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快60了一辈子没社保,村里忽然通知补交要9万,我月薪5000,盯着银行卡一宿没睡
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你爸那个社保,村里来通知了,让补交九万。”
我妈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块抹布,声音不高。灶上炖着白菜,咕嘟咕嘟的,水汽糊了半扇窗户。
我蹲在地上扒蒜,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四千三百块。这个月房贷还没扣。
“多少?”
“九万。”
我把蒜皮弹进垃圾桶,没说话。
我妈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摔。“你倒是吭个气。”
“吭什么气。”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一个月挣五千。”
“你爸马上六十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村里大喇叭喊了三天,老赵家昨天去交了,六万八。咱家工龄长点,要补九万。”
我拧开水龙头,水冰凉,冲在手上有点扎骨头。窗外有人放二踢脚,咚——咣,震得玻璃响。谁家办喜事。
“大哥知道不?”
“你哥说他没钱。你嫂子刚查出来怀二胎。”
“那就指着我一个人?”
“你爸说……不行就把老宅那间东屋卖了。”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水没擦,顺着指头往下滴。“东屋能卖几个钱?八千都没人要。”
我妈不说话了。灶上的白菜糊了底,一股焦味漫开来。她拿铲子使劲铲,铁锅刮得刺啦刺啦响。
手机又亮了。一条微信,是车间组长发的:明天早班,六点半到,有批急活。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我出去走走。”
“大晚上的。”
“走走。”
穿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外头冷,十一月的风往领口里钻。路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我沿着村道往南走,路过老赵家门口,新贴的对联还没褪色,红得扎眼。他家儿子去年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天天停在门口,落了一层灰。
走到桥头,我停下来。桥底下没水,干涸的河床裂着口子。远处有个人影蹲在田埂上抽烟,火星一明一灭。
是我爸。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扭回去。烟叼在嘴里,烧到海绵了也不知道。
“妈跟你说了?”
“嗯。”
“九万。”他把烟屁股吐掉,又摸出一根,没点。“我算过了,交了之后每个月能领一千二。活到七十就回本。”
“你今年五十八。”
“所以得活到七十。”
风从河床底下卷上来,带着干草和柴油的味道。他把烟点上,打火机照着他的脸——眼袋耷拉着,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米粒。
“你哥那边……”
“他刚怀二胎。”
“我知道。”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我没跟他张嘴。他难。”
“我就不难?”
这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我爸没接,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去吧。你明天还上班。”
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我跟着,踩着他的影子。走到家门口,他没进去,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那东屋……”
“别卖。”我说。
“那钱……”
“我想想。”
他点点头,推门进去了。我站在外头,掏出手机看余额。四千三百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距还款日还有三天,应还两千八。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咕隆咚的,像扣了个锅底。
隔壁老赵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传出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我摸了摸口袋,烟没了。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坑里,坑底全是纸,一张一张往上飘,每一张上都印着“九万”。
车间里噪音大,机器嗡嗡的,铁屑飞起来扎在袖子上。我戴着护目镜,手里攥着卡尺,量一个零件,记一个数。一个上午量了两百多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中午吃饭,我蹲在车间后门台阶上,饭盒里是昨晚的白菜炖粉条,糊味还在。手机响了,是我哥。
“喂。”
“爸那个事,妈跟你说了?”
“说了。”
“我这边……你嫂子产检刚做完,花了小两千。不是我不出,是真拿不出来。”
“嗯。”
“你那边能凑多少?”
“我手里四千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要不让爸把东屋卖了?”
“八千都没人要。”
“那你说咋办。”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饭盒里的粉条坨成一团。我用筷子搅了搅,没胃口,把盖子扣上,塞回包里。
下午干活的时候,组长过来拍我肩膀。“你今天怎么回事,量错三个了。”
“对不住。”
“对不住管什么用。返工。”
我把那三个零件挑出来,重新量。手有点抖,卡尺卡不紧。旁边工位的老曹凑过来,递了根烟。
“家里有事?”
“没事。”
“你爸那个社保,我听说了。九万是吧。”
我抬头看他。老曹五十多,干了三十年,手指头短了一截,早年在冲床上轧的。
“我家去年交的。七万四。借了三万,到现在还差一万二没还上。每个月领八百多。”
“你爸领上了?”
