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你站这儿干啥,进去坐啊。 ”
我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大伯家的堂姐周婷,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胸口别着一朵写着“迎宾”的绢花,脸上的笑堆得跟酒店门口的气球拱门一样饱满。
我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接她的话。
“咋了,还记恨我家呢? ”周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今天你哥结婚,天大的事儿,别搁这儿甩脸子,让人看笑话。 ”
“我不进去。 ”我说。
“你……”周婷脸色变了变,又迅速调整回去,“周远,十五年了,那点事儿还过不去? 你妈都不提了,你一个晚辈较什么劲。 ”
我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宴会厅门口那张巨幅婚纱照上,新郎周浩咧着嘴,新娘依偎在他肩头,背景是本市最贵的摄影基地,欧式城堡配人造沙滩。
“我妈不提,不代表事儿过去了。 ”我把信封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六万块,十五年前能买半套房,现在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可它还是我家的钱。 ”
周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要挡住我的视线,又像是怕别人听见。
“你今天是来闹事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
“我来要债。 ”我看着她,“顺便给我妈讨个说法。 ”
周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宴会厅里传来司仪试音的声音,欢快的音乐从门缝里挤出来,和走廊里的冷气混在一起,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二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年薪不算低,但也没高到能对六万块视而不见的地步。
十五年前,我十七岁,刚上高二。
那年我爸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从四楼摔下来,命保住了,腰椎断了,从此瘫在床上。
包工头跑了,开发商推诿,法院判了十八万赔偿,执行了三年,到手不到八万。
我妈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我放学后去医院照顾我爸,周末去发传单。
那段时间,我见过凌晨四点的县城,也见过我妈躲在厨房里哭。
大伯娘李桂芬就是那时候来借钱的。
她说她儿子周浩要上技校,学费加生活费差六万,说好了三年内还。
我妈犹豫了很久,那六万是我爸的救命钱,是家里最后的底子。
可李桂芬天天来,坐在我家那张破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周浩要是上不了学,这辈子就完了,说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妈心软了。
她借了。
没有借条,只有一句口头承诺。
后来周浩技校毕业,进了工厂,又跳槽去了销售公司,混得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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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芬再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妈去要过三次。
第一次,李桂芬说周浩刚工作,手头紧。
第二次,她说周浩要结婚买房,家里实在没钱。
第三次,她直接翻脸,说那钱是给我爸治病的,我妈自愿拿出来的,不算借。
我妈气得病了一场,从此再没提过。
可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三年前,我爸走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别怪你大伯娘,人活着,各有各的难处。 ”
我点头,没说话。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半个月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周浩要结婚了,在县城最好的酒店摆酒,五十桌。
“你回来一趟吧,毕竟是你哥。 ”我妈说。
“妈,你想让我回去喝喜酒,还是想让我回去要钱? ”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算了,别折腾了。 ”我妈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订了回老家的机票。
我联系了一个大学同学,现在在省城做律师,专门打民事纠纷。
“六万块,十五年前的,没借条,没转账记录,能要回来吗? ”我问他。
“难。 ”他说,“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只要有证据证明借贷关系存在,比如聊天记录、录音、证人证言。 ”
我想了想,说:“我试试。 ”
回到老家,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大伯娘家。
那栋三层小楼是五年前盖的,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
李桂芬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远? 你咋回来了? ”她站起来,脸上的惊讶很快被热情取代,“你妈说你忙,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
