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灭掉的那一刻,我醒了。
喉咙里插着管子,鼻子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费力睁开眼,半个身子麻得不像自己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白纸黑字,封面印着六个字:存量房买卖居间合同。
底下签着我的名字,日期是我做术前检查那天。
苏玲走了,护士说她签完字就离开了。
护士犹豫了一下,又说,是一位姓韩的先生,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里,十八个电话打进来,他没接。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想起苏玲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千万别告诉家里人,有我呢。”那一刻,我终于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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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拿到体检报告那天,是个周五。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学校期中考试的最后一天。
我监考完最后一门,回到办公室,桌子角上放着医院的挂号单。
顺便说一句,我是市三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二十三年书。
报告单是我周三去做体检,周五出来的。护士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周老师,您来一趟吧。”她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别紧张,先坐。”
宫颈癌。
三个字。
我盯着那个“癌”字看了很久,久到护士以为我没看懂,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我说:“谢谢。”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掏出手机,翻到韩斌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揣回兜里。
到家时,韩斌正在厨房做饭。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背对着我,锅里炒着芹菜炒肉。
他听见门响,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堵得厉害,像有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想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今天有点累,先躺会儿。”韩斌关了火,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两天累着了?”我说,没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听见韩宇在他身后高声喊他:“爸,我袜子呢?”韩斌应了一声,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晚上,韩斌端了一碗面条过来。
我假装睡了,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又出去了。
他是个律师,当了二十多年律师,什么案子没见过,什么谎话听不出来。
他肯接我的谎话,不说破,就是等着我自己张嘴。
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尽是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韩斌这个月刚跟单位请了假,他今年已经请了两次假了,一次是为了韩宇骨折住院,一次是为了他妈妈做白内障手术。
我要是再出个什么状况,这个家的天,就真要塌了。
第二件事,是我那年过八十六岁的老父亲。我是他带大的,他知道我生病,他能扛得住吗?第三件事,是我想到了苏玲。
苏玲是我认识十二年的朋友。
苏玲三个月前查出乳腺癌,做了一场大手术。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瘦得脱了相,靠在床头上,两只眼睛深深陷进去,眼眶青紫一片。
我问她何广财呢?
她笑了笑,说:“手术那天,他说单位有事,去钓鱼了。”我问她婆婆呢?
她说:“来看了我一眼,坐了一个小时,就在床边数落我,说我平时不注意身体,净给她儿子添麻烦。”我的眼泪当时就到了眼眶,但我没哭出来。
我拍拍苏玲的手背,我说明天我给你送汤来。
苏玲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她那时候的眼光,我至今忘不掉。
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像掉了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我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来,听她跟我说了四个字:“别学我。”
那四个字,像把刀,狠狠扎进我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后边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02
说起苏玲的遭遇,还得回到三个月前。
那是三月中旬,我刚过完年,学校里事情不多,难得清闲。有一天下午,我刚批完作业,手机响了,是苏玲打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含含糊糊地说:“春燕,我洗了个澡,搓到左边胸口有一个硬块,你陪我去医院看看吧。”我跟领导请了个假,开着车去她家楼下接她。
她那天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站在路边,整个人显得很局促。
她上车的时候跟我说了句:“估计没什么事,可能就是增生,你看我这身体,还能有什么大病。”
她这句话说得太急,太响,反而显得心虚。
那段时间何广财生意失败。
装修公司开垮了,欠了工人几个月的工资,又借了外债,天天躲在家里抽烟,抽得跟个烟囱似的。
苏玲的孩子还在上小学,家里开销不小,全靠她以前攒的一点积蓄撑着。
做检查那天,我陪苏玲排了整整一上午的队。
轮到她的号,护士把她叫进去,我在走廊里坐着,等了一个多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报告单。
我一看,乳腺癌。
跟她说话的声音都发抖,我说,没事,乳腺癌治愈率很高的,你别怕。
苏玲没哭,她看了我很久,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何广财知道这个消息吗?他在哪儿呢,还在钓鱼?”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给何广财打电话,打了好几通,没人接。
后来他接了,一开口就是:“苏玲那个病,你看你作为她朋友,你懂什么。我这不也是为钱发愁吗,她这病砸下去,我拿什么给她治。”
我当时冲着电话就吼了一句:“何广财你还是个人吗?”挂了电话,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苏玲只能靠她自己了。
手术那天,我来陪床。
苏玲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眼睛一直盯着门,一动不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门外面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何广财没来。
苏玲的婆婆也没来。
我被护士挡在门外,眼见着那扇门缓缓关上,她躺在担架床上,脸色蜡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就这么看着天花板。
她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被全世界丢下的人。
苏玲做完手术,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我每天下班就过去,给她带汤、带饭,给她擦身。
她那些天不怎么说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气力。
她化疗的时候,吐得一塌糊涂,从头到脚都是汗。
有一天晚上,我伺候她吃完饭,准备走。
她拉住我的手,说:“春燕,你陪我坐会儿。”我坐下来了。
病房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在输液,还闭着眼。
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光影,落在地板上。
苏玲靠在床头,转过头看着我,说:“春燕,这一个月,我算是想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男人,靠不住。亲人,也靠不住。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管你?”