“领了。上个月头一回领,八百六。他拿着钱去集上买了两斤羊肉,回来包饺子。一边包一边哭。”
老曹把烟点上,吐了一口,烟在机器声里散得很快。
“我跟你说,这个事,你得算账。不是算你出多少钱,是算你爸还能活多少年。他不交,到老了一分钱没有,病了全靠你。交了,每个月哪怕领八百,他心里踏实。心里踏实,人就活得长。”
“我一个月挣五千。”
“我知道。”老曹把烟屁股摁在机台上。“所以你得想办法。”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村口小卖部,门口围了一堆人。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是村长老朱在贴告示。
红纸黑字,写的是社保补交名单和金额。我爸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写着:九万零四百。
旁边有人念出声来,念完“九万零四百”的时候,人群里“嚯”了一声。
我拧油门走了。风灌进头盔里,耳朵冻得生疼。
到家,我妈在厨房擀面条。我爸坐在堂屋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新闻联播,讲的是粮食丰收。他手里攥着个本子,我瞥了一眼,是存折。
“你翻我东西了?”
我爸头也没回。“我看看还剩多少。”
“还剩多少?”
“一万七。”
我坐到他对面。茶几上摊着那张红纸告示,不知道谁塞进来的。
“你跟我妈,就这一万七?”
“还有你哥结婚时候欠的,去年刚还完。”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有雨夹雪。我爸把存折合上,推到一边。
“老曹他爸去年交了,现在每个月领钱。”我说。
“我知道。”
“你交不交?”
我爸看着电视,屏幕上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笑。他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又换回来。
“你看着办。”他说。
我盯着那张红纸,九万零四百,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截止日期十一月三十日。今天是十一月十二。
还有十八天。
03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九万。
银行卡在枕头底下,我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四千三百零六块。加上明天发的工资,四千八。加上加班费,五千二。
离九万差八万五。
我把手机计算器打开,算了一下。如果每个月存三千,要存二十八个月。我爸今年五十八,等存够了他六十一。
那时候还补交个屁。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爸妈房间,门缝里透着光。我凑过去听,我妈在说话。
“要不跟老张家借点?”
“借了拿什么还?”
“你不是还有退休金?”
“那是单位的,一个月才几个钱。再说得先补交才能领。”
“那你说怎么办。”
我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
“要不让老二把车卖了。”我妈声音压得很低。
“那车才值几个钱。再说他上班骑什么。”
“那你说。”
“别说了。睡觉。”
灯灭了。我站在门外,脚底下凉得扎骨头。那辆电动车是我花一千二买的二手,卖了也不够一个零头。
第二天上班,我找组长预支工资。组长姓牛,四十出头,肚子挺大,坐在办公室转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预支?”
“嗯。家里有点事。”
“多少?”
“三个月。”
牛组长把核桃停在手心。“厂里没这规矩。”
“我知道。算我借的,从工资里扣。”
“你一个月才五千,扣三个月也才一万五。够干什么的?”
我没说话。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把核桃放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签字。预支三个月,扣四个月工资。你愿意就签。”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借款申请单”,底下有一行小字:逾期未还,按日息千分之三计算。
“四个月?”
“厂里规定。我也没办法。”
我签了。他拿过去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数了一沓钱出来,当着我的面点了一遍。
“一万五。你数数。”
我接过来,没数,直接揣兜里。他重新拿起核桃,转了两圈。
“你爸那个社保,我听说了。我劝你一句,别交。”
“为什么?”
“你算算,九万交进去,每个月领一千,得活到七十五才回本。你爸五十八,你自己算。”
“老曹他爸交了。”
“老曹他爸那是运气好。交了三年,查出来肺癌,半年就走了。社保那边退回来两万,亏了五万。”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沓钱,有点潮。
“那你交不交?”
“我?”牛组长笑了一声。“我一个月挣一万多,九万也就半年工资。你跟我比?”
我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工友们低着头干活,没人看我。
下班回家,我把一万五放在茶几上。我妈拿起来数了两遍,数完坐在沙发上,手指头攥着钱,没撒手。
“还差七万五。”
“我知道。”
我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药。降压药,一盒三十多,他一次买五盒,因为药店搞活动。
“你拿的钱?”
“预支的工资。”
他把药放在桌上,看了看那沓钱。“预支了多少?”
“三个月。”
“那你后面几个月喝西北风?”
我没接话。他把药一盒一盒码进抽屉,码得很整齐,像在摆什么仪式。
“我不交了。”他说。
我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不交了。九万,砸锅卖铁凑上了,后面日子不过了?”
“那你老了怎么办!”
“老了再说老了。”
我妈把钱往桌上一摔。“你说得轻巧!你老了病了,还不是拖累孩子!”
“那我现在就不拖累!”
两个人吵起来了。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插不上。药盒从抽屉里掉出来一盒,滚到地上,我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苯磺酸氨氯地平片”。
吵到最后,我妈哭了。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钱收起来,放进我妈手里。
“钱收好。”
“你上哪去?”