“周浩结婚,我肯定得回来。 ”我笑了笑。
“快进来坐。 ”她招呼我,“你妈呢? ”
“在家,我一会儿回去。 ”我跟着她进了屋。
客厅里摆着新买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十字绣的“家和万事兴”,电视柜上放着周浩的婚纱照。
“桂芬姨。 ”我叫她,没叫大伯娘。
她回头看我。
“那六万块,什么时候还? ”我直接问。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六万块? ”她装傻。
“十五年前,你从我妈那儿借的,周浩上技校的学费。 ”我盯着她,“你不会忘了吧? ”
“哎呀,那都多少年了,还提那干啥。 ”她摆摆手,转身去倒水,“你妈都没说啥,你这孩子……”
“我妈不说,是因为她善良。 ”我打断她,“可我不能不说。 ”
李桂芬把水杯放在我面前,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小远,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家欠你家似的。 ”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当年那钱,是你妈主动给的,说给周浩上学用,可没说是借。 ”
“你当时说的是借,还说要打借条,是我妈说不用。 ”我盯着她的眼睛,“桂芬姨,你敢对天发誓,说那钱不是借的? ”
她眼神闪了闪,没接话。
“算了,我不跟你争。 ”我站起来,“周浩婚礼那天,我会带着证据来,到时候,咱们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 ”
“你……”她猛地站起来,“周远,你疯了? 那是你哥的婚礼! ”
“我知道。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所以我才选那天。 ”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 ”她探出头,“饿了吧,马上好。 ”
我放下行李,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
“妈,对不起。 ”
“咋了? ”她回头看我。
“那六万块,我要拿回来。 ”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你……别闹了。 ”她低下头,“都这么多年了,算了。 ”
“不能算。 ”我松开她,靠在门框上,“妈,你知道周浩结婚摆了多少桌吗? 五十桌,一桌一千八,光酒席就九万。 他开的那辆车,落地二十多万。 他家不是没钱,就是不想还。 ”
我妈没说话,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饭吧。 ”她说。
我坐下来,看着她。
“妈,你当年借出去的不只是六万块,是我爸的命,是咱们家的希望。 ”我说,“他们赖了十五年,不是还不起,是觉得咱们好欺负。 ”
我妈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她声音有些哑,“可那毕竟是你大伯家,闹僵了,亲戚都没得做。 ”
“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妈,你放心,我有分寸。 ”
那天晚上,我去了大伯家。
大伯周建国正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叹了口气。
“小远,你妈身体还好吧? ”
“还行。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大伯,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
“你说。 ”
“周浩结婚那天,我会带律师去。 ”我看着他,“我要在婚礼上,把借条拿出来,让所有亲戚评评理。 ”
周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小远,你……你这不是要你大伯的命吗? ”他声音发颤,“你哥结婚,一辈子就一次,你……”
“大伯,我妈当年借那六万的时候,我爸还瘫在床上。 ”我打断他,“你们家还钱,也是一辈子的事,怎么就不着急呢? ”
周建国不说话了,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站起来,“只要你们在婚礼前把钱还了,我保证一个字都不提。 ”
“要是你们不还,那就别怪我不顾情面。 ”
我走了。
第二天,李桂芬来找我妈。
“弟妹,你看小远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坐在沙发上,又开始抹眼泪,“周浩结婚,他要去闹,这不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吗? ”
我妈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杯水。
“那六万块,我们不是不还,是真没钱。 ”李桂芬拉着我妈的手,“周浩结婚,房子首付都是借的,还欠着银行几十万呢。 ”
“桂芬姐。 ”我妈开口了,“十五年了,你总说没钱,可你家盖了三层楼,买了车,周浩结婚摆五十桌。 你让我怎么信你? ”
李桂芬的手僵住了。
“那……那都是周浩自己挣的。 ”她辩解。
“周浩十五年前上技校,学费都是借的。 ”我妈看着她,“他一个技校生,毕业才几年,能挣这么多? ”
李桂芬不说话了。
“桂芬姐,我不是逼你。 ”我妈叹了口气,“可小远说的对,那六万块,是我家老周的命。 你们不还,我心里过不去。 ”
李桂芬走了。
走之前,她丢下一句话:“你们爱咋咋地,反正没钱。 ”
婚礼前一天,我去了县城最大的打印店。
我把当年我妈记的账本复印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2009年3月12日,借桂芬六万元整,周浩技校学费”。
那是我妈的习惯,家里每一笔开销都记着。
我又去了一趟银行,调出了当年的取款记录。
六万块,分三次取的,每次两万。
