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妈最近老爱穿那件旧睡衣。
浅粉色的，领口有点松，洗了不知道多少回，布料薄得像层纱。以前她从来不在家穿这个，总是工整的家居服。可自从我大学毕业回来住，她开始换上了。
有天晚上我从房间出来倒水，厨房灯没开，就冰箱那点光。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槽边洗水果，睡衣下摆只到大腿中间，腿白得晃眼。听到脚步声她回头，手里还滴着水，头发有点乱，笑了下：“渴了？自己拿。”
我嗯了一声，走到她旁边。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很大。她把洗好的葡萄递过来，手指碰到我掌心，凉的。
“你瘦了。”她忽然说。
“还好。”
“骗人。回来半个月，晚饭老剩。”她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靠着料理台，双手撑在身后。那姿势让领口又往下掉了一点。我下意识移开眼睛，去拿杯子。
“妈，你也是，老不吃正餐。”
“谁让你不在家呢。”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她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以前她十一点必睡，现在不知道在干嘛。我听着墙那边偶尔的动静，心脏跳得莫名其妙。
第二天是周末。她说要收拾阳台，让我帮她搬花盆。太阳很晒，她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下面是短裤。蹲下去的时候T恤往后滑，露出一小截腰。我搬花盆的手顿了下。
“小心点，别砸脚。”她抬头看我，眼睛眯着，阳光打在她脸上，细纹很浅。
“知道了。”
搬完她去冲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浴室水声。忽然水停了，她隔着门喊：“小宇，帮我拿一下浴巾，挂在阳台了。”
我愣了一秒，起身去拿。浴巾是浅蓝色的，还带着太阳的味道。我站在浴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雾气很重。她伸手出来接，指尖湿漉漉的。
“谢谢。”她说，声音带着水汽。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锁骨上有水珠滑下去。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她坐在我旁边，腿蜷着，脚偶尔碰到我的小腿。节目很无聊，她却笑得开心。广告时间她忽然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
“累了？”我问。
“嗯。你肩膀硬邦邦的。”她轻轻动了动，头发蹭到我脖子。
以前她从不这样。小时候倒是常靠，可那是小时候。现在我一米八，她靠着我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很小。我没动，任由她靠着。电视里的人在吵，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很久她才坐直，打了个哈欠：“该睡了。”
“你先睡。”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宇。”
“嗯？”
“明天……一起去买菜吧。好久没跟你一起去了。”
“好。”
她笑了下，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坐在沙发上又坐了半小时，才回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我起来时厨房已经有香味。她穿着围裙，里面还是那件粉睡衣。看见我，她把煎蛋推过来：“多吃点。昨晚你翻身翻到半夜，我都听见了。”
我卡住：“……你睡得浅。”
“习惯了。你小时候一哭我就醒。”她语气平常，可眼神飘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夹菜给我。筷子碰筷子，她没躲。吃完她收拾桌子，我去洗碗。她站在旁边擦手，忽然说：“小宇，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我手一顿：“没有。怎么突然问？”
“没事。就是觉得……你该谈了。”她擦手的动作慢下来，“可是又有点舍不得。”
我没接话。水声很大。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舍不得你离开这个家。”
我把水龙头关了，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厨房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她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油烟还是别的。
“我不走。”我说。
她点点头，又摇头，笑了：“傻话。总要走的。”
那天买菜她走在前面，我提着袋子跟在后面。阳光很好，她头发被风吹起来。路过水果摊她停下来，挑了两袋葡萄。付钱的时候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软得像水。
晚上又是那件粉睡衣。
她坐在客厅织围巾，说是给我织的。毛线团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递给她。手指碰到的时候，她轻轻握住了，没马上松。
“手好凉。”她说。
“你手热。”
她笑出声，松开了。可那几秒像被拉得很长。
后来我回房间，灯关了还是睡不着。隔壁她好像也没睡，隐约听见翻书的声音。我想起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想起她湿漉漉的指尖，想起她说“舍不得”时的语气。
暧昧这种东西，大概就是这样。
明知道不该往那边想，可身体比脑子诚实。每次她靠近，我都想再靠近一点。可她是我妈。这句话像根针，扎一下，又软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粥。我喝的时候她盯着我，忽然伸手擦了下我嘴角。
“米粒。”她说，手指很快收回去。
我盯着碗，耳根有点热。
她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洗碗，背影在晨光里很淡。
我坐在那儿，粥已经不烫了，可我还是慢慢喝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甜的，又涩的。
大概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会这样过。
有点近，又不敢再近。
有点暖，又有点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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