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一直以为,蓝忘机留他在云深不知处是因为规训,直到他在静室地板下翻出一叠画卷,每一幅落款的日期都贯穿了他缺席的十三年

分享至

那天,魏无羡撬开静室的地板,原本只是想找蓝忘机藏起来的那坛酒。

手指摸到一个冰凉的铁锁。

他费了半炷香工夫撬开暗格,里头齐整整叠着一卷卷画轴,用素白的绢带扎着。

他抽出最上面一幅,展开。

画中人靠在树下沉睡,眉眼舒朗,嘴角微微翘着,是他十六岁时的模样。

落款一行小楷:魏婴,晨,云梦听学。

他心头一凛。

再翻几幅,全是他的样子,从少年到夷陵老祖,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瞬间。

落款日期从他身殁那年开始,一年一幅,从未断过,直到他归来前那个冬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压得极轻。

他慌忙把画塞回暗格,合上地板,坐回案前,墨汁溅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01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待了半年,抄书抄得手都磨出茧子了。

说“待”是好听的。

其实就是被蓝忘机带回来,关进静室,规矩一条条压下来,今儿不许这个,明儿不许那个,晨钟暮鼓,没一刻消停。

这半年下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蓝忘机留他在这里,就是为了规训他。

把他这一身散漫的筋骨,一根一根拧进蓝家的模子里。

藏书阁的差事派下来,今日抄家训补遗,明日抄礼记章句,后日还有一卷蓝氏历代家抄。

他磨了半天的墨,才写了三行字,歪歪扭扭,落笔全无章法。

干脆搁下笔,活动着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到窗台那盆墨兰上。

心里想着,今晚得弄一坛酒来,找个地方躲着喝。

他其实能躲的地方,也只有静室。

蓝忘机平日不大吭声,但那双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他走到哪儿,那目光就追到哪儿。

这跟看守有什么区别?

看守用的是锁链和铁笼子,蓝忘机用的是规矩和戒律。

在魏无羡眼里,这可比锁链狠多了。

锁链好歹捆在明面上,规矩这东西,却是一寸一寸磨掉你骨子里的脾气。

天黑时分,蓝忘机出门处理公务,留他一个人在屋里誊抄。

魏无羡在案前坐了半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酒坛。

那是他趁人不在,从厨房后头顺来的桃花酿。

他盘腿坐在榻上,一口一口抿着。

酒不烈,但后劲上头,没喝完就觉得眼前发花。

他歪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灯还亮着,蓝忘机站在榻边,一身白衣,没系披风,手里还握着一卷文书。魏无羡揉了揉眼睛,含糊道:“怎么,又要罚我?”

蓝忘机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只空酒坛上。过了好久,才开口:“家规三百遍,明日交。”

魏无羡撑着榻沿坐起来,笑了一声:“抄。反正我抄的还少吗?”

他摸到案边,铺纸磨墨,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抄。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他抄到一百来遍的时候,脑子有些发木,便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地上那块木板的边缘,有一道细浅的凹痕。

凹痕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掀动过留下的。

木板的颜色也比周围深一些,边角处磨出一道暗色的光。

他心头一动,正要俯身去看,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

蓝忘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冒着白气。

“夜深了。”他走进来,把碗放在案角,“喝碗热汤再抄。”

魏无羡的目光还钉在那块地板上,隔了一会儿才收回来,扯出一个笑:“你这人,管得可真宽。”蓝忘机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那块地板上,极快地掠过,又移开了。

魏无羡端起碗,三口两口灌完。汤底沉着几片当归和枸杞,热意从胃里散开,后背微微见汗。他放下碗,蓝忘机已经转身走到门口。

从那天起,魏无羡把那块地板的事记在了心里。

他试探着问过蓝忘机,说静室的地板好像有些松动,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蓝忘机只回了一句:“不必。住着无碍。”

魏无羡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可心里那块疑影,越来越重。

一连几天,他都留意着蓝忘机的动静。

蓝忘机每日清晨出门前,总会在静室里站上一阵。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地板上,极快,极短,随即收回,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魏无羡靠在榻上,眯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个念头越发清晰:静室的地板底下,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02

卢静怡是三月末上山来的。

魏无羡当时正坐在静室外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卷抄了一半的书,字是一个也没看进去。

远远望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中年女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走路很稳,步子不急不缓。

她走到静室门前,恰好抬眼看见魏无羡。脚步忽然顿住了。

魏无羡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这位姐姐,找蓝二吗?”

