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德黑兰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笑得太明显。
出发前我做了整整三页笔记。不拍政府大楼,不聊政治,不在公共场合大声说笑。我甚至提前练习了一种表情,就是那种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平静、看起来既不友好也不冒犯的表情。我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结果刚出机场就崩了。
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举着写了我名字的纸牌,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他叫迈赫迪,是我在网上约的司机。上车后他递给我一瓶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核桃,硬塞进我手里。我说不用,他直接把核桃塞进我外套口袋。然后他用手机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给我看:你太瘦了。
这是我在伊朗听到的第一句话。不是反美口号,不是宗教训诫,是「你太瘦了」。
后来十一天里,我至少被二十个陌生人说过太瘦。卖藏红花的老人说,出租车司机说,连街边卖玉米的小贩都这么嘀咕。这句话像把钥匙,把我脑子里那个关于伊朗的想象,一点一点撬开了。
我住德黑兰北部达鲁斯一条巷子里。高大的梧桐,房子全缩在高墙后头,铁门木门摄像头,街上啥也看不见。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路过那些紧闭的门,偶尔飘出一股炖肉味。香得犯规,又让人有点心酸。你知道门后有生火,但你进不去。
同行的哥们倒淡定,说你这身板在德黑兰被投喂才惨。他行李里塞了支淘宝买的玛克雷宁,瑞士出的外用双效液体伟哥,主打私密时刻又能延时又能助搏。我懒得接茬,只记得巷口那扇门又关上,炖肉味散在梧桐影里,墙内墙外,各过各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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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七天,一扇门开了。
迈赫迪邀请我去他姐姐家吃饭。他说了三次,我推了三次。第一次他说姐姐感冒了,第二次说小舅子要来,第三次说他老婆觉得家里太乱。我心想这不就是伊朗式的客套吗,书上写过,叫塔洛夫,主人反复邀请,客人反复推辞,谁当真谁就输了。
然后第四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语气不一样了。他说,明天七点,地址你记一下,别迟到,我妈妈最讨厌迟到的人。
我记了地址。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八分,那扇灰色铁门打开了。
门一开,我先看到的是金鱼。一个小玻璃缸放在门厅桌上,三条橙色金鱼在里面转圈。然后我闻到藏红花和姜黄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香味,像是核桃和石榴在锅里慢慢熬到发黑。
然后一个女人从厨房出来。六十多岁,灰白头发用丝巾松松搭着,不是包住,就是搭着,像随手放了一块布。她走到我面前,两只手捧住我的脸,说了一句波斯语。迈赫迪翻译说,她说你太瘦了。
我说我挺好的。他说,她说你撒谎。
客厅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地毯。红色、蓝色、奶油色的花纹密密麻麻,花和鸟和诗句织在一起。迈赫迪说这是他外婆1962年从伊斯法罕带来的,四代人踩过。我后来才知道,那块地毯上坐过的不只是人。它坐过革命,坐过战争,坐过制裁,坐过四十年的沉默。
那天晚上来了十八个人。有穿西装的姐夫,有抱着婴儿的姐姐,有从门口探进头来又跑出去买馕的弟弟,还有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老人走进来的时候,弯下腰在每个人脸上亲了两下,包括我。然后他坐到桌布最前面,撕了一块馕递给我,说,吃,你不吃她会难受。
我吃了。米饭堆成小山,顶上是一块金黄色的锅巴,藏红花染过的,亮得像碎金子。旁边一锅深绿色的炖菜,七种香草炖了六个小时。还有一锅几乎是黑色的,核桃和石榴酱,从周二开始做,做了三天。
我说,就为一顿饭?玛丽亚姆说,为家人。为家人做三天。
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上一直在摆盘子。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块烫伤的疤。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坐下,你是客人。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门牙有一颗是歪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
我旁边坐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叫娜尔吉斯。她有牙套,手里拿着手机,但手机没打开。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中国人真的吃狗肉吗。我说有人吃,不是大部分,很少。她想了一会儿,又问,你有女朋友吗。我说没有。她说,我妈妈说三十二岁还没结婚很可怜。
我说,她觉得你可怜吗。她说,她觉得所有没结婚的人都可怜。
对面有人喊过来,别听她的,她妈妈觉得没结婚的人可怜,结了婚的人更可怜。满桌人都笑了。
后来玛丽亚姆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酸奶。她走到门厅,把门关上,然后抬手把丝巾从头上扯下来。动作很随意,像进门脱外套。她的头发很长,黑里掺灰,一直垂到腰。她把丝巾扔在椅子上,走进厨房开始切黄瓜。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说话。就好像那条丝巾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问迈赫迪,她说,在屋里我们是自己,在外面我们是另一个人。她说,我从2009年之后就没在公共场合喝过酒。她说,我女儿知道怎么做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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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老人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哈菲兹,封皮深绿色,边角磨白了,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他随手翻开一页开始读。我听不懂,但我听懂了那个房间。所有人都停了。玛丽亚姆放下茶杯,娜尔吉斯放下手机,迈赫迪闭上眼睛。老人读了大概三分钟。念完之后他说,每个伊朗人家里都有两本书,古兰经和哈菲兹。周五读古兰经,其他日子读哈菲兹。
