。
她一边给老人顺背,一边对儿子说:“你看见了,这就是我每天做的事。不是浪漫,也不轻松。你要是心疼我,可以。但别替我决定。”
小峰站在客厅,嘴唇抿得紧紧的。
赵立成把水递过去,低声说:“小峰,这事是我提得冒失。你生气应该。我跟你妈有协议,她每周回家两晚,白天照顾我爸我付护理费,三个月后不合适她随时走。我不会拦。”
小峰看向他。
“你说得好听。”
赵立成点点头。
“你可以随时来看。”
小峰冷笑一声。
“我当然会来。”
那天小峰没留下吃饭。
走之前,他把林秋兰拉到楼下,说了很久。回来时,林秋兰眼圈有点红,但脸上还是平静。
赵立成没问。
晚上,老爷子睡着后,他把修好的小台灯放到林秋兰屋里。
“你不是说晚上看书灯暗吗?我从旧物摊找了个灯罩,换了线,能用。”
林秋兰看着那盏台灯。
灯罩是浅黄色的,亮起来不刺眼。
她伸手摸了一下开关。
“多少钱?”
“没多少钱。”
“多少?”
赵立成笑了笑。
“十二。”
林秋兰也笑了。
“这钱不用算我头上吧?”
“不算。”赵立成说,“这是我想给你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秋兰没有拒绝。
“放那儿吧。”
赵立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记得第二条条件。
分房,不越界。
他转身要走时,林秋兰忽然说:“赵立成。”
“嗯?”
“今天我儿子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赵立成说,“他是心疼你。”
林秋兰看着台灯,声音轻了些。
“我离婚后,很多年没让他看见我需要谁。我总怕他觉得我这个当妈的不够强。今天说出来,倒轻松了。”
赵立成没插话。
林秋兰抬头看他。
“你提出试婚,让我当场很不舒服。但也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我如果要重新找个人过日子,就不能只怕别人怎么看,也不能只顾孩子怎么想。我得先问自己愿不愿意。”
赵立成心口微微发热。
“那你现在愿意吗?”
林秋兰没马上回答。
她把台灯关了,又打开。
黄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小片暖色。
“还在试。”
赵立成笑了一下。
“行,那我继续努力。”
试婚第四十五天,赵老爷子摔了一跤。
那天林秋兰回自己家住,赵立成晚上接了个急活,给一户人家修跳闸。走之前他给父亲换好尿垫,把水杯放在床边,又再三叮嘱别自己下床。
可老人半夜想上厕所,没按铃,自己撑着床沿下来。
赵立成赶回家时,老爷子倒在床边,额头磕破了一小块,地上有一点血。
他的腿一下软了。
送到医院检查,幸好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和皮外伤。
林秋兰接到电话赶来时,已经凌晨一点。
她穿着外套,头发都没梳整齐,进急诊第一句话不是埋怨,而是问医生:“有没有头晕呕吐?片子结果出来了吗?”
赵立成站在走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爷子躺在观察床上,闭着眼。
等检查结果出来,林秋兰才坐到赵立成旁边。
“你今晚为什么没找临时护工?”
赵立成低着头。
“那家人催得急,说家里全黑了。我想着就两个小时……”
“你答应过什么?”