卢静怡没有答话。

她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神色有些异样,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话从嘴里漏出来:“你……真的回来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我认识你?”

卢静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笑了一笑:“你不认识我。我与你……算是旧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是来拜访蓝先生的。”

魏无羡还想再问,里面蓝忘机已经迎了出来,引着卢静怡进了书房。

魏无羡坐在廊下没动,隔着半扇窗口,隐约看见卢静怡落座时又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他心里堵得慌。

那天夜里,魏无羡起夜,路过廊下,听见书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他本没有偷听的意思,脚步都迈过去了,忽然听见卢静怡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些画,你打算一直放在那里?”

他停下脚步。

隔着窗纸,蓝忘机的声音沉而淡:“放着无妨。”卢静怡轻叹一声:“他要是知道……”话没说完,被蓝忘机打断:“他不知道。”

魏无羡站在廊柱后面,肩头抵着一根冰凉的木头,心里五味杂陈。什么画?什么知道不知道?这两个人打起哑谜来,比修行还要命。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声张,蹑手蹑脚地回了静室。躺回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就剩下那几个字:那些画。

第二天一早,卢静怡要下山。

蓝忘机送她到山门外。

魏无羡站在窗前,远远看着那两人在山门前站定,不知说了什么。

片刻后,卢静怡从怀里取出一叠信札,递向蓝忘机。

蓝忘机没有接。

卢静怡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半晌,低声说:“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蓝忘机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不必了。”

卢静怡没再坚持,把信札收回怀里,转身往山下走去。

魏无羡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他转回屋里,在案前坐下,提起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叠信札上写的是什么。



03

蓝忘机送完卢静怡回来,又埋头处理公务去了。魏无羡一个人在静室坐不住,溜到演武场边上看弟子们较技。

他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了一阵子,觉得无聊。

正要走,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冷笑:“这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魏前辈吗?怎么,今日没在静室抄书?”

魏无羡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弟子抱剑站在台阶上。眉目清秀,神态却带着几分倨傲,他认得这人,叫薛星驰,是蓝家近年来最出挑的后辈。

魏无羡嚼着草根,笑道:“抄累了,出来透透气。怎么,抄书还要跟你报备?”

薛星驰冷哼一声:“我可不敢管你。不过魏前辈在云深不知处住了这么久,也该知道这里不是随随便便的地方。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给人看的。”

魏无羡眼皮跳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薛星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谁。夷陵老祖。你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心里没数吗?蓝家收留你,那是二叔心善,可你当真以为,自己配待在这里?”

魏无羡嘴边的笑没散,但眼底的温度已经冷了:“配不配,也不是你说了算。”

薛星驰见他反驳,更来了劲,扬声说道:“你不就是仗着二叔念旧情才赖在这里吗?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哪还有脸住在静室,天天吃蓝家的喝蓝家的。”

话音刚落,魏无羡手里的狗尾巴草已经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薛星驰脸上。他笑了一声:“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让开,好狗不挡道。”

周围弟子们哄笑一片。

薛星驰面子上挂不住,拔剑便刺。

魏无羡侧身一让,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向外一拧。

薛星驰吃痛,剑脱了手。

魏无羡脚尖一挑,那剑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自己掌中。

他掂了掂,笑道:“剑不错,可惜人差了点。”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肆!”

蓝启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演武场门口,面色铁青。

他目光落在魏无羡手里的剑上,又扫过薛星驰通红的脸,冷哼了一声:“在云深不知处闹事,来人,把他给我带到祠堂去。”

魏无羡没有争辩,把剑掷回给薛星驰,自己跟着戒律堂的弟子走了。

在祠堂跪了整整三天。长明灯在头顶日夜不灭,烛火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第二天夜里,他靠在供台上休息时,无意间瞥见供桌底下压着一沓泛黄的家规抄本,一看就是旧年的东西,纸页脆得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随手抽出来翻了翻,头几页字迹稚拙,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刚开始学字的孩童写的。

他翻了几页,没当回事。

正要放回去,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被墨迹盖住了大半,透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魏无羡凑近灯下辨认了半天,隐约认出一个“婴”字。