“我去趟老赵家。”
04
老赵家刚吃完饭,桌上还摆着碗筷没收拾。老赵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儿子赵亮在里屋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来了,坐。”老赵往旁边挪了挪。
我坐下,不知道怎么开口。老赵递了根烟,我接了,没点。
“为你爸社保来的吧。”
“嗯。你家交了六万八?”
“六万八。东拼西凑,借了四万。”
“怎么借的?”
老赵把手机放下。“我舅子两万,我连襟一万,村里互助社一万。互助社那个,月息一分五。”
“一个月利息多少?”
“一百五。”
我算了一下。七万五,一个月利息就是一千多。
“你爸领上了?”
“领了。上个月到账,八百二。老头拿着钱去镇上吃了碗羊肉泡,回来跟我说,这钱是他自己挣的。六十八了,头一回说自己挣的钱。”
老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的,映着客厅的灯。
“你要是凑不够,我帮你问问互助社。就是利息高。”
“多少?”
“一分八。比我的高,因为额度大。”
“九万?”
“九万的话,一个月利息一千六百二。你扛得住?”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工资五千,房贷两千八,剩两千二。利息一千六,剩六百。吃饭都不够。
“扛不住。”
“那就别交。”
“可是我爸……”
“我知道。”老赵叹了口气。“我爸当年也是,死活不交。后来是我媳妇说了一句话,他才松口。”
“什么话?”
“她说,爸,这钱不是给你花的,是给我们买的安心。你有了退休金,我们在外面打工心里踏实。你不交,我们天天惦记你,班都上不好。”
老赵说完,看着我。“你爸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你硬塞他不一定要。”
我点点头。手机响了,是赵亮的游戏声太大,老赵朝里屋吼了一嗓子。
“小点声!”
游戏声小了。老赵站起来,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药。
“你爸降压药快吃完了吧。这个是我爸没吃完的,你拿回去。”
“不用。”
“拿着。别跟我客气。”
我接过塑料袋。药盒上落了灰,我用手擦了擦。老赵送我出门,站在院子里。
“你哥那边真拿不出?”
“他说嫂子怀二胎。”
“嗯。”老赵没再说别的。我骑上电动车,药袋子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是我嫂子。
“老二,爸那个事,我跟你哥商量了。我们出两万。”
“嫂子……”
“你先别说话。两万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极限。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还有,这钱是借的,不是给的。等你手头宽裕了得还。”
“我知道。”
“你也别怪你哥。他一个月才挣六千,房贷三千五,我马上休产假,一分钱不进。两万还是我找我娘家借的。”
“嫂子,谢谢。”
“谢什么。挂了。”
电话挂了。我停在路边,风刮得脸疼。车把上的药袋子晃来晃去,一盒药从里面掉出来,我弯腰捡。
盒子上的字我看清了——硝苯地平控释片。
不是我爸吃的那种。
05
我到家的时候,我爸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堂屋沙发上,手里攥着存折,没开电视。
“你哥那边……”
“出两万。”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那还差七万。”
“我知道。”
她把存折翻开,指着上面一行数字。“我跟你爸商量了。把东屋卖了。”
“八千都没人要。”
“降到五千。老赵家说要,给他儿子放东西。”
五千。加上我的一万五,加上我哥的两万,加上家里的一万七。总共五万七。还差三万三。
“剩下的呢?”
“你爸说,他去工地上看大门。一个月两千。”
“他五十八了。”
“他说他干得动。”
我坐到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了一块,坐下去歪歪斜斜的。我妈把存折合上,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你爸那个人,你知道。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候在砖厂,腰砸伤了都不歇。现在让他跟孩子张嘴要钱,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妈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来一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吃吧。你晚上没吃饭。”
我接过碗。面条是凉的,荷包蛋煎得焦黑。我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妈。”
“嗯。”
“我明天去银行问问贷款。”
“能贷多少?”
“不知道。试试。”
我妈没说话,坐到旁边,看我吃面。客厅里只有我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面,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路过我爸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见他躺在床上,没脱衣服,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他在看社保补交的通知。字太小,他把手机举远了看。
我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我打开手机计算器。九万。我哥两万。家里一万七。我手里一万五。东屋五千。总共五万七。差三万三。
如果贷款三万三,分三年还,每个月还一千多。加上互助社的利息,扛不住。
如果不交,我爸六十岁之后一分钱没有。降压药,一个月一百多。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去趟医院就是几百上千。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凌晨三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先去银行,问了贷款。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的,工牌上写着“洪雨桐”。
“贷款用途?”