我说:“你别这么想,你还有我。”苏玲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你是我朋友,你帮我是情分。但你知道我躺在手术台上那会儿,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我想,要是能重来一回,我什么也不告诉何广财,什么也不告诉我婆婆。我悄悄去把手术做了,能活就活,活不了死哪儿算哪儿。”她说到这里攥紧了我的手腕:“春燕,你听我的。以后,你要是有个什么病什么灾的,别告诉家里人。别让他们知道,别让他们觉得你是个累赘。”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像是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当时笑着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真心话。她那句话,在我心里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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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确诊之后第三天,苏玲约我吃午饭。
她选了一家我们常去的饺子馆,两个人的小包间。
她在我对面坐下,一眼就看出来了,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我说没事。
苏玲盯着我不放,“春燕,你我还不了解吗?你脸色差到粉底都盖不住了。”我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把病历从包里掏出来,放到她面前。
苏玲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我一眼。
她翻开病历,我看到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放下病历,先把包间的门关上。
转回来坐下来,她握住我的手:“春燕,医生怎么说?”我说:“宫颈癌,早期,需要尽快手术。”苏玲的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她腾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没事,我陪着你,你一个人扛不动的。”我趴在她肩膀上,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苦。
苏玲帮我料理住院的事情,从联系专家到预约手术,她一项项替我安排。
她说她现在病了半年了,医院门道都摸透了,我交给她就行。
她帮我找了市二院妇产科的专家,说人家是这个领域的权威。
后来我才知道,她跑前跑后,到底为的是什么。
周三下午,苏玲陪着我去做术前评估。
检查做得我整个人头晕眼花,做了各种B超、CT、血检,从早上八点折腾到下午四点多。
我从检查台上下来的时候,两只腿发软,扶着墙走了两步,差点没摔倒。
苏玲赶紧扶住我,扶我到走廊的椅子上坐好。
她递给我一杯热水,用那种很熟悉的语气说:“春燕,你坐这儿休息会儿,我去帮你把手续办了。”
我还记得她当时穿着什么衣服。
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手上挎着一个大包。
她转身朝窗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时候我没看懂那个眼神。
她递过来一沓文件,A4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说:“春燕,这些是医保报销的单子,还有术前授权书,我都帮你对过了,你签个字就行。”
我那个时候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东西都是花的。
我翻了一下那叠纸,第一页确实是医保报销单,上面印着“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的抬头。
后面几页混着厚厚一沓,我翻了翻,也确实满是表格和条款。
我跟她说:“苏玲,这么多文件,我要是不细看怕是……”
苏玲马上接过我的话头:“你放心,我都看过了。咱俩十二年交情,我还能坑你吗?”
