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老婆林秋,下个月五十五。晚上不消停。不是那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不消停。十一点了还在客厅擦电视柜,十一点半又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下来叠一遍,十二点突然想起来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说怕坏了,连夜剁馅儿包饺子。我躺在被子里听外面砧板响,咚咚咚,咚咚咚,跟打更似的。
我跟老周说吃不消。老周正在扒拉一碗牛肉面,听我说完,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冷笑了一声。他那个笑从鼻子里出来,像漏气的自行车胎。
“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说。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接话,冲老板喊加一份牛杂,多放辣。然后低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好像我这个人不值得他浪费嘴皮子。
林秋精力旺盛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六点起床煮粥,七点出门上班,在社区服务站做登记,一天坐八个小时。下午回来顺路买菜,进门换鞋洗手开始做饭。我吃完饭洗碗,她又去擦灶台。我说灶台早上擦过。她说调料瓶底下没擦。我看了看,确实有几滴生抽印子。
她不累。至少看起来不累。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回头看她,她蹲在厨房地上用一块旧毛巾擦踢脚线。擦完站起来,腰都不带响的。我今年五十六,腰已经不行了。上周搬了一箱矿泉水进家门,咔嚓一声,贴了三天膏药。
林秋说我缺乏锻炼。我说她在服务站坐一天,回家还当运动员,这不合理。她说这有什么不尽力的,又没扛大包。我心想,扛大包倒简单,扛你这份精气神才费劲。
晚上我刷一会儿手机就困了。她还在旁边看电视剧,声音调得极小,小到我不戴眼镜都听不见。问过她,她说听得见,不用开大。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个信号不太好的老台灯。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用手肘碰我。我睁开眼。她说你听,外面是不是下雨了。我支起耳朵,没听出来。她说算了,睡吧。把电视关了,翻了个身,又起来把窗帘拉严实了,才躺下。
没过两分钟,她说:“明天买点莴笋吧,想凉拌着吃。”
我说:“嗯。”
她又说:“你说是切丝还是切片?”
我说:“都行。”
她翻了个身,小声说了句:“那切片吧,你胃不好,丝不好消化。”然后没动静了。
我倒是清醒了。窗外大概真的下雨了,有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我闭着眼,数了数林秋今天一共问了我多少句无关紧要的话。数到十七的时候睡着了。
02
老周那碗牛肉面吃了四十分钟。我们没再提林秋。他说他店里的抽油烟机又坏了,修一次得等三天。又说现在牛杂涨价涨得凶。他说话时眼睛盯着碗里的红油,偶尔抬头看看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我递给他一根牙签。他接过去,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又补了一句:“你这个人,就是得便宜卖乖。”
这回我听明白了。但我还是没当回事。我跟老周认识快四十年了,他说话从来就是这个调调。前年他媳妇儿走,我去医院看他,他蹲在走廊里嚼槟榔,跟我说“没事,早晚的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怎么出来。再后来他自己开了个面馆,一天干活十六个小时,反而精神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秋不在客厅。卧室灯亮着,她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叠得极慢,一条内裤能翻来覆去对好几遍边角。我靠在门框上,说:“你哪天休假,咱们去趟植物园吧。”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怎么突然想去植物园。”我说:“就突然想了。”她低下头继续叠袜子,说:“门票贵不贵?”我说:“不贵。”她说:“那去吧。”
她叠完衣服,把袜子一对对打好卷,码在小筐里。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她说不早了,洗洗睡吧。她去洗漱,我坐在床边剪指甲。剪完指甲发现她手机屏幕亮着,放在梳妆台上,是天气界面,明天多云转阴,空气质量良。我拿起来想关掉,又放下了。她设了三个闹钟,五点半,六点,六点零五。我早就不明白为什么要设三个,她从来没赖过床。
洗漱完了她进来,往脸上抹东西。抹完又用掌心按了按两颊,拍得啪啪响。我听着那拍脸的声音,像在给面团排气。
她突然问我:“老周是不是又说你了?”
