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到账短信,三千二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手指按在六万八的提成单上,纸角被我捏出了折痕。
车间机器照常轰鸣,窗外飘着碎雪,财务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梁蓓隔着玻璃瞥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敲键盘。
我把短信截图,锁了屏,起身往老总办公室走。
走廊里蒋金端着茶杯迎面过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侧身让路时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没吭声。
贾世坐在茶台后,紫砂壶嘴冒着热气,吐出一口烟说公司困难,爱干不干。
我转身走了。
谁也没注意,工具箱底层压着一份泛黄的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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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公司发年终奖。
车间比平时安静,往年这天机器只开半天,下午就停机搞卫生,晚上聚餐。
今年没通知聚餐,食堂中午加了两个荤菜,大师傅老马舀菜时冲我挤挤眼,那意思是年终奖到了吧。
我嗯了一声,端着搪瓷碗坐到角落。
手机震动是下午两点十七分的事。
短信弹出来,余额变动提醒,三千二百块整。
我第一反应是短信发错了。
再一看,打款方写着宏远机械,备注栏三个字:年终奖。
我放下筷子,从工装内兜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提成单。
年初签的,宏远机械售后技术服务项目提成确认书。
上面白纸黑字,甲方贾世签字,乙方沈永强。
项目总额六万八千元,按季度发放,第四季度应发六万八,前面三个季度已经扣着没给,说是年底一次性结清。
我算了三遍,六万八减三千二,差六万四千八。
食堂里人声嗡嗡响,我耳朵里却静得很。
那种静不是没声音,是声音都隔了一层膜,听不真切。
我端着碗走到回收处,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倒进泔水桶时手有点抖。
财务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梁蓓的桌子对着门口,她正对着一沓报销单按计算器,见了我,手指停了一下。
“小沈来了。”她叫我小沈,我五十二,她五十。
“梁经理,年终奖是不是算错了。”
“哪能啊,系统出的数。”
我把手机递过去,又掏出提成单。梁蓓扫了一眼屏幕,眼神在提成单上停了半秒,很快移开。
“这个我不清楚,贾总签的字,你问他去。”
“问过了,他说找你。”
“那你让他跟我说。”梁蓓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走廊里路过的人放慢了脚步。
她补了一句,“小沈,公司今年回款难,你也知道。贾总的意思,先发一点,年后再说。”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她桌上的报销单,最上面一张是贾振华的差旅费,金额栏填着两万三。
车间主任董淑华在楼梯口堵住我。她手里捏着生产计划表,压低嗓子问:“发了多少?”
我伸了三根手指。
“三千?”
我点头。
董淑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拍了拍我胳膊:“先去干活吧,五号线的设备下午要调试,北方机械的人明天就到。”
我回了工位。
工具箱第三层,左边角落,压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这些年所有重要文件的复印件。
我抽出北方机械的合同,翻到附件三。
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有一行用加粗字标着:本项目技术负责人为乙方售后技术总工沈永强,如需变更,须经甲方书面同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又把档案袋最底层一份泛黄的协议抽出来,纸张边缘起了毛,上面写着竞业限制协议几个字,落款日期是七年前。
我看了两遍,折好放回去。
下午三点,北方机械五台设备停在车间等着调试。我没去。
02
第二天一早,蒋金来找我。
他穿着藏青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车间门口不进来,嫌机油味重。隔着两排机床喊我:“老沈,贾总让你去一趟。”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蒋金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贾世办公室在三楼,红木茶台占了大半个房间,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匾额,落款是某位退休领导。
贾世坐在主位上泡茶,见我进来,下巴朝对面的凳子一抬。
“坐。”
我没坐。站在茶台边上,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提成单,展开,放在他面前。
“贾总,六万八的提成,发了三千二。”
贾世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没看那张纸。
“老沈啊,今年什么行情你也清楚。北方机械的款到现在没结,苏长健那边压了三个月的货。公司账上没钱,先发个三千二,等回款了再补。”
“回款跟我提成有什么关系?那是我的项目奖金。”
“项目奖金也是公司发的嘛。”贾世放下杯子,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老沈,你在公司十八年了,算元老。困难时期,体谅体谅。”
蒋金在门口接了话:“就是,老沈,贾总对你够意思了。你看外面这个年纪的,谁还要?”
我转头看他。蒋金脸上那点笑意没来得及收,僵了一下。
“我合同还有三个月。”我说,“这三个月我按合同干活,八小时,不加班,不出差。合同到期我走人。”
贾世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他抬头看我,脸上那副和气生财的表情慢慢收起来。
“老沈,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合同上写什么我干什么。合同外的事,我不干了。”
蒋金往前迈了一步:“你威胁谁呢?离了你公司不转了?”