赵立成说不出话。
林秋兰看着他,脸色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那天你让我周三别回,我说你要拿办法。你说推活,推不了就找临时护工。今天你没有做到。”
“我错了。”
“赵立成,老人摔一下不是小事。”林秋兰声音压得低,“你爸年纪大了,骨头脆。今天是没骨折,万一呢?你不能一边说怕没人照顾,一边到了关键时候还想省那点钱、赶那点活。”
赵立成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想省钱。”他说,“我怕这个月钱不够。你护理费、我爸药费、尿垫,还有家里开销。我接这个急活能挣两百。”
林秋兰沉默了一下。
这话不是借口,却也是现实。
赵立成把脸埋进手心。
“我总觉得咬咬牙就过去了。这些年都是这么过的。”
林秋兰看着他弯下去的背,心里那股火慢慢变成酸。
她没有马上软下来。
“咬牙可以,但不能拿老人安全赌。”
“我知道。”
“从明天开始,做一张排班表。你哪天可能晚回,提前写出来。需要请人就请。钱不够,我们再商量怎么省别的,不能省看护。”
赵立成抬起头。
林秋兰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在试婚期,但事情已经发生在我们面前。解决问题,总不能只靠你低头认错。”
赵立成喉咙一哽。
他说不出谢谢。
因为林秋兰不喜欢他总说谢谢。
他只点头。
“好。”
观察室里,赵老爷子醒了。
他看见林秋兰,声音虚弱。
“秋兰,别怪他。”
林秋兰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子。
“赵叔,我怪他,也怪您。您想上厕所要按铃。您心疼儿子,可您摔了,他更受罪。”
老爷子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学生,眨了眨眼。
“我知道了。”
“知道不够,要做到。”
老爷子叹气。
“你比立成凶。”
林秋兰说:“凶点才管用。”
赵立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安稳下来。
不是因为事情没事。
而是因为林秋兰没有借着这次事故拉箱子走,也没有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她生气,批评,要求改变。
然后留下来一起解决。
第二天上午,林秋兰在餐桌上画了一张排班表。
周一到周日,早饭、午饭、晚饭、夜间、用药、翻身、洗澡、外出维修可能晚归,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赵立成坐在旁边,拿着笔填自己的工作时间。
老爷子躺在床上看他们。
“整得跟厂里值班似的。”
林秋兰头也不抬。
“家里有病人,比厂里值班重要。”
老爷子闭嘴了。
赵立成一边写,一边说:“周三周六你回家,这两晚我不接急活。”
“如果真有急活呢?”
“提前找人。”
“找谁?”
赵立成想了想。
“楼下老周以前做过陪护,他白天带孙子,晚上能帮两个小时。我今天去问。”
林秋兰点头。
“写上。”
赵立成写下“老周备选”。
林秋兰又说:“每个月固定留五百应急看护费,别动。”
赵立成苦笑。
“这就得少抽烟了。”
林秋兰看他。
“你还抽烟?”
“偶尔。”
“那正好,戒了。”
赵立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行。”
老爷子在床上笑出了声。
“秋兰,你厉害。他前妻都没让他戒成。”
林秋兰笔尖顿了顿。
赵立成赶紧看她脸色。
林秋兰倒没恼,只淡淡说:“过去的事不用比。现在能改就行。”
那张排班表贴到冰箱门上。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护理费记录。
每天是否上岗,赵立成签字。
一开始,赵立成觉得这太像合同,不像过日子。可过了几天,他反而踏实了。
哪天谁做什么,钱花到哪儿,老人什么时间吃药,都明明白白。
少了猜,少了怨。
试婚第六十天,小峰又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橘子。
进门时,他看见冰箱上的排班表,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林秋兰正在厨房切菜。
“来了就洗手吃饭。”
小峰没动。
他指着那张表问赵立成:“这是你们弄的?”
赵立成说:“主要是你妈弄的。我照着做。”
小峰盯着护理费记录。
“你真给钱?”
“给。”赵立成把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信封和记录,“一周一结。”
小峰脸上的硬气少了一点。
他进厨房,压低声音问林秋兰:“妈,你累不累?”
林秋兰把菜倒进盘里。
“累。”
小峰愣住。
她以前从不在儿子面前说累。
林秋兰看了他一眼。
“累也不代表委屈。你修车不累?你媳妇怀孕不累?人过日子,都累。关键是值不值,有没有人看见。”
小峰沉默了。
吃饭时,赵老爷子精神不错,喝了半碗汤。
小峰主动帮着收碗。
赵立成赶紧说:“放着我来。”
小峰看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客人。”
这句话说出口,桌边几个人都顿了顿。
林秋兰低头夹菜,没抬眼,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饭后,小峰把赵立成叫到楼道。
赵立成心里有点紧。
他以为小峰又要警告他。
没想到小峰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店里隔壁做陪护的叔,可靠。真有临时情况可以找他。钱你们自己谈。”
赵立成接过来。
“谢谢。”
小峰皱了下眉。
“别总谢。对我妈好点就行。”
赵立成笑了笑。
“她也这么说。”
小峰靠着墙,过了会儿才问:“你真想跟我妈结婚,还是就想找个人帮你照顾爸?”
这个问题直得像一把锉刀。
赵立成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楼道窗户上的灰,想了很久。
“刚开始,我确实先想到我爸。”他说,“我一个人扛怕了。相亲时提出试婚,也有私心。我怕领证后不合适,更怕没人愿意留下。”
小峰的脸又绷起来。
赵立成继续说:“可这两个月下来,我发现你妈不是来填我家缺口的。她有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的脾气。她把我家弄顺了,也把我弄明白了。”
“什么意思?”