我说:“没有。”
她说:“他一个人怪可怜的,你多喊他过来吃饭。”
我说:“我喊了,他忙。”
她说:“忙人也要吃饭。”
她把灯关了三个闹钟最后一个也关掉。黑暗中她还在说话:“你弟明天来不来送冬天的被子?”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你发消息问一下。我说好。她又说:“算了别问了,他肯定忘。周末我给他打电话吧。”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你翻身轻点,别把腰又扭了。”
我“嗯”了一声。翻身的动作刻意放轻,结果绷得太紧,反而又有点隐隐作痛。我没说。
03
弟媳妇上周来家里送过一回萝卜干,自己晒的,装在一个旧玻璃瓶里。林秋回了一袋干香菇。两人在门口来来回回客气了有十分钟,你拿着,我不要,你拿着吧,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后来听烦了,说你们一人少说一句,又不是外人。林秋瞪我,弟媳妇笑呵呵说姐夫说得对。
那天弟媳妇走后,林秋把萝卜干打开闻了闻,说晒得挺干,你弟有口福。我说那你也晒。她摇头,说阳台晒不了整根萝卜,案板一占就是好几天,耽误做饭。我说那就不晒。她说可你弟就爱吃这个。我说他不缺这一口。林秋没再说话,把玻璃瓶拧好,塞进冰箱最上层。
有时候我觉得她操心的事太密了,像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越爬越乱。你给它剪了,过段日子又岔出新枝,往不同的方向爬,每条方向都不长。你盯着它看,说乱吧,它也挺精神;说精神吧,又找不着个主心骨。
周三晚上她从服务站带回来一小袋橘子,说是同事给的。我们坐客厅看电视,她慢慢剥橘子,剥得极仔细,每一瓣上的白线都撕掉。撕了七八个,摆在一个盘子里,像一盘子小月牙。然后推过来给我,说:“你吃这个,甜的。”
我吃了一瓣,确实甜。她也吃一瓣,把籽儿吐在纸巾上。那一小盘橘子我们吃了半小时。电视里在放一个家装节目,主持人拿着软尺量一个衣帽间,说这个进深只有一米一,做不了东西。林秋接了一句:“一米一放个鞋柜也够了。”我说:“你又不做柜子。”她说:“我就说这个意思。”然后继续剥橘子。
她突然打了个哈欠,说今天坐一天,腰有点僵。我顺手拿了个靠垫递给她。她把靠垫垫在腰后,说这个靠垫好看是好看,就是里面的棉花太实了,不软和。我说那换个新的。她说不用,用旧了才舒服。她往后仰了仰,眼眯着,像一只在太阳地里打盹的猫。
我忽然想起我手机里还躺着一条垃圾短信,下午收到的,说恭喜我获得某积分奖品。还没删。我想跟林秋说一声,又觉得没必要。就自己删了,连带着另外三条未读的验证码短信,一起清空。手机一下子清爽不少,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那天到了十一点,她没去擦任何东西。就坐在我旁边,把橘子皮收进小垃圾袋里,袋口一扎,系了个很结实的小结。她说:“明天橙色垃圾桶,别忘了。”
她说的橙色垃圾桶,是我们小区楼下分类垃圾箱的颜色。我早上去扔的时候,果然看到好多人都扔错,红的绿的混着来。我把橘子皮袋子丢进橙色的那个口里,听见袋子坠底,空空的响。
04
老周的面馆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六张桌子。我周末过去坐。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老周一个人坐在靠墙那张桌前,对着手机看象棋直播。他见我来了,抬一下下巴,从柜台后面拿了个玻璃杯泡茶。菊花茶。放了几颗枸杞,枸杞在杯子里胀得很开,像几只异色的小蜘蛛。我一喝,太甜,他放了冰糖。我说太甜了。他说甜就对了,生活太苦,嘴里得补点。我说你少看那些短视频。他哼了一声,开始擦桌子。
我问他:“你那天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擦到第三张桌子才答非所问:“你老婆现在还每天给你煮早饭?”我说是。他又问:“晚上给你留饭?”我说是。他说:“你衣服是不是从来没自己买过?”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怎么买过。袜子内裤这些不用说,外套裤子也是林秋张罗。上次她给我买了一件暗蓝色的薄外套,我嫌颜色太亮。她也没生气,拿去退,换了一件深灰的回来。
老周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走进后厨,出来端了一碟炸花生米。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嘎嘣一声。
