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霓裳：从宫廷舞乐服饰看两宋风雅

北宋晚期南陵铁拐墓乐伎木俑 南宋·佚名《歌乐图》（局部） 五代十国·周文矩（传）《合乐图》局部

北宋政和三年，刚落幕不久的天宁节，余韵仍萦绕宫阙，这场专为帝王生辰举办的祝寿参拜宴乐，将北宋宫廷的繁华雅致，淋漓尽致地铺展开来。

孟元老笔下的《东京梦华录》，细致记述了这场北宋宫宴的盛景。一场极致典雅的宫廷乐舞，从来不止于声律舞姿，华美得体的演出服饰既是仪式礼制的具象体现，也是宋代审美的绝佳呈现。

队舞形制：礼乐集成诗舞相融

宋代宫廷舞蹈的主流形式为“队舞”，即群舞，其体系成熟规范，融合了诗、歌、朗诵、舞、唱等多种艺术，是舞蹈向戏曲演变的重要过渡样式。舞者分为小儿队与女弟子队两大阵营，七十二人的小儿队、一百五十三人的女弟子队，各自细分十种舞队，融器乐演奏、歌舞演绎、诗词咏诵于一体，形式多元、气韵恢弘，是宋代礼乐艺术的集大成之作。宋代宫廷乐乐器品类丰富、形制完备，琴、筝、箜篌、琵琶、笙、笛、羯鼓、腰鼓、方响、拍板等一应俱全。

这从传为五代周文矩（年代尚存争议）所作的《合乐图》中可以一探究竟。画中十九位女乐伎分作两组席地演奏，乐器配置完备，囊括琵琶、竖箜篌、筝、方响、笙、羯鼓、横笛、筚篥、尺八、拍板，另有居中安放、配有宝盖雕座的建鼓，这套乐器组合与《宋史·乐志》所载宋代宫廷乐乐器高度相近，是研究唐宋乐队建制珍贵的图像资料。

画中乐伎身着窄袖紧身襦衫，领口与袖口多隐现精致暗纹或细巧镶边，外搭长可曳地的飘逸长裙，裙身线条垂顺柔和，腰间束窄幅丝绦，既收紧腰身、凸显身姿秀雅，又不妨碍演奏动作，肩背披轻盈披帛，随坐姿自然垂落，增添灵动雅致之感，整体服饰色调素雅沉静、不尚繁复华饰，以简洁流畅的剪裁、规整统一的制式，既贴合五代至宋初宫廷乐伎的身份定位，兼顾演奏实用性与礼仪端庄感，又清晰呈现出唐宋之际宫廷乐人服饰的典型特征，与后世宋代宫廷乐伎规整典雅的着装风格一脉相承。

舞衣风华：因题裁衣形意兼备

服饰为舞姿赋形，为意境传神。于舞蹈而言，服饰从来不是简单的衣着配饰，而是诠释角色、烘托氛围、传递意境的核心载体，更是舞台感染力的重要来源。《宋史·乐志》精准记载了小儿队、女弟子队各类舞种的专属服饰规制。对其进行梳理归纳，不难发现，宋代宫廷乐舞的主题，有着清晰且鲜明的分类。其一为角色演绎，舞者装扮成僧人、道士、仙娥、胡人等不同形象，贴合人物身份演绎舞姿；其二为生活写意，将民间采莲、剪牡丹、抛绣球、打马球等日常雅事搬上宫廷舞台，兼具烟火气与雅韵；其三为灵物拟态，以舞蹈描摹万物，经典的玉兔浑脱舞，便是将瑞兽形态拟人化，灵动传神。

对应多元的舞蹈主题，宋代舞队服饰精准适配场景、贴合意境，既要符合人物身份、还原生活场景、呼应物象特征，又需色彩明艳、形制灵动，兼具极强的舞台表现力。看似纷繁多样、形制各异，实则有着清晰的穿着逻辑，大致可归为三类。