“以前我觉得过日子就是忍。现在知道,过日子得守规矩,也得互相看见。”赵立成低声说,“我现在想跟她结婚,不是因为她能照顾我爸。是因为我想以后家里那盏灯,是给她也亮着。”
小峰看了他很久。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她做出来。”
“我知道。”
小峰下楼时,林秋兰站在门里。
她没问他们谈什么。
小峰看着她,忽然说:“妈,你要是真觉得行,我不拦。”
林秋兰手里的抹布停住。
小峰眼眶有点红,却故意扭开脸。
“但你不能瞒我。受委屈了得说。想回家也得说。别总觉得自己是妈,就什么都能扛。”
林秋兰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只说:“知道了。”
小峰走后,她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
赵立成走进去,想帮忙,又怕地方太挤。
林秋兰背对着他说:“你刚才跟小峰说的话,我听见了。”
赵立成一僵。
“听见多少?”
“从‘刚开始我确实先想到我爸’开始。”
赵立成脸红起来。
“我说得不好。”
“挺好。”林秋兰关了水龙头,“至少是实话。”
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水。
“赵立成,试婚试到现在,我不怕你家难。难我看得见。我怕的是你把我的付出当成应该。”
“我不会。”
“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所以三个月期满那天,我们再坐下来谈一次。能继续,就把婚前要讲的事全部讲清楚。不能继续,也好聚好散。”
赵立成点头。
“行。”
试婚第七十二天,赵立成做了一件让林秋兰意外的事。
那天是周三,她该回自己家住。
赵立成早早买了菜,还把老爷子晚上的药摆好。林秋兰收拾布包时,他递给她一个小纸袋。
“给你的。”
“什么?”
“水仙盆。”赵立成说,“你上次搬来那束水仙不是没养活吗?我路过花市,买了个带盆的。你拿回家放窗台。”
林秋兰打开袋子,看见里面是一个白瓷小盆,几根水仙芽冒着浅绿。
她摸了摸叶尖。
“多少钱?”
赵立成无奈地看她。
“林姐,十二块。”
“你怎么老买十二块的东西?”
“贵的我怕你不要。”
林秋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赵立成也笑。
这笑刚落下,老爷子忽然在客厅喊:“立成,秋兰。”
两人走过去。
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
“这里头有三千块钱,是我攒的。”他说,“别问哪来的,你每个月给我的零花,我没怎么花。”
赵立成皱眉。
“爸,你拿钱干什么?”
老爷子看着林秋兰。
“秋兰,立成提出试婚,让你受委屈了。我这个当爹的知道。他嘴笨,人也轴,但心不坏。你要是三个月后不想留,叔不怪你。这钱你拿着,就当这阵子辛苦费之外,叔给你的谢礼。”
林秋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赵立成急了。
“爸,你这不是让人难受吗?秋兰不图这个。”
“我知道她不图。”老爷子瞪他,“不图,才更要给。”
林秋兰没有接布包。
她坐到床边。
“赵叔,您的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要。”
老爷子急了。
“嫌少?”
“不是少不少。”林秋兰说,“我和立成有约定,护理费按天收。我收那份,是因为劳动该有价。您这份,我不能收。我要是收了,咱们之间又变成亏欠。”
老爷子怔住。
林秋兰把布包轻轻推回去。
“您真心疼我,就配合翻身,按时吃药,别偷偷省尿垫。还有,别总觉得自己拖累人。您越这么想,立成越难受。”
老爷子的眼睛湿了。
“我活着,就是拖累。”
“不是。”林秋兰声音放轻,“病人需要照顾,不叫拖累。把照顾全压给一个人,又不许他说累,那才叫拖累。”
赵立成站在旁边,眼眶一下红了。
这些年,他最怕父亲说“我拖累你”。
每次听见,他都只能说“没有没有”,然后父子俩一起沉默。
林秋兰却把这句话拆开了。
病是病。
累是累。
爱是爱。
责任是责任。
不能混成一团,再互相亏欠。
老爷子把布包塞回枕头下,抬手抹了抹眼角。
“你这姑娘,嘴厉害。”
林秋兰笑笑。
“赵叔,我四十八了,您还叫姑娘?”