我没理他,把提成单重新折好,揣进口袋。转身出门的时候,贾世在身后说了一句:“老沈,别冲动。你那个年纪出去,没人要的。”
我下了楼。
回到工位,何俊迈正蹲在设备边上翻说明书,见我回来,站起来搓着手问:“师父,五号线那个参数怎么调?北方机械的人明天就到了。”
何俊迈是我带的徒弟,跟了三年,脑子活,手生。我看着他,想起自己三十岁刚进厂那会儿,也是这么跟在老师傅屁股后面转。
“参数在说明书第三十七页。”我说完,拿起搪瓷杯去接水。
何俊迈追上来:“师父,你是不是跟贾总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调试?”
“合同里没写调试是我一个人的活。”
何俊迈张了张嘴,没再问。他转身往车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当天下午,贾振华来了车间。
他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五号线边上转了一圈,指指点点。
蒋金陪在旁边,一口一个“贾总”叫着。
贾振华走到我工位前停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沈师傅?”
“我爸说你技术很好。”他笑了笑,那种客气的、隔着一层的笑,“以后售后这块我管,有什么问题多沟通。”
我嗯了一声。他站了两秒,可能觉得没什么可说的,转身走了。蒋金跟在后面,回头冲我撇了撇嘴。
董淑华端着一摞工件经过,等人走远了,凑过来低声说:“那是贾世儿子,刚回国。听说明年要接售后总监的位置。”
我把搪瓷杯里的水倒进洗手池。水是温的,冲在铁皮上冒着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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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停工第三天,变化来了。
先是五号线的调试出了问题。
何俊迈照着说明书调参数,设备启动后震动异常,报警灯闪个不停。
他关了重开,重开了又关,折腾到中午也没搞定。
北方机械那边来了两个人,站在设备边上脸色铁青,其中一个拿手机对着报警界面拍照。
蒋金把何俊迈叫过去骂了一顿,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何俊迈低着头,脖子根涨得通红。
我没过去。坐在工位上翻一本设备维护手册,翻到第七十八页,上面有我五年前写的批注,蓝色圆珠笔,字很小。
董淑华从旁边经过,低声说:“你真不管?”
“合同里没写。”
“那合同里写没写你坐在工位上翻书?”
我翻了一页,没接话。
中午去食堂,老马给我打菜时勺子往底下沉了沉,多舀了两块红烧肉。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听说北方机械要退单?”
“不知道。”
“你可别犯倔,贾世那人……”老马话没说完,蒋金端着盘子过来了。老马立刻收声,扯着嗓子喊:“下一个!”
下午两点,贾振华到车间找何俊迈。
两人站在五号线边上说了一会儿,贾振华声音越来越高,何俊迈不停点头。
最后贾振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
挂了电话,他朝我走过来。
“沈师傅,五号线的问题你能不能帮忙看一下?客户那边催得紧。”
“我在合同期内,可以处理合同内的工作。但调试不在我职责范围。”
“那你职责范围是什么?”
“基础技术咨询。按劳动合同第五条。”
贾振华愣了一下。他显然没看过我的劳动合同。他转头看蒋金,蒋金摊了摊手,表示不知道。
贾振华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递到我面前:“你看,北方机械的合同附件里写了你是技术负责人。你不去调试,客户那边说我们违约。”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合同截图。附件三,第三款,技术负责人变更须经甲方书面同意。
“对。”我说,“所以你要变更技术负责人,得先让北方机械出书面同意函。没有那个函,我签的字才有效。”
贾振华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层。蒋金在旁边急了:“那你倒是去签啊。”
“我停工了。”
“你……”
贾振华拦住蒋金,盯着我看了几秒。他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沈师傅,你这样搞,对谁都没好处。”
“我干了十八年,年终奖六万八,发了三千二。你说对谁没好处?”
周围几个工位上的工友都抬了头。贾振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蒋金狠狠瞪了我一眼,跟了上去。
下班前,梁蓓从财务室下来,拿着一份通知。她走到车间中间,清了清嗓子:“公司通知,年后的加班费按新标准执行,具体方案另行公布。”
没人吭声。她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何俊迈磨蹭到我工位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翻来覆去地转。
“师父,贾总说……让我年后接售后技术这块。”
“挺好。”
“可我没底。五号线那个参数我调不明白。”
“说明书第三十七页,我写了批注。蓝色字。”
何俊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亮。他想说什么,我已经收拾好东西往门口走了。
经过五号线时,我扫了一眼报警屏。错误代码是E47,参数偏移。调整方法就写在说明书第七十八页,我五年前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04
腊月三十,公司放假。但车间没停,北方机械的设备还等着调试。
我在家待了一天。
沈从彤从律所回来,带了饺子馅和面粉,母女俩在厨房忙活。
她妈三年前走了,家里就我们爷俩。
沈从彤在律所干了两年,主要做合同纠纷,平时话不多,但脑子清楚。
包饺子的时候她问我:“爸,年终奖发了多少?”