她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到我没法再往下接。
加上我实在没有力气仔细研究那些字。
我确实也没想到,一个认识十二年的姐妹,会把合同夹在我手里那沓保险理赔单里。
我用苏玲递过来的笔,在那沓文件上,一页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到了最后一页,我停顿了一下,指着页眉那行小字:“苏玲,这怎么看起来……”
苏玲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笑:“那是病历号,医院打印的时候统一印的。”我就这么签完了那一页。
那时候,我绝没想到,我签下的,是我名下一套房子的卖房委托。而最近身体上的虚弱,让我错失了一切的防备。
04
手术定在四月十八号,周三。
周一那天晚上,我在家收拾行李。
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那个灰色的登机箱里,又放进去一条披肩、两本书、一个保温杯。
韩斌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他的茶杯,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我蹲在卧室地上收拾着,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韩斌戒烟戒了六年了,一根烟都没碰过。
他站在卧室门口,一根点燃的烟夹在手里,冒着缕缕轻烟。
他看见我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背过身去,去客厅把那根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他回来的时候,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春燕,你要是真有事,就早点跟我说。”我手里叠着衣服,手指僵了一下,把衣服放进行李箱。
我说:“我能有什么事?就出差培训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
韩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要去多久?”我说:“一周左右。”他说:“那我送你。”我说:“不用,组委会安排了接站的车,你来回跑耽误上班。”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没有再问。
那一刻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想说韩斌,我查出了癌,我得去动手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我没有。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到厨房,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那儿。
我伸手碰了一下,还有一点温度。
他不动声色地等着我开口。
那根烟头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可他只是站在我身后,等着我自己迈出那一步。我迈不出去。
周二下午,韩宇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进我卧室。
他那时候个子已经比我高了。
他站在我面前,吭哧半天说:“妈,你能不能晚两天走?我们周五下午有场年级篮球赛。”我手里的行李箱合上了。
他叉着腰,“你每次都这样,说好的事情总是变卦。”韩斌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韩宇,别缠着你妈。”
韩宇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让我听见。他出了卧室门,我坐在地板上,使劲捂住嘴,不敢让哭出声。
周三早上六点,我拉着行李箱出门。
韩斌穿着那件灰色旧棉袄站在阳台门口,穿着拖鞋,他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嗯了一声,不敢多说一个字。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出声。
我走出单元门,到了楼下。
回头看了一眼,韩斌还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整个人有些模糊。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目送着我。
那一刻,我几乎就要放下箱子,跑回去,把所有话都告诉他。
我转身上了苏玲的车。
苏玲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的脸,问:“眼睛怎么了?”我说:“出门的时候有灰。”苏玲没再问,她发动了车,我们朝医院开去。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韩斌已经不在阳台上了。他转身回到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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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那天,是四月十八号,上午九点。
我被推进手术区之前,护士让家属签字。
苏玲走到前面,说:“我是她朋友,我来签。”护士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一下我的住院资料。
她说:“我马上回来。”她拿着那些东西走了。
苏玲站在窗边,目光有点闪躲。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两三次,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像心虚一样把屏幕摁灭了。
我躺在转运车上面,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一格一格地往后移。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生冷生冷的。
护士回来拿走了苏玲签字的文件。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关了。
我一个人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麻醉师走过来,往我的留置针里推药。
冰凉的药水从手腕一路蔓延,我有一种自己在慢慢陷下去的感觉。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很熟,熟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周春燕是我爱人,我是她家属。昨天电话就打不通了,一直没接通。我在外面等了很久,刚看到医院的叫号广播,让我赶紧过来。病人的手术签字,谁让你们让一个外人签的?我是她丈夫,我来签。”
是韩斌。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整个人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皮重得撑不开。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韩斌的声音隔着那扇门,闷闷的。
我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来了。
他不是被谁通知来的,他是自己找到这里来的。
这几个小时他经历了什么,他找到了谁,他问了多少人才查到我住进这家医院,我不敢想。
手术室的灯亮了。
我最后一次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满眼都是白色的光。
我听见护士说:“患者家属签字已补录,可以开始了。”然后我的意识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慢慢拧灭。
等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嘴里干得要命。
我转动眼珠,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
白纸黑字,跟做梦一样。
我第一眼看清的是印在封面上的那行字:“存量房买卖居间合同”。
甲方:周春燕。
乙方:苏玲。