“我媳妇儿在的时候,”他说,“天天躺沙发上看电视,从早看到晚。我那时候烦她,觉得她懒,家里乱成猪窝也不管。现在好了,家里干净了,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我都不敢进门,怕踩出个印子。”
我看着他。他又捏了一颗花生米,没吃,在指肚上滚来滚去。
“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把那颗花生米放回碟子里,“你腰疼是你真疼,可你旁边有人给你揉。我他娘的腰疼起来,想喝口水都得自己起来倒。”
他笑了一下,那笑像一盘放久了的花生米,软了,没味。
晚上回到家,林秋正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她后面,看她后脑勺上别着一个旧发卡,蓝塑料的,齿都歪了。她回头说:“回来了?给你留了半碗排骨汤。”我说我在老周那儿吃了。她说那你再喝点,汤不占地方。
我坐在客厅,听她在厨房里一会儿开火,一会儿关火。过了好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汤,汤面上飘着几段小葱花。又拿了个调羹,放在碗旁边。
我没喝。我看着这碗汤,不知道该说什么。林秋也不坐,就站在那里,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折了折,搭在椅背上。然后她走回厨房,开始擦那口炖汤的锅。钢丝球擦锅底的声,沙沙的,像有蚂蚁在啃铁皮。
她说:“你最近老去找老周。”
我说:“他一个人没意思。”
她说:“那你多走动。”
她擦完锅,把灶台抹了一遍。又蹲下去擦地。我看着她蹲在地上,身子前倾,后颈窝露出一小片皮肤,白得发青。我忽然想问她:你累不累?可话到嘴边又改了:“明天你值班?”
她说:“不值。怎么了。”
我说:“去植物园吧。明天多云。”
她说:“好。”
她站起来,把抹布在水龙头下冲了又冲,拧干,挂在门后。然后问了我一句:“能带妈去吗?她最近老在屋里闷着。”
我说:“她腿脚不好,植物园费劲。”
林秋说:“那算了。改天用轮椅推她去江边走走。”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就点了点头。她见了,转身去切了一小盘橙子,端出来,放在排骨汤旁边。汤和橙子,一个热一个凉。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林秋坐在旁边看我喝汤,手里掰着一个橙子,反复掰同一瓣上的筋筋,好像要把那些白络剥出花来。
05
凌晨三点多我醒了。口干。起床找水喝。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客厅灯没开,只有阳台方向透进来一些路灯光。我走到客厅,听见很轻的声音。是林秋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脚步停住。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这边有数……你别管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把自己照顾好,别总操心我……”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他也没说什么。就是最近老往老周那儿跑。”
又安静。
“你要是真觉得亏,就把那盆君子兰搬过去。我上礼拜刚换的土。”
我退回卧室。水也没喝。躺在床上,脑子里空得厉害。又过了大概一刻钟,林秋轻手轻脚进来,掀开被子,慢慢躺下。她身上有点凉,我背对着她,感到那股凉气从床垫缝里钻过来。
我本打算装睡到底。她倒先开口了:“你醒着呢。”
我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她说:“是我妹妹。”
我嗯了一声。
她说:“她跟她婆婆又不对付,吵了几句,打电话找我拿主意。”
我问:“拿什么主意。”
她说:“她就是发发牢骚。”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黑暗里只看得清她头顶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我说:“你妹在电话里说,觉得你怂恿她做恶人。”
林秋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吹开一片灰。“我怂恿她?我是劝她别把离婚挂嘴上。”
“那你为什么说‘别把君子兰搬过去’?”