“三千二。”
她包饺子的手停了。“六万八的提成,发三千二?”
“嗯。”
“你签字了?”
“没签。他们直接打的。”
沈从彤把饺子往案板上一搁,擦了擦手,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翻。她翻了一会儿,抬头说:“劳动合同和提成单都带回来了吗?”
“提成单在我这儿,合同在工具箱里。”
“明天我去拿。”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包饺子的速度明显快了,手指头捏得紧,饺子边掐出深深的褶。
正月初五,公司复工。
我照常去上班,八点打卡,五点下班,一分钟不多待。
车间里陆续有人来找我,表面是拜年,实际上都在打听年终奖的事。
我一概说“不清楚”。
初六,北方机械的郭杰来了。
他五十多岁,个头不高,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走路带风。
他直接去了贾世办公室,谈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脸色不好看。
经过车间时,郭杰看见我,停住脚步。
“老沈。”
“郭总。”
“五号线怎么回事?我的人在那边等三天了。”
“设备参数需要重新校准。具体得问何俊迈,他现在负责调试。”
郭杰皱起眉:“合同附件里技术负责人是你,我找何俊迈干什么?”
我没说话。
郭杰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车间外面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合同怎么签的……技术负责人变更要我们出函……那谁签的字……”
挂了电话,郭杰又走进来,站在我工位边上,压低声音:“老沈,你跟贾世闹别扭了?”
“没有。按合同办事。”
“你那个年终奖的事,我听说了。”郭杰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我,我摆手。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贾世这人,算盘打得太精。你干了十八年,技术全在你脑子里,他敢这么对你?”
“合同还有两个多月。”
“到期就走?”
郭杰弹了弹烟灰,想了想说:“你要是单干,我那边有五台设备常年要维保,合同一年一签。你有兴趣的话,到期了找我。”
我没马上答应,只点了点头。
郭杰走后不到半小时,贾世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到我工位前。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下车间,西装裤脚沾了机油,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老沈,郭杰跟你说什么了?”
“问了五号线的调试进度。”
“就这个?”
“就这个。”
贾世盯着我,手指在身侧蜷了蜷。他想说什么,何俊迈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平板:“贾总,五号线又报警了,参数调不回去。”
贾世转头看他,牙关咬紧又松开,最后只摆了摆手:“去找蒋金。”
何俊迈站着没动,小声说:“蒋总说他不懂技术。”
贾世的脸彻底沉了。他转身往楼上走,皮鞋踩在铁屑上咯吱响。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我懒得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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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二,周一。早上八点,我照常打卡。车间里机器没开,几个工友聚在休息区小声说话。董淑华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对。
“北方机械退单了。”她说。
我看着她。
“五台设备全退,合同金额三百多万。郭杰那边直接发的函,抄送了贾总、蒋金、还有贾振华。”董淑华声音压得很低,“贾总办公室的电话从八点半开始响,一个接一个。我上来的时候蒋金在走廊里打电话,脸都白了。”
我没说话。走到工位坐下,掏出搪瓷杯喝水。杯子里是昨晚泡的茶,凉了,有点苦。
九点,贾世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隔着门都能听见他在吼,声音透过走廊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急躁和愤怒是压不住的。
蒋金在走廊里来回走,手机贴在耳朵上,一遍遍解释着什么。
九点四十,苏长健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接了。
“老沈,听说北方机械退了?”
“你听谁说的?”
“圈子里都传开了。贾世那边怎么说?”
“我在上班,不清楚。”
苏长健沉默了两秒:“老沈,我跟你交个底。我这边三个经销点,设备维保合同是跟你签的。你合同到期之后,我跟你走。贾世那个人,我不打交道。”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十点,贾振华从楼上下来。他眼眶发红,头发乱着,羊绒大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走到我工位前,声音沙哑:“沈师傅,我爸让你上去。”
“我在上班。”
“沈师傅……”
“合同里没有面谈这一项。”
贾振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我工位边上,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对。年终奖的事,我跟他吵过。但现在客户退了三百多万,公司账上根本没钱,再退两家就完了。”
我没看他。盯着搪瓷杯里浮着的茶梗。
“沈师傅,算我求你。你去跟郭杰打个电话,就一个电话。”
贾振华直起身,看了我三秒。他转身走的时候,肩膀是塌的。蒋金追上去问他怎么样,他没搭理,径直上了楼。
十一点,贾世办公室的电话还在响。我数了一下,从九点到十一点,至少响了二十次。每次响完,走廊里就多一分死寂。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工位啃了个馒头,就着凉茶。董淑华过来递给我一个保温杯:“老马给你留的汤,羊肉的。”
我接过来。汤很烫,白汽扑在脸上。
“贾世上午给郭杰打了六个电话,郭杰一个没接。”董淑华说,“后来郭杰回了一条短信,就一句话。”
“什么话?”