落款日期:手术前第三天,我签那沓“理赔单”的日子。
合同内容只写了一句话。
周春燕同意价格出售名下房产,由乙方代理办理全部交易手续,并授权乙方全权负责。
那套房,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爸妈凑了一辈子的积蓄给我陪嫁的一套老房子。
虽然不大,但是我的根。
韩斌一直说以后要是老了,就搬回那边住,院子里种点菜什么的。
我一笔一笔地看着合同上的那些字,手抖得纸都拿不稳。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签着“周春燕”三个字。
确确实实是我的字迹。
我忽然想起那天,苏玲递过来的那沓厚厚的理赔单。
她说“我都帮你对过了,你签个字就行”。
我把那沓文件一页页翻过去,原来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最不设防的时候,就那么把我的名字,签到了一张卖房合同上。
她劝我别告诉亲人。
她说男人靠不住,亲人都是累赘。
原来是因为她在等这个手术。
等我一病,等我一手术后神志不清,她就能顺顺当当地把我的房子,从我手里拿走。
我连自己是怎么哭的都不知道。
眼泪流下来,流到耳朵里,烫得厉害。
病房门开着,外面的人来来去去,我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我的表情,吓了一跳:“周阿姨,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摇了摇头,攥着那份合同,指甲嵌进肉里,掐出深深的印子。
我问护士:“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女的来看过我?四十来岁,穿枣红色外套,长头发。”
护士想了想,说:“您说的是苏老师吧?您做完手术那会儿,她在手术室门口停了一会儿。她说家里有急事,先走了。”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对了,您家属一直没走,在门口守着。他也在等安全护工来接他呢。”
我攥着合同,攥了很久。心里的那丝侥幸,彻底断了。
06
韩斌是下午五点进病房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的时候,我正侧躺着。
他没立刻说话。
他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了我一眼。
我手上还攥着那份合同,攥得太紧了,纸面已经皱成一团。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调出来的记录。”他说,“你签那份合同之前,我已经提交了一份异议登记。房子过不了户。”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久才看清上面写的字。
异议登记,备案时间,是我签合同的前一天晚上。
也就是说,在我拖着行李箱、跟他说要去“苏州出差”的那天前夜,他就已经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韩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没立刻回答。
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下雪那天。”我愣了一下。
“你从医院回来,神色就不对。”他说,“晚上你睡着了,我翻了你包里的病历。”
那已经是将近二十天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瞒着他,还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
“你为什么不拆穿我?”我的嗓子发紧,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出来的。
韩斌没说,他低下头,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摩挲。
过了很久,他说:“我怕你知道了,更不敢去做手术。”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切进我的骨头里。
“你就这么看着我傻乎乎地签字?”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明明知道苏玲对我做的事,你不告诉我,你就这么看着我一步一步跳进去?”韩斌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韩斌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了抖,“你看着我瞒你,你心里是不是挺得意的?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把命交给别人,你在旁边看戏是吧?”
他忽然抬头看着我。他说:“我不拆穿你,是怕你心里更难受。但我一直在。”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颤抖。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话这样抖过。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想着他几天来是怎么过来的,是怎么从我藏病历的地方翻出那本病历,是怎么查到苏玲在打听我那套房子的消息,是怎么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填了那张异议登记表。
我不再问了。
枕头已经被我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我咬着被角,没让自己哭出声。
韩斌伸手,把那份合同从我手里抽出来。
他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又用拇指帮我擦了一下眼角。
他的指尖很粗糙,擦得我疼。
但他没说话,也没问我疼不疼。
他把保温桶打开,倒了一碗白粥,递到我面前。
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就那么端着碗,坐在我床边。等我哭够了,眼泪干了,再从他手里接过那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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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斌在病房里陪了我一夜。
他坐在那张窄窄的陪护椅上,靠着墙,两条长腿蜷着,姿势看着就别扭。
半夜我醒来,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份合同。
他大概是怕我半夜再去翻它,怕我再受刺激。
第二天早上,等韩斌出去了,我拿过手机,拨通了苏玲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封闭的地方。
她先开口:“春燕,你……你好点了吗?”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我很好。我丈夫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苏玲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干巴巴的:“那就好,那就好。”她大概还想说几句客气话。
我打断她:“苏玲,我问你一句话。那套房子的事,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了,是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大概半分钟,她才开口:“春燕,何广财欠了人家八十几万。追债的人拿孩子威胁我们。他说如果这笔钱还不上,他就让一家子都别想好过。”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急,“春燕你听我说,我不是真的要你的房子。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只要那笔钱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
我闭了一下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是你做完手术,你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别告诉家里人的时候?还是更早?”