“补交社保。”
“有抵押吗?”
“没有。”
“那只能做信用贷。额度最高三万,年利率百分之七点二。”
“三万够。”
她让我填表。填到一半,我停下来。
“这个钱,如果提前还,利息怎么算?”
“按实际天数。”
我把表填完。她看了看,说要等审批,三到五个工作日。
出了银行,我给我哥打电话。
“哥,那两万什么时候能到?”
“后天。怎么了?”
“没事。到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去了镇上社保所。窗口排了很长的队,全是老头老太太。我站在队尾,前面一个大爷回过头看我。
“小伙子,你给谁交?”
“我爸。”
“孝顺。”
我没说话。排了四十分钟,轮到我了。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翻了我爸的档案,敲了敲键盘。
“九万零四百。截止到这个月底。”
“能分期吗?”
“不能。一次性交清。”
“那……下个月交行不行?”
“下个月系统关了。得等明年政策。”
我站在窗口前,后面的人催我。
“交不交?不交让让。”
“交。”
我从包里掏出存折,递进去。存折里有一万七。又从兜里掏出一万五现金。工作人员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
“三万二。还差五万八千四。”
“我知道。我先交这些。”
“那你月底之前得补上。补不上前面这些退回来。”
“行。”
她给我打了张收据。我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出了社保所,太阳很大,晃得眼睛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余额:零。
还差五万八千四。
手机响了,是牛组长。
“你今天下午还来不来?”
“来。”
“赶紧的。那批活催得紧。”
我骑上电动车往厂里赶。路过村口,我爸蹲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上,跟人下棋。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你干嘛去了?”
“没干嘛。”
“你手里拿的什么?”
“收据。”
他愣了一下。棋盘上被人将了军,他没管,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交了?”
“交了一部分。”
“多少?”
“三万二。”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下棋的老头催他:“老赵,走不走?”
我爸摆摆手,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收据。
“剩下的呢?”
“月底之前凑齐。”
“拿什么凑?”
“贷款。我哥出两万。东屋卖了五千。”
“东屋不卖。”
“爸。”
“我说不卖就不卖。”他把棋盘一推,棋子撒了一地。旁边老头“哎哎哎”地叫。
我爸转身往家走。我跟在后面,他走得很快,背影像一张弓。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哥那两万,让他留着。你嫂子生孩子用钱。”
“那剩下的呢?”
“我去工地。老孙头说他们缺个看夜的,一个月两千五。管住。”
“你五十八了!”
“五十八怎么了?我还能干。”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像秋天地里的茬子。
手机又响了。洪雨桐。
“您的贷款初审通过了。额度三万。需要您过来签合同。”
“好。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爸已经进屋了。门没关,堂屋里的电视开着,在放戏曲。他坐在椅子上,跟着哼。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还差两万八千四。
全文完
等一下。
我删掉“全文完”。
还差两万八千四。
我给我嫂子发微信:嫂子,那两万,什么时候能到?
她回:后天。
我又给老赵发:互助社那个,借两万行不行?
老赵回:我帮你问。
我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天,今天的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有点暖。
屋里戏曲唱到高潮,我爸跟着拍子敲桌子。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迈步进门。
卡里还剩三块五。但那张收据在钱包夹层里,薄薄一张纸,硌手。
月底之前凑齐。凑不齐,前面三万二退回来。
凑齐了,我爸六十岁之后,每个月领一千二。
我坐在饭桌前,我妈端上来一盆白菜炖豆腐。我爸给我盛了碗米饭,盛得很满,冒尖。
“吃。”
我端起碗。
他看了我一眼。“钱的事,别硬扛。”
“没硬扛。”
“你要是扛不住,那三万二退回来也行。”
“不退。”
他低下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叮当响。
那碗饭我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嚼。我妈在旁边说东屋的事,说老赵家给四千五行不行。我爸说不行,五千一分不少。两个人又吵了几句,声音不大。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
手机银行打开,余额三块五。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站起来收碗。
水池里的水哗哗响。窗外有人在放二踢脚,咚——咣。
谁家又办喜事。
我擦干手,从兜里掏出那张收据,贴在冰箱门上。用一颗磁铁扣压住。
冰箱上还贴着我妈记的电话号码,我爸的降压药服用时间,还有一张去年我哥结婚时的喜字,褪色了,红不红粉不粉的。
那张收据白纸黑字,三万二千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补交截止日期十一月三十日。
今天是十一月十四。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月底前凑齐五万八千四。
然后锁屏。
去他妈的。
明天继续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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