他心口猛地一跳,又把那页举到灯下细看,但那团墨痕实在太厚,怎么也看不出完整的内容。他翻过来看背面,却什么都没写。

他默坐了片刻,把那本抄本放回原处。

跪在蒲团上,再也合不上眼。

蓝忘机的手迹。

他认得。

抄本上那些字虽然年幼,行笔的姿势却是蓝家一脉相承的端方。

那个“婴”字,是云梦江氏那边常用来称呼他的那个字。

他跪坐了一夜,天亮时,蓝启仁遣人来放他出去。

他走出祠堂,站在石阶上,双腿发软。低头看见山道边放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厚氅,上头没有署名。他认得那件氅衣,蓝忘机批过。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穿,也没有丢。

04

蓝忘机下山处理公务,说好三日回来。

魏无羡等到第二天夜里,再也没忍住。他抄完了半卷书,从案前站起,端着烛台走到那块地板前。蹲下来,用指甲沿着那道凹痕轻轻一撬。

石板松动了一瞬。

他压着心跳,把整块石板掀起来,底下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却码得整整齐齐,里头塞着一卷卷画轴,每一卷都用素白的绢带扎着。

他把烛台搁在地上,双手有些发抖,抽出一卷,解开绢带,展开。

画中人靠在树下沉睡,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一缕碎发搭在耳侧,是他十六岁时的模样。

他愣了一瞬,又抽出一卷。

这一幅画的是江边吹笛的情景:少年横笛站在杨柳树下,衣摆被风吹起,神色专注,仿佛连笛声都能隔着纸传出来。

落款:魏婴,秋,莲花坞江畔。

再抽一卷。

画上是乱葬岗的夜。

月影低垂,一个人坐在山崖边,膝上横着一根笛子,目光望向远方,孤零零的背影嵌在灰暗的色调里。

落款没有日期,只写了两字:魏婴。

魏无羡蹲在地上,又连抽好几卷,一一展开。

每一幅画里都是他。

有的他在街边和小贩说话,有的他歪在树上喝酒,有的他安静坐在案前写东西。

有些场景,他记得。

有些场景,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做过。

但画上的人就是他,眉眼间那份飞扬的神采,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翻到最后一幅画。

画中人盘坐在静室的窗下,低头翻着一卷书。

窗外有一枝桃花伸进来,花影落在他肩上。

落款日期,是他归来前那一年的上元节。

最后一幅画之后,再没有别的了。

魏无羡蹲在暗格前,指尖还捏着那幅画的边角。

他眼眶发酸,喉头发紧,整个人像是被人按在水底,透不过气来。

从身殁那年起,到归来那年止。

十三年,一年一幅,一幅不落,就像有人在他不在的岁月里,用笔墨替他活了一遍。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规训”的念头,在那十三卷画轴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手一抖,飞快地把画轴收拢起来,塞回暗格,合上石板,一屁股坐回案前。

墨汁溅在纸上,他抓过笔,笔尖悬在半空,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蓝忘机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山路的凉意。

屋里没有点灯。

魏无羡坐在烛台微弱的火光里,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笔悬着。

他看了一眼那块地板,又移开了目光,声音平静:“怎么还不歇息?”

魏无羡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连头也不敢回,只闷声问了一句:“你事情办完了?”

“嗯。”蓝忘机脱下外袍,挂在架上,片刻后又说,“明日要下雨。早些睡。”

魏无羡应了一声:“好。”他坐原地没动,直到蓝忘机洗漱完出了内室,他才放下笔,起身吹灭烛火,钻进被褥里,把脸埋进枕头,攥着被角的指节泛白。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自己如此眼拙。



05

魏无羡灌了半坛酒,推开书房的门。

蓝忘机正在灯下批公文。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魏无羡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半坛酒,脸上一层薄红,目光却亮得吓人。

蓝忘机的笔顿了一下:“你喝酒了。”

魏无羡没有答这个话。

他走到案前,把酒坛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一字一字地说:“蓝忘机,你告诉我,静室地板底下那些画,是什么意思?”

蓝忘机的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他没有抬眼,沉默了很久,整个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魏无羡又问了一遍:“那幅画上写了我的名字。从云梦听学那年开始,一直画到我去那年。你画了那么多幅,想干什么?”

蓝忘机放下了笔。他依然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似的:“那十三年,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记不得你的脸了。”

魏无羡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

想过蓝忘机会说“只是习惯”,想过他会说“记下来好交差”,想过他可能会沉默到底。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蓝忘机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重重地劈在胸口上。

他站在案前,嘴里那股酒劲全散了。

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看着蓝忘机的脸,灯影里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寡淡,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晃动。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酒坛子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碎瓷片飞溅,酒液洇进砖缝里,一股甜腻的酒味漫开。

魏无羡转身就跑。他一口气冲下台阶,在院子里站定,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蹲在墙角,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那些年里他设想过的种种,那些他用来解释蓝忘机所作所为的理由,在这一刻统统站不住脚了。

规训?