“叫。”老爷子说,“我乐意。”
那天晚上,林秋兰带着水仙盆回家。
赵立成站在楼道口,看着她一步步下楼。
他没有再说“要不别回了”。
他只是说:“明早我去买你喜欢吃的豆腐脑。”
林秋兰回头。
“少放辣。”
“记着。”
试婚第九十天,是个阴天。
早上起雾,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林秋兰六点半起床,照常给老爷子量血压。赵立成在厨房煮粥,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
一切都像普通的一天。
可两个人都知道,今天不普通。
三个月到期了。
早餐后,林秋兰把护理费记录、排班表、小本子,还有那张茶馆纸巾,都放到餐桌上。
赵立成洗了手,坐在她对面。
老爷子躺在床上,耳朵竖得很高。
林秋兰看见了,说:“赵叔,您别装睡。想听就听。”
老爷子睁开眼。
“我不插嘴。”
赵立成有点紧张,手指在桌下搓来搓去。
林秋兰先开口。
“试婚三个月,今天满了。按照约定,咱们谈结果。”
赵立成点头。
“嗯。”
“先说你的。”
赵立成抬起头。
“我想领证。”
这句话说得不响,却没有犹豫。
林秋兰看着他。
“为什么?”
赵立成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想跟你过下去。不是因为你能照顾我爸,也不是因为家里缺人。是因为这三个月,我知道了什么叫有人一起商量。”
他看了一眼冰箱上的排班表。
“以前我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也硬扛,心里还觉得自己委屈。你来了以后,事情没有少,甚至规矩更多了,可我没那么慌了。”
林秋兰没打断他。
赵立成继续说:“我也知道,我一开始提出试婚,确实让你难受。你能答应,是你有胆量,不是你便宜。我以后要是再犯那种把你条件往后推的毛病,你可以直接骂我。”
老爷子在床上咳了一声。
“我也能骂。”
赵立成回头:“爸,说好不插嘴。”
老爷子哼了一声,闭上眼。
林秋兰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想领证,我听见了。现在说我的。”
赵立成背挺直。
林秋兰把小本子翻开。
“我也愿意继续,但不是今天立刻领证。我的条件,还要再加清楚。”
赵立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你说。”
“第一,领证前,去做婚前财产说明。不是因为我惦记你的,也不是怕你惦记我的,是让孩子安心。你的房子以后怎么安排,你自己跟你女儿说清楚。我的房子以后给我儿子,也跟你提前说清楚。”
“行。”
“第二,领证后,照顾赵叔不再按每天护理费算。但家务和护理不能默认都是我的。排班表继续保留。你该做的还得做。需要请人的时候,也不能为了省钱硬扛。”
“行。”
“第三,我每周仍然回自己家住一天。不是跟你分心,是我需要自己的空间。我的花、我的邻居、我的旧日子,我不会全丢掉。”
赵立成认真听着。
这一次,他没有露出为难。
“行。”
“第四。”林秋兰看着他,“领证以后,你不能因为我们是夫妻,就觉得我该替你承受所有情绪。你累可以说,我累也可以说。谁都不许用‘一家人’三个字压对方。”
赵立成喉咙动了动。
“行。”
林秋兰合上本子。
“就这些。”
老爷子忍不住又睁眼。
“秋兰,你这不还是条件吗?”
林秋兰笑了。
“赵叔,过日子就得有条件。没条件,才容易变成糊涂账。”
老爷子点点头。
“有道理。”
赵立成看着林秋兰,忽然问:“那你愿意跟我领证吗?”
林秋兰没有马上答。
她伸手拿起那张茶馆纸巾。
三个月前,赵立成在上面签字时,手都在抖。那时候他们还是两个彼此试探的陌生人。
纸巾上的字已经有点淡了。
林秋兰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夹回本子里。
“愿意。”她说,“但下周一去。今天我得回家,把水仙搬过来。”
赵立成愣住。
“搬过来?”
“嗯。”林秋兰站起来,语气还是淡淡的,“既然要继续过,有些东西就不用两头放了。”
赵立成坐在那儿,眼眶一点点红了。
老爷子在床上笑。
“立成,别傻坐着。去帮秋兰搬花。”
下周一上午,两人去了登记处。
没有鲜花,没有热闹亲友,也没有大摆酒席。
赵立成穿了一件洗干净的夹克,林秋兰穿了件米色外套,头发用一枚旧发卡别在耳后。
填表时,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
“双方自愿?”
赵立成先点头。
“自愿。”
林秋兰也点头。
“自愿。”
工作人员又问:“都考虑清楚了?”