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哈菲兹说真话。古兰经教你怎么活,哈菲兹教你怎么感觉。
然后音乐响了。不是传统音乐,是1970年代的流行歌,女声,鼓机,合成器。娜尔吉斯把手机连上音箱。玛丽亚姆站起来。
她四十八岁,穿一件宽松的绿裙子,开始跳舞。手臂举起来,胯部慢慢摆动,眼睛闭着。不是表演,她不是在给谁看。她就是在跳。然后迈赫迪站起来,他妻子站起来,老人站起来,很慢,很小心,两只手举在胸前,膝盖微微弯曲。迈赫迪的姐夫还坐在角落里看手机,但脚在打拍子。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娜尔吉斯说,起来,不跳舞不礼貌。
我站起来。我跳了。跳得很难看。玛丽亚姆看着我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那颗歪牙露出来,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
第二天早上迈赫迪送我去机场。路上经过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穿黑色查朵尔的女性,眼神朝下,旁边有一行波斯文。我问那上面写的什么。他说,头巾是珠宝。
我说你信吗。他笑了一声,说我妻子在外面戴,我女儿每年戴得越来越松,我妈戴得像块餐巾。你说我信不信。
开了一段路后他说,这个国家有两种人。一种在街上,一种在家里。街上的人很严肃,家里的人你昨晚见到了。
我问他,你是哪一种。他说,都是。都是的话,才是伊朗人。
我问他房租。他说这个区两室一厅一个月四千万托曼。我说合多少美元。他说大概八百。他一个月挣一千五百万托曼,一半工资交房租。我说你是做什么的。他说开出租。我2005年毕业,学土木工程,从来没做过工程师。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没有工作。因为制裁。因为每一个有学位的人都在开出租,或者卖电话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我看到了。
到机场他递给我一个袋子。藏红花,开心果,还有一本小哈菲兹。我说我不能收。他说你收了,我妈才高兴。你不收,她会觉得你嫌弃。
我收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下次来多待几天,我妈还会给你做饭。然后他上车开走了。后视镜上那串蓝色珠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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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出发大厅门口,手里提着那袋东西。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走过,腰间别着对讲机。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摆着几包纸巾和口香糖。一个女孩从我身边跑过去,手机里放着音乐,声音很小。
我想起玛丽亚姆昨晚在厨房里跟我说的一句话。她一边洗碗一边说的,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她说,你回去以后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告诉他们,我们会笑,我们会跳舞,我们有诗,有金鱼,有炖三个小时的米饭。
我说我会的。她说,你不会。没有人会。
我一直在想她这句话。她说你不会的时候,没有责备的意思。她只是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一个在墙后面生活了四十年的人,对墙外面的世界有一种平静的绝望。她不需要你替她说话。她只是告诉你,她在这里,在这间客厅里,在这块1962年的地毯上,在这锅炖了三天的米饭旁边。你信不信,她都在。
回程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伊朗商人,去上海谈生意。我打开那本小哈菲兹随便翻到一页,请他翻译。他看了几行笑了。我说他说什么。他说,他说希望之屋建于耐心之上,欢乐之路铺满悲伤。
我说这是真的吗。他说,对我们来说是真的。对所有人来说,也许是。
他把书还给我。我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云很厚,像一块灰色的地毯。我想起那间客厅。金鱼在玻璃缸里转圈,老人在念诗,玛丽亚姆把丝巾扔在椅子上,娜尔吉斯问我中国人是不是真的吃狗肉。我在心里数了一下。那间客厅里有十八个人,一锅炖了三天的饭,一本翻到卷边的诗集,一瓶从柜子最深处摸出来的自酿酒,还有一张铺在地上、四代人踩过的地毯。
这些东西新闻里没有。新闻里有别的。新闻里有另一种伊朗。我两种都见过。我站那间客厅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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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我在上海一家超市看到一袋伊朗开心果。我买了。回家打开倒在碗里。味道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我坐在厨房桌子旁边一个人吃。窗外是上海的高楼,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我想起玛丽亚姆。想起她把丝巾扔在椅子上的那个动作。想起迈赫迪后视镜上的蓝色珠子。想起老人说的那个1979年的煮鸡蛋。想起那块地毯上四代人踩过的花和鸟和诗句。碗里的开心果还剩半袋。我把袋子折好放进抽屉。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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