这哪里是规训,这分明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轻而缓,到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魏无羡把额头抵在石砖上,声音闷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站在几步之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魏无羡脚边。

魏无羡终于撑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蓝忘机,你这个人……真让人受不了。”他说完这句话,抬脚走了,脚步快得像逃命。

蓝忘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很久没有动。

06

隔了两日,薛星驰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一口咬定魏无羡在静室私藏邪祟画卷,宣扬得满山弟子都知道了。

风声传到蓝启仁耳朵里,蓝启仁把魏无羡召上了训诫堂。

满堂弟子分列两侧,窃窃私语。

魏无羡站在堂中央,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脸孔,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抄着手,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那是我翻出来的,与旁人无关。”

蓝启仁坐在堂上,沉着脸:“静室乃蓝家藏书重地,岂是你能随意翻动的地方?你若心存不轨,蓝家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蓝忘机从堂后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正式的玄端,腰悬玉佩,步子不急不缓,走到魏无羡身前站定。

他面向满堂弟子,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静室是我的。他翻的是我的东西。诸位若有异议,尽可问我。”

堂下倏地一静。

薛星驰站在人堆里,脸色白了一瞬。

那些热议声像是被人一把掐住喉咙,连呼吸都轻了。

蓝启仁眉头拧成一团,目光在蓝忘机脸上盯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胡闹。”便起身离了堂。

弟子们鱼贯退出去。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蓝忘机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

那时候他初到云深不知处听学,也闯过祸,蓝忘机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蓝启仁的戒尺。

那时候他觉得蓝忘机是死脑筋,认死理,护短护得不讲道理。

如今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姿势。背上那道笔直的脊梁,像是替他撑住了一整个天。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蓝忘机却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道:“回去吧。”

魏无羡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觉得自己没办法再说出“管你什么事”这种混账话了。

他跟着蓝忘机走出训诫堂,一路无话。

风从山间穿过来,带着松木的香气。

魏无羡跟在蓝忘机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冒了上来。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可以好到这种程度,却一个字都不说。

他想问蓝忘机:你画了那么多画,为什么不拿出来给我看?但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隐隐觉得,那个答案,也许比画轴本身更要命。



07

又过了几日,魏无羡趁蓝忘机去后山授课,溜到静室后头的院子里,找到了正在扫落叶的蒋建国。

蒋建国是蓝家的老仆了,在静室一带管了快二十年的杂务,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平时闷声不响,像棵老树一样杵在那里。

魏无羡走过去,陪他扫了一段路的地,没有说话。蒋建国也不看他,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

魏无羡蹲在台阶上,捡起一片落叶,在手里掰着玩,隔了好久,才开口:“蒋伯,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蒋建国头也不抬:“二十二年。”

魏无羡又问:“那你见过二公子画画吗?”

蒋建国的扫帚顿了一下,又继续扫:“见过。”

魏无羡心头一紧,放低声音:“他画了多久?”

蒋建国把落叶堆扫成一堆,停下来,拄着扫帚望了一会儿天,才慢慢开口:“二公子画了十三年。前五年是躲着画,画完就卷起来,往暗格里塞,不许人看。中间有几年封了笔。”

魏无羡问:“哪几年?”

蒋建国低下头,又接着扫:“大概是第六年到第八年吧。那阵子夫人身子不好,家里催得急,要他相看人家。二公子把自己关在静室里,谁也不见。后来有一日夜里下了大雪,他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开门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卷画,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夜。”

魏无羡的呼吸凝了一下:“然后呢?”

蒋建国说:“天亮了,他从地上起来,腿脚冻得发僵。进屋之后又研了墨,接着画画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年,二公子画过的人只有一个。”

魏无羡没有再问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片已经被揉碎了的落叶,指头颤了一下。

那些年蓝忘机一个人在静室里,是怎么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道了声“多谢”。

蒋建国没有应声,继续扫他的落叶,像是方才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但魏无羡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蒋建国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二公子那个人啊,嘴上不说,心里全放着呢。”

魏无羡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快步走开了。

他回到静室,在那块地板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他想掀开来看,又怕看到更多让自己心里发堵的东西。

最终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凹痕轻轻摸了一遍。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