林秋兰看了赵立成一眼。
“试了三个月,考虑清楚了。”
赵立成的脸一下红了。
工作人员笑了笑,没多问。
红本子拿到手时,赵立成捧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他笑得有点傻。林秋兰坐得端正,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却比平时柔和。
出了门,赵立成问:“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
林秋兰说:“回家吃。赵叔等着呢。”
“今天领证,总得庆祝一下。”
林秋兰想了想。
“那买条鱼。再买一盆土,水仙该换盆了。”
赵立成笑了。
“行。”
两人往市场走。
路上有人骑车擦肩而过,风带起林秋兰耳边一缕碎发。赵立成伸手想替她拨,手到半空又停住。
林秋兰看见了,没躲。
她说:“现在可以。”
赵立成小心地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林秋兰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赵立成,你都五十三了,怎么还这样?”
赵立成耳朵红了。
“五十三也不是样样都会。”
林秋兰没再说话。
她把红本子放进包里,又把包拉链拉好。
回到家,赵老爷子已经坐在轮椅上等着。
小峰也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菜。赵立成的女儿没能回来,打了视频电话,隔着屏幕喊了一声“林姨”。
林秋兰应了,没有逼孩子改口。
小峰看见红本子,沉默了一会儿,叫了赵立成一声“赵叔”。
赵立成笑着答应。
没有谁突然变成一家人。
可那顿饭吃得很安稳。
饭后,林秋兰把水仙换到新盆里,放在阳台最有光的位置。
赵立成在厨房洗碗,洗到一半探出头。
“秋兰,晚上我陪你回去拿剩下的东西?”
林秋兰正在给水仙压土。
“不急。慢慢搬。”
“好。”
她抬头看他。
“赵立成。”
“嗯?”
“以后再遇到难事,别先想着找个人来扛。先想着怎么一起商量。”
赵立成擦了擦手,认真点头。
“记住了。”
赵老爷子在客厅里听见,慢悠悠地说:“我也记住了。按铃,不硬撑。”
林秋兰笑起来。
小峰坐在一旁剥橘子,也跟着笑。
傍晚的时候,雾散了,阳台上有一点淡淡的光。
林秋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三个月前,她在茶馆听见“试婚”两个字时,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心里不是不刺痛。
她也想过转身走。
一个48岁的离异女人,凭什么要接受一个53岁男人这样冒失的要求?
可她后来明白,真正让她留下的,不是赵立成的可怜,也不是赵家的需要。
是她自己也想再试一次。
试一试,不委屈自己能不能爱人。
试一试,有条件的关系是不是也能长出温情。
试一试,到了这个年纪,生活还能不能重新摆一张桌子,两个人坐下来,把话说清楚,再一起吃顿热饭。
赵立成走到她身边,没有靠太近。
“想什么呢?”
林秋兰看着楼下,淡淡说:“想你那天相亲,胆子真大。”
赵立成尴尬地笑。
“我现在想想,也觉得那话欠妥。”
“是挺欠妥。”
“那你当时怎么没走?”
林秋兰转头看他。
“因为你说得难听,但没藏着。因为我也不想再猜人心。还有……”
她停了一下。
赵立成等着。
林秋兰说:“因为我想看看,一个敢提出试婚的五十三岁大叔,能不能也敢接受一个四十八岁大姐的条件。”
赵立成笑了,眼里却有点湿。
“结果呢?”
林秋兰看向阳台上的水仙。
叶子还短,却挺直。
“还行。”她说,“暂时合格。”
赵立成松了一口气,像真通过了什么考试。
屋里,赵老爷子喊他们吃橘子。
厨房的锅里炖着鱼汤,白色热气顶着锅盖,一下一下。
林秋兰转身往屋里走。
赵立成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刚洗好的碗。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住,把冰箱上那张旧排班表揭下来,又换上一张新的。
新的表最上面写着几行字。
照顾赵叔:一起商量。
家务安排:一起分担。
每周休息:各自保留。
遇事不硬扛,不拿一家人压人。
林秋兰看见了,没说好,也没夸他。
她只是把那张茶馆纸巾从小本子里拿出来,压在排班表旁边的磁吸夹下。
赵立成看着那张纸巾。
上面还有他三个月前写下的名字。
字迹歪斜,纸也皱。
却是他们这段日子的起点。
林秋兰淡定地答应了他的试婚,也认真地守住了自己的条件。
而赵立成终于懂了,到了五十三岁再相亲,最该试的不是一个女人能不能忍,而是一个男人能不能尊重。
他伸手把磁吸夹按紧。
“以后这张纸不摘了?”
林秋兰说:“不摘。留着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满足你的要求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赵立成点点头,笑得很踏实。
“好。”他说,“我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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