第一类为角色专属服饰，根据演绎形象量身定制，僧衣道袍展现释道风骨，毡帽胡服还原胡人风貌，霞帔仙冠衬得仙娥飘逸出尘，形制随角色而变，贴合度极高。

第二类为日常改良服饰，以宋代主流服饰为基础，袍、衫、襦、褙子、渐变色晕裙皆是常用形制，在日常穿搭基础上优化细节，适配舞台演绎。

第三类为宫廷专属舞台服饰，砌衣、通衣便属此类，此类服饰不见于日常穿搭，仅出现于宋代宫廷乐舞场景，是专为舞台表演设计的特色服饰。如“女弟子队”中的第四队为“佳人剪牡丹队”，舞者装扮为“衣红生色砌衣，戴金冠，剪牡丹花”。舞者身着明艳的红色砌衣，翩跹起舞，演绎“佳人剪牡丹”的曼妙舞姿。

乐伎衣冠：规制统一南北流韵

相较于需要角色扮演、形象多变的舞者，宫廷演奏乐伎的服饰更为规整统一。乐伎无需塑造特定舞台形象，服饰穿搭以庄重规整、典雅华贵为主，或统一身着“宫廷制服”，或选用改良升级的日常华服，兼顾礼仪性与观赏性。

南宋《歌乐图卷》便生动复刻了宫廷乐伎的日常演奏场景，为后人留存了鲜活的宋代乐工样貌。画卷之中，南宋女乐伎发髻高耸，搭配精致角状配饰，身着通体修长的红色销金褙子，窄袖利落、衣身及地，两侧开衩的经典设计灵动雅致。整体服饰脱胎于宋代日常褙子形制，却通过专属发髻、精致配饰与描金工艺优化，跳出日常穿搭的朴素感，兼具端庄气韵与舞台美感，尽显宫廷礼乐的精致华贵。

北宋宫廷乐伎的服饰形制，亦可通过传世墓葬壁画、木俑窥见全貌。虽现存北宋乐舞壁画多源自王公贵族家宴场景，并非正统宫宴，却与宫廷乐舞体系一脉相承，足以让后人管窥北宋宫廷乐舞的服饰规制与审美风格。

北宋晚期的乐舞服饰精致考究、风雅有度，且有着清晰的男女形制区分。男性乐工多着圆领长袍，束革带、戴幞头，牛耳幞头、局脚幞头最为常见，规整大气、庄重肃穆。女性乐伎装扮更为灵动华美，多佩戴团冠、花冠，身着雅致衫子搭配飘逸长裙，层次丰富、温婉典雅。山西平定姜家沟村出土的北宋《伎乐图》壁画，便是绝佳佐证。画中女子身着经典叠穿形制，窄袖衫外叠搭半袖衫，层次分明、清雅灵动，同款服饰形制，亦见于1113年左右的安徽南陵铁拐墓出土衫衣，印证了北宋晚期服饰的流行范式。画中三位女乐伎的冠饰尤为别致，冠体莹薄通透，垂坠至肩，正是北宋风靡一时的垂肩冠，完美契合梅尧臣诗中“白角莹薄垂肩冠”的描写。安徽南陵铁拐宋墓中的十名“乐伎”着装统一：头戴团冠，上穿抹胸、短衫，下穿袴，腰间系裹肚，又外罩合围式一片裙。整体形象纤秀清丽，与北宋后期的审美风格相契合。

由此可推，与壁画同期的北宋宫廷乐伎服饰，整体形制、穿搭组合、配饰样式与此相仿，且作为皇家礼乐制式，工艺更为精湛、色彩更为明艳、配饰更为华美，兼具端庄礼制与绝代风华。

总体来看，乐舞伎服饰多源于日常生活，然后通过夸张的造型与精美装饰强化舞台表现力，如《歌乐图》中女伎发髻上的角状饰品、舞童的簪花幞头；舞伎服饰，特别是“队舞”服饰，则更注重与舞蹈主题的呼应，常增添特色道具。例如泸县宋墓石刻中的“采莲队”舞伎，其独特的帽饰搭配荷叶、荷花等物品，既紧扣主题又极具艺术感染力。

散落于典籍画卷、壁画文物中的宋代舞乐服饰，不仅是大宋礼乐制度的鲜活见证，更承载着宋人极致的审美意趣。千年岁月更迭，笙歌散尽，舞姿尘封，唯有这些锦绣霓裳，在笔墨与文物中留存，诉说着两宋的礼乐风雅，绵延不绝。

文/陆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