电话那头,苏玲没说话。
“你跟我说男人靠不住,亲人靠不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在为我好,还是在给你自己铺路?”电话那头忽然哭了。
苏玲的哭声顺着听筒传过来,像一只受伤的猫在呜咽。
可是我已经不再心疼她了。
“春燕,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可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我忽然觉得我眼前这个人,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
“苏玲,你的合同没生效。我丈夫在你去办过户之前,就做了异议登记。你拿不到那套房,也拿不到那笔钱。”电话那头突然就安静了。
“我知道你有难处,也有你的苦衷。”我说,“但这不构成你骗我签字的理由。”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我没等她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苏玲在我挂完电话之后,在楼下站了很久。
她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韩斌没有告诉我。
他说,他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苏玲站在医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
她没有进来。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把那袋子放在保安亭窗台上,走了。
韩斌打开看了。
里面是那沓我签过字的合同原件,还有一叠中介退款的收据。
都放在一起。
韩斌问我要不要看看,我说,烧了吧。
08
我在医院住到第六天,韩宇来了。
他穿着一身校服,头发乱糟糟的,书包背在肩上,进门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书包一扔,快步走到病床前面,抱住了我。
他的手紧紧箍着我的背,像他上小学的时候那样。
我已经记不清他上一次主动抱我是什么时候了。
他趴在我肩膀上,没哭。
他就是抱了我一下,然后松开,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闷声说了一句:“你骗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你说去苏州出差。”韩宇的声音嗡嗡的,“爸说你去苏州出差了。他骗我。”
韩斌这个老实巴交的人,为了让我安心治病,就跟他儿子撒了个谎。
他可能压根就没想好怎么善后。
“妈。”韩宇低着头,顿了很久,“你要是有事,你得告诉我。我是你儿子,我不是外人。”我忽然发现,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坐在床边,也不玩手机,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他主动站起来:“护士姐姐,我妈今天情况怎么样?”
护士看了一眼记录本,说:“恢复得挺好,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韩宇点点头,又坐回去了。
他坐在病床边,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削皮。
他削苹果削得很笨拙,皮削得断断续续,他把果肉递给我的时候,我鼻子一酸。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一下子刺激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妈,以后你有事,能不能第一个跟我说?”我点了点头。
韩宇坐在床边,用他那只拿着水果刀的手,在那份已经变形的苹果皮上,一下一下地划拉着。
我听见他小声地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
那天下午,他问我:“苏玲阿姨……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韩斌在病房门口站着。
他喊了一声:“韩宇,别问了。”韩宇没看他爸,他盯着我,目光说不上来的认真:“妈,我不懂大人们的事。但我就知道一条。谁要是欺负我妈,我跟他没完。”他没说苏玲的名字。
但我从他眼睛里看得出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那个削了皮的苹果递到我手里,又转过身,看窗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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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准备出院那天,护士告诉我,说有个家属每天清晨,都在病房门外站着。
我以为是韩斌,我说:“那是我丈夫。”护士摇了摇头说:“不是那位韩先生。是一位老人,头发白了,穿得挺朴素的。她没进来,就在走廊那头站一会儿,看我这边。”老人。
头发白了。
我愣了很久。
搬进这个家二十多年,我和李梅英一直处不到一块儿去。
我是二十几岁嫁过来的,她那时候嫁给我公公才三年。
她是个话不多的人,嘴又硬,从不在我面前说半句软话。
我嫁进韩家那么多年,她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我公公在世时家里所有事都是他张罗,李梅英自己就是个闷葫芦。
我们之间,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她这个人嘴毒,不会说话,一辈子都不招人喜欢。
二十几年了,她就那么一个人过,住在这座城市南边的一套老小区里。
门开了,李梅英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她看见我,站住了,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她走近两步,把那个布包放到病床边的床头柜上。
“你弟媳妇说漏了嘴,我过来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没看我。“包里有点钱,”她说,“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反正我也花不着,你留着,养身体用。”
我看着那个布包,没接。
我婆婆的东西,我一直都藏着戒心。
“你拿着。”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我拒绝,“我问过韩斌了,说你手术费报销之后,自己还要贴一部分。你家里那个情况,他一个月工资也就那样,你又要养孩子。我留着这些钱也没用,你拿着。”
我一时语塞。
我低着头,愣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你攒这些钱容易吗?”李梅英没有回答。
她把布包往我手里又推了推,然后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做了错事似的。