“按合同办。”
我喝了口汤。羊肉炖得烂,萝卜切得块大,老马的手艺没变。
下午两点,退单电话开始打到车间来了。
蒋金的手机响个不停,他站在走廊里接,声音从解释变成哀求,最后变成争吵。
有一通电话他吼起来:“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技术负责人是沈永强,你们要退单找他去啊!”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蒋金的脸唰地白了。他慢慢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车间里没人说话。机器没开,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下午四点,贾世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脸色灰白。
他朝车间这边看过来,目光越过蒋金,越过何俊迈,越过一排排停着的机床,落在我身上。
“老沈。”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没动。
“上来一趟。”
我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黑乎乎一团。
“贾总,我在上班。有事你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脚步声,皮鞋踩在铁楼梯上,一声比一声近。
06
贾世下来了。
他身后跟着蒋金和梁蓓。
蒋金脸色铁青,梁蓓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手指头绞在一起。
三个人走到我工位前,贾世拉了把塑料凳子坐下,膝盖差点顶到工具箱。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何俊迈站在五号线边上,手里的扳手忘了放下。董淑华靠在立柱旁,抱着胳膊。
贾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老沈,年终奖的事,我认。六万八,今天补给你。”
我没接话。
梁蓓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支票。她放在我工位上,支票上的数字是六万四千八,正好是差额。
“还有。”贾世搓了搓脸,“明年起,你工资涨两级,售后这块你全权负责。贾振华给你当副手。”
我拿起支票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口袋。然后从工具箱第二层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是劳动合同的复印件,第五条用红笔画了线。
“贾总,合同里写得很清楚,我的岗位职责是售后技术总工,工作内容包括技术咨询、方案审核、质量验收。加班和出差是另外的条款,需要双方协商。我之前加的班、出的差,你没跟我协商过。”
贾世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动。
“从今天到合同到期,我只干合同里写的事。八小时,不加班,不出差。”
蒋金憋不住了:“老沈你别得寸进尺!贾总都让步了……”
“蒋金。”贾世抬手拦住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但硬压着,“行。合同怎么写的怎么来。但北方机械那边,你得帮我打个电话。就一个电话。”
“我停工了。停工期间不接业务电话。”
“合同第九条,停工期间乙方不承担业务联络义务。”
贾世的脸涨得发紫。他猛地站起来,塑料凳子往后一倒,砸在工具箱上咣当一声。车间里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永强,你别忘了你签过竞业协议!你合同到期之后两年内不能干同行,你以为你能带着客户走?”
空气安静了。
贾世喘着粗气,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展开拍在我工位上。
泛黄的纸面,七年前的日期,我的签名,还有一条条款用红笔圈着:乙方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业务。
我看着那张纸,没说话。梁蓓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协议在公司放着,有法律效力。”
董淑华从立柱后面走出来,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拦住了。
我从工具箱最底层抽出牛皮纸档案袋,把那份泛黄的协议原件也抽了出来。两份放在一起,纸张新旧不同,但内容一模一样。
“贾总。”我把两份协议并排放着,“这份协议签的时候,你跟我说是入职例行文件,不签不能办社保。”
“那是你签的字。”
“对,是我签的。”我指着协议第三条,“但这一条写得很清楚,竞业限制期间,公司需按月支付竞业补偿金,标准为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七年了,你付过一分钱吗?”
贾世愣住了。他低头看协议,手指在第三条那行字上划过去,脸色从紫转白。
梁蓓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抿紧了。她是财务,她知道公司从来没支付过这笔钱。
“没付补偿金,竞业限制条款不生效。”我说,“这条法律常识,我女儿教我的。”
贾世猛地抬头:“你女儿?”
“沈从彤,律所助理。她做合同纠纷的。”
贾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手里的竞业协议忽然变得烫手,被他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楼上传来电话铃声。
一声,两声,三声。
蒋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凑到贾世耳边说了句什么。
贾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工具箱才站稳。
“北方机械的第二批退单函到了。”蒋金声音发颤,“苏长健那边也发了。”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咕噜声。
贾世慢慢蹲下去,捡起那张倒了的塑料凳子,坐上去,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哭。
何俊迈悄悄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师父,五号线的参数……你能不能教教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说明书第七十八页,蓝色批注。”我说,“今晚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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