我还找到了当年我妈摆摊的邻居,王阿姨。
她愿意作证,说亲眼看见李桂芬来我家借钱,还听见她说“三年内还清”。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牛皮纸信封。
律师老陈从省城赶过来,看了材料,点点头。
“证据链基本完整,虽然没借条,但账本、取款记录、证人证言,再加上对方无法合理解释资金来源,胜算很大。 ”
“不过……”他顿了顿,“你真要在婚礼上闹? 这不太合适。 ”
“我不闹。 ”我笑了笑,“我只是去送个礼。 ”
婚礼当天。
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站在宴会厅门口。
周婷看见我,脸色变了。
“周远,你真要这样? ”她拦住我。
“让开。 ”我说。
“你知不知道,里面坐了多少亲戚? ”周婷急了,“你这一闹,我爸妈以后怎么做人? ”
“他们赖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妈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周婷,你也是女人,你将来也会嫁人。 你婆家要是欠你钱不还,你什么感受? ”
周婷愣住了。
我绕过她,走到宴会厅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司仪的声音:“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宴会厅里,五十桌宾客齐刷刷看过来。
周浩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桂芬坐在主桌,看见我,猛地站起来。
“周远,你……”
我走到舞台侧面,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司仪。
“师傅,麻烦你,把这个给新郎。 ”
司仪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周浩。
“周远,你干什么! ”周浩冲下台,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我干什么?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我来给你送个礼,顺便问问你妈,十五年前借的六万块,什么时候还? ”
全场哗然。
“你胡说八道! ”周浩眼睛红了,“谁借你家钱了? ”
“你妈。 ”我推开他的手,从信封里抽出复印件,“这是当年的取款记录,这是账本,这是证人证言。 周浩,你上技校的学费,是我爸的救命钱。 ”
周浩的脸色白了。
李桂芬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纸。
“你个小兔崽子,你……”
“桂芬姨。 ”我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材料,“今天这里坐了五十桌,有亲戚,有朋友,有同事。 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六万块不是借的? ”
李桂芬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建国从主桌走过来,拉住李桂芬。
“够了。 ”他看着我,“小远,钱我们还。 ”
“爸! ”周浩急了。
“闭嘴! ”周建国吼了一声,然后看着我,“小远,是我不对,当年你爸出事,我不该让你妈借钱。 这钱,我们还,连本带利还。 ”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今天是你哥的婚礼,算大伯求你了。 ”周建国的眼眶红了,“给我们留点脸面。 ”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收进信封。
“大伯,我本来没想闹。 ”我说,“可你们逼的。 ”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浩,新婚快乐。 ”我说,“那六万块,三天内打到我妈卡上。 不然,我直接起诉。 ”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李桂芬的哭声,还有宾客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我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刺眼。
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远,你……你去了? ”
“嗯。 ”
“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钱明天就还。 ”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连本带利,八万。 ”
“好。 ”
“小远,妈是不是太软弱了? ”
“不,妈。 ”我笑了笑,“你只是太善良。 ”
“那以后……”
“以后,没人能欺负咱们家了。 ”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十五年了,那根刺,终于拔出来了。
三天后,八万块到账。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李桂芬来家里了,哭了一场,说对不起。
“她说什么了? ”我问。
“她说,她当年不是不想还,是觉得咱们家没指望了,能拖就拖。 ”我妈叹了口气,“她说她错了。 ”
“你原谅她了? ”
“没有。 ”我妈说,“但我不恨了。 ”
我笑了笑。
“那就好。 ”
挂了电话,我站在深圳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
有些账,可以算清。
有些伤,永远都在。
但至少,我妈不用再为那六万块,半夜偷偷掉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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