林秋没接话。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说:“因为那盆君子兰本来就是我妹的。当初我们搬过来的时候,她说放我家阳台养着,养到现在三年多了。”
我不知道那盆君子兰是她妹的。我一直以为是她自己买的。有一年她过生日,她妹送她这盆花,我还以为是盆栽市场几十块钱那种。原来不是。原来是我没往心里放过。
我喉咙发干。想再问点什么,又觉得全是无关紧要的事。林秋背过身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她嘟嘟囔囔地说:“明天去植物园,你穿那件深灰的。我已经搁椅子上了。”
然后她便不出声了。
我躺了不知多久,天快亮时听见她起来。她先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得极小,汩汩响了几下。然后去厨房,气灶打火,轻轻“噔”一声。我迷迷糊糊地想,她今天又要炒鸡蛋还是煮面。这两种早晨混在一起,像一碗热水,把整个屋子慢慢泡开。
06
早晨出门前我站在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比我印象中大不少,叶子厚实,颜色深沉,有几片叶尖枯了,挂在半空。花是没开。我看了两眼,回屋换了鞋。深灰色的那件外套确实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穿上,尺码刚好,袖口稍微长了一点,盖到手背。我平时会往上卷一圈。卷的时候发现内标已经拆了,只剩下一点白边。
林秋在门口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了水,几个橘子,一小包纸巾。她问我:“要不要再拿把伞?”我说下雨吗。她说预报没雨遮太阳也好。我想说不用,但看她已经把伞塞进她那个布袋侧边了。那伞很旧,土黄色,折起来鼓鼓的,像一张放久了的千层饼。
我们出门。出了小区左拐,走一段就到公交站。站台上人不多,旁边早餐铺在炸油条,油烟气漫过来。林秋说:“你早上吃挺多,待会儿别又饿。”我说不会。她说:“植物园有卖烤肠的,你肯定饿。”我说没那么容易饿。她说:“上次逛超市,走了不到半小时,你就说腿软。”我说那是累,不是饿。她摆摆手,说行行,说不过你。
车来了。我们拣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林秋坐我旁边,把包抱在膝盖上。车开起来,路面有点堵。她一开始还指窗外,说那家店以前卖过糖炒栗子,后来不知搬哪儿去了。又说对面那一排树,秋天叶子红,我俩还照过相。我记得有这回事,照片后来不知道存哪里了。也可能在哪个旧手机里,旧手机在抽屉里,抽屉钥匙却找不见了。
车走走停停,林秋忽然安静下来,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阳光打在她脸上,一片明一片暗。我看了她两眼,觉得她额角边有根白头发,从鬓角里岔出来。风从车窗缝透进来,那根白发轻轻抖了一下。我想伸手帮她拔,犹豫半天还是没动。
到了植物园,人比想象的多。林秋说:“都跟你一样,不花钱的地方就爱来。”我说:“门票是你付的。”她笑了:“那我也爱来。”她拉着我的胳膊肘,说先从左边走,那边有个月季园。走了一小段,她忽然停下,指着路边长椅说:“坐会儿吧。”我说才刚进来。她说你腰不好。
我们坐下了。长椅旁边是一大丛矮竹,长得密密匝匝。她把水拿出来,拧开瓶盖,递给我。我喝了一小口,是温的。早上的凉水兑了保温瓶里的热水,温吞吞。我递回去,她接过去盖好瓶盖,盖了两圈才盖紧。
我们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回家之后她把外套挂起来,自己去洗了把脸,说走得出汗。我说饿了。她笑起来,说你看我怎么说来着。她去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会儿,说还有剩的半只鸡,下点面条吧。我说好。她就忙活起来。我坐在客厅,闻着鸡汤的味慢慢飘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走到厨房门口。她正低头切葱,刀起刀落,砧板闷闷地响。我忽然开口说:“林秋。”
她没抬头,继续切葱:“说。”
我想了想,又不想说本来想说的了。改成:“晚上别包饺子了,这半只鸡够吃。”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不包。你想吃饺子了?”
我说:“不想。随便说说。”
她低头继续切,切完了把葱末拨到锅里去。锅里的汤滚起来,咕噜咕噜。我转身回客厅,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消息。他问我有没有认识修抽油烟机的。我回了个“我问问”。其实我不认识。我打算明天再跟他说没找着。
林秋端着面走出来,两碗,一碗大一碗小。大的给我,小的她留。上面都卧着几块鸡肉。汤极清,油花薄薄一层。筷子递过来,她坐在对面。我看她拿起筷子,用嘴吹了吹面汤,然后极小口地喝了一口。她的嘴唇被热气熏得红润了些。她把碗放在桌沿上,突然说:“今天那个停车场师傅,记性真好。上次咱们也是停那儿。”
我点头。其实我完全想不起来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奇怪的是,这件事她记着,也挺好。
后来每次晚上睡不着,我都能听见她在阳台上趿着拖鞋走动,又轻又碎,像秒针在嘴里含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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