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川内江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天刚蒙蒙亮,三十岁的张植从卧室冰冷的地板上撑起身体,旁边床上躺着五十七岁的母亲袁家凤,过去好几年里,他一直睡在床边,用身体挡住房门,因为患病的母亲总在半夜爬起来,想要开门往外跑,随时可能走失摔伤,外人只看到母子俩挤在一间房里,却不知道这是儿子用肉身筑起的防线,浴室里水汽腾腾,张植正仔细调整水温,母亲就坐在门后的小板凳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白雾,很多人听到这事觉得难以理解,觉得母子共处浴室行为有些奇怪,但这并不是什么猎奇的故事,而是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无奈,曾经母亲独自洗澡时误碰了热水开关,大半个后背被严重烫伤,从那以后,只要家里有水声,张植就必须守在旁边,防止意外再次发生,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心智只有两岁孩童一样的女人,曾经是乡镇卫生院里受人尊敬的袁医生,她一辈子救死扶伤,亲手迎接过上千名新生儿,打针看病的手艺非常精湛,在丈夫早早离世后,她一个人咬牙打拼,把儿子张植拉扯大,那时候张植开了一家服装店,日子过得安稳,对未来也满怀期待,可这一切幸福,在二零一九年被彻底打碎,母亲的性格开始大变,去超市买东西拿起就走,跟人争吵时就像一个迷路又惊慌的小孩,去医院检查后,一纸残酷的诊断书摆在眼前,是额颞叶痴呆,和常见的老年痴呆不一样,这种病最先摧毁的不是记忆,而是人的性格和人格,大脑不断萎缩,成年人的心智一点点退化,情绪变得冲动,认知慢慢崩塌,最后退回小孩子的状态,患病后的母亲彻底变了个人,她不仅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也把母亲这个身份忘得一干二净,张植一声声喊着妈妈,换来的却只有恐惧和躲闪,万般无奈之下,他试着叫起母亲年轻时的昵称,喊她袁妹妹,就在那一刻,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微光,这一声称呼成了打开母亲混沌世界唯一的钥匙,张植便把自己化身成大头哥哥,顺着母亲退化的认知,在破碎的生活里重新搭建起生活秩序,为了好好守护母亲,张植关掉了自己的店铺,辞掉了工作,全天候守在家里,流言蜚语很快铺满了整个小区,三十岁的壮年男人不上班不出门,天天守着母亲,有人说他啃老,指责他没出息,还有不少恶意揣测,对母子俩的相处方式说三道四,可外人根本看不见他背后的煎熬,护工请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一个人能待长久,患病的母亲对陌生人充满戒备和敌意,除了儿子,几乎没有人能安抚她躁动的情绪,只有张植喊一句袁妹妹,就能平复她的狂躁不安,家里到处都是防护措施,加固防盗门,全屋安装监控,刀具全部锁起来,窗户下方铺满海绵,冰箱上贴着满满一页手写注意清单,关煤气,收好药瓶,看好热水,大大小小一共十六条,桩桩件件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以前试过在母亲脚踝上系铃铛,可深夜铃铛一响,就是精神上的折磨,实在没办法了,才选择睡在床边的地板上进行二十四小时人肉值守,家里积蓄一点点花光,只能靠母亲微薄的退休金,再加上网友少量的善意打赏,硬扛着每个月高昂的药费和营养费,更难熬的是昼夜颠倒,母亲的生物钟彻底错乱了,经常在凌晨两三点钟惊醒,吵着要出门上班,张植的睡眠被撕得七零八落,每晚加起来睡不到四个小时,只要母亲一翻身一说梦话,他就会瞬间清醒过来,神经时刻紧绷着,偶尔也有温情的一刻,有一次张植发高烧到三十九度,浑身无力昏睡了一整天,平日里躁动不安的母亲,竟然安安静静地搬来小板凳,守在他的床边坐了一整夜,哪怕心智退化成了小孩子,刻在骨子里的母爱依旧残留着一丝温度,现在的袁家凤,世界里只剩下一张床、一间浴室还有守在身边的儿子,她会拉着张植的手含糊不清地喊他兄弟或者老板,再也叫不出一声儿子,张植从来不纠正,甘愿扮演她世界里需要的任何角色,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被日夜操劳磨出了皱纹也长出了白发,穿衣洗漱喂饭,把食物嚼碎了喂到嘴里,牵住她出门散步防止突然冲出去摔倒,没有轰轰烈烈的孝道表演,只是普通人面对绝症命运最笨拙的抗争,医学宣告无法逆转病情,他只能用自己的肉身去填补药物做不到的看护,那些被旁人指指点点的共处和怪异称呼,剥开所有猎奇的滤镜,背后全都是现实的苦难,一位正在一点点消失的母亲,一个绝不放弃的儿子,在越来越狭小的一方天地里,互相依偎着对抗遗忘与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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