过了半晌,她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说了一句:“你是他媳妇。这些年我没拿你当外人看,你也是我闺女。”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说完,她就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背对着我,跟我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家里面,还有我呢。”
门关上了。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叠钱。
一捆一捆的,有些旧旧的,有的还用皮筋扎着,十块、五十块、一百块,什么面额都有。
我忽然想起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她一辈子省吃俭用。
我再也绷不住了。
我抱着那个布包,哭得像个孩子。
韩斌后来告诉我,我住院那几天,李梅英每天清晨都坐第一班公交车来医院。
她不在病房里待着,就在走廊那头的椅子上坐着。
每次都是坐到上午九、十点再走。
她从不进来看我,就那么在外面坐着,远远地看护士进出我的病房。
韩斌问过她,怎么不进去。她说:“你媳妇看见我,该不高兴了。我就远远地看着就行。”
10
我出院那天,是四月二十七号。
韩斌开着他那辆白色的老车来接我。
韩宇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他那个旧抱枕,看见我出来,从车上跳下来,抢着过来扶我。
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照着。
车开到小区门口,韩斌下楼去买菜。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那棵老榆树,叶子已经绿了。
苏玲离婚了。
她带着孩子搬走了。
听说何广财被高利贷追债,房子卖了,人也跑了。
苏玲一个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她临走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
我没看。
韩斌说:“看看吧,也算是她给你的交代。”我说:“不用了。她在我心里,已经翻篇了。”韩斌没再劝。
下午,我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份合同原件。
韩斌说他已经把它作废了。
我拿到厨房放进不锈钢盆里,点上火。
合同纸挺厚的,被火苗舔着边缘,慢慢地卷曲、发黑,然后燃成一团灰烬。
我看着那些灰烬一点一点蜷曲,然后碎裂,最后变成了一小撮黑灰。
我心里堵了二十多天的那股浊气,好像也跟着火苗一起烧掉了。
我泼了点水,把灰倒进垃圾桶。
晚上,韩斌在厨房做饭。
他系着那条围裙,在灶台前忙来忙去。
锅里的油烧热了,他扔进去几瓣蒜,滋啦一声。
我靠在厨房门口,没进去,就静静地看着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饿了?马上就好。”我没说饿不饿的,我说:“我想吃加两个蛋的面。”韩斌愣了一下。
他点头:“好,加两个。”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宽厚的肩膀,看着他在锅沿磕鸡蛋的熟练动作。
结婚那会儿,韩斌连个鸡蛋都煎不熟。他妈妈后来跟我说,这个孩子,笨得很,但心眼实。一句“心眼实”,我记了二十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拿到那份体检报告单,如果苏玲没有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走进来,如果韩斌没有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那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知道,一个人真正爱你是什么样子。
可能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一个字都不说破,就那么站在你身后,等着你自己回头。
他把那份异议登记提交上去的时候,一定没有犹豫过。
那是我名下的房子,是婚前财产。
他如果不管,这套房被苏玲卖掉,他没有任何损失。
他完全可以不管。
他甚至有可能因为我瞒着他生病、瞒着他手术,而对我的那点私自做主感到生气,但他没有。
他默默地在那个晚上,拨通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电话。
他守住了我的房子,也守住了我的命。他说,人这一辈子,谁都有几个犯糊涂的时候。他从不问我为什么瞒着他,为什么宁可相信苏玲也不相信他。
晚饭端上来,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加了两个蛋。
韩斌把碗放在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坐到我旁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刚刚好。
韩斌说:“以后有事,我陪你一起去医院。”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又在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说:“再吃一口。”
夕阳透过老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我慢慢吃着那碗面。
我忽然想起李梅英走的时候那句话:“家里还有我呢。”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韩斌抬头看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碗面真好吃。”他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口鸡蛋。
窗外那两个老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我端着那碗面,慢慢吃完。
汤很热,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我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吃面的男人,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岁月在他鬓角都染白了。
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不是瞒着什么,也不是信着什么。
是二十多年前,我嫁给了韩斌。
是二十多年后,我躺在手术台上,听见他在门外说:“我是她丈夫,我来签字。”
幸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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