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默,93年生人,今年三十一了。二十岁那年,我跟着老乡从苏北农村来到这座南方小城,在建筑工地搬砖、和灰、扎钢筋,后来学了水电手艺,日子才算勉强站稳脚跟。我租住在城东那片老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隔成三户,我住最小的那间,月租便宜,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面楼晾晒的衣裳和楼下收废品的老张头。
二十三岁那年,我爱上了大我八岁的邻居周姐。
她男人常年在外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天。起初我只是帮她扛米、换灯泡、修水管,她留我吃饭,给我缝过一回工地上刮破的工装。后来,事情就越了界。每晚十一点,她家阳台的灯亮三下,我就上楼,轻得连声控灯都不惊动。
那两年,我以为这是爱情,以为等她离了婚我们就能正大光明在一起。直到那天晚上,我照常摸黑上楼,推开门,看见她男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小陈,坐。等你半天了。”
我整个人钉在门口,血往头顶涌,又凉到脚底。
周姐缩在卧室门后,露半张脸,眼睛红得像桃。她男人从茶几底下拽出一个蛇皮袋,拉开拉链,里面全是我这两年的东西——我落在她家的打火机、围裙、一双旧拖鞋,甚至还有我给她买的雪花膏空瓶子。
“东西都在这了。”他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拿回去。”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不打你,也不闹。”他给自己续了杯茶,手很稳,“你年轻,路还长。她三十一了,跟我过了十年,该还的也还够了。但小陈,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医院诊断书。周姐的名字,日期是半年前,上面写着:双侧输卵管堵塞,继发性不孕。
“我们没孩子,不是她的错,是我不行。”他低下头,“她跟你的事,我早知道了。但我得谢谢你,这两年,她笑得比前十年都多。”
他把诊断书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别回头。”
我抱着那袋东西下了楼,一夜没睡。第二天,我搬走了,换了工地,断了所有联系。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七年后,2021年春天,我在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看见周姐坐在血液科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住院单,头发白了一半。
她也看见了我,愣住,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陈默,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字?我男人查出白血病,要马上住院,我……我手抖得写不了字。”
我站在那,手里还提着给工友送的排骨汤,保温桶的提手硌得手指发白。七年前那个夜晚像刀刻在脑子里,可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比那晚的灯还烫。
我接过了那张住院单。
签完字我才知道,她男人这七年,一直在偷偷资助我老家村里两个孩子上学——用我的名义。
有些债,你以为还清了,其实才刚开始还。
第1章 六楼的灯
2013年夏天热得邪乎,工地上的钢筋晒得烫手,安全帽里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蜇得眼疼。那会儿我刚满二十,从苏北宿迁农村出来,跟着老乡在城南一个楼盘干水电预埋,一天八十块钱,管住不管吃。住的地方是临时板房,八个人一间,晚上打呼噜放屁磨牙,翻身都得喊口令。
干了三个月,攒了两千多块钱,我寻思搬出去住。工地上一个老师傅说,城东那片老居民楼便宜,就是偏点、旧点。我休了半天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过去,找了一家门口贴着“出租”红纸的单元楼。
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蜂窝煤炉子和旧纸箱,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声控灯得跺三脚才亮。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领我看房,一进门就念叨:“小伙子一个人住啊?灶台小是小点,够用。热水器烧电的,省着用。隔壁住了娘俩,不吵,你放心。”
我哪管这些,一个月三百五,押一付一,当场就掏了钱。
搬进来那天是个礼拜天,我扛着编织袋上六楼,累得腿肚子转筋,在门口喘了半天。隔壁门开着一条缝,一个小男孩探出头看我,五六岁,剃个光头,眼睛挺大,光着膀子,手里攥着半根冰棍,冰棍水顺胳膊流到肘弯。
“你新来的?”他问。
我点点头。
“你家有电视吗?”他又问。
“没有。”
他有点失望,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这回出来个女人,三十出头,扎着个低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手里端着一搪瓷盆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水泼在楼道里,水花溅到墙上,洇湿了一片。
“你是新搬来的?”她声音不高,带点皖北口音。
我说是。
她看了一眼我屋里堆的编织袋和铺在地上的凉席:“灶台你收拾了没?没有的话先来我家烧两天水,我那有热水壶。”
我客气了两句,她还是让我提了壶水过去。进了她家,屋里不大,跟我那间差不多,但拾掇得干净,桌子上铺着碎花桌布,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油亮。墙上贴满了小男孩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着“妈妈”。
她给我倒了水,又问:“你在哪上班?”
“建筑工地,干水电。”
“哦,”她点点头,“那辛苦。我男人也跑长途,常年不在家,你以后要是有个啥事,缺个针线啥的,喊我一声就行。”
她家男孩叫小宇,蹲在地上拿积木搭房子,搭高了就推倒,咯咯笑。她喊他:“小宇,叫叔叔。”男孩抬头瞟我一眼,又低头玩他的,嘴里嘟囔:“他不像叔叔,他像哥哥。”
她笑了,眼角有浅浅的纹路。那一笑,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说不上来。
后来我知道她叫周洁,那年三十一,从安徽嫁过来十年了,男人姓赵,叫赵大勇,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她不上班,在家带小宇,偶尔接点串珠子的手工活,一串一毛钱,一天挣不了十块。
我搬来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多,听见隔壁有动静。小宇发烧,哭得厉害,周姐一边哄一边往水壶里灌热水,门开着,我看见她急得团团转。我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不用,就是退烧药吃完了,小宇烧得厉害,她得背他去医院。
我二话没说,套上鞋,把凉席底下的两百块钱揣兜里,说:“我背他,你锁门。”
那晚跑了三里地,找到一家社区诊所,值班医生给小宇打了退烧针,折腾到凌晨两点才回来。周姐一路上都在说谢谢,到家门口,她看着我,说:“小陈,你是个好人。”
我说没啥,邻里邻居的。
她让我等一下,转身进屋,拿了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四个苹果,红彤彤的。“拿着吃,别嫌弃。”
我接了苹果,回屋躺下,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着急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你是个好人”。
从那以后,她家有什么力气活,我顺手就干了。扛米、换煤气罐、修灯泡、通下水道,有时候她做了饭,也会给我端一碗过来。我不好意思白吃,就买点水果、零食放门口,她见了就喊:“小陈,你又乱花钱!你攒着钱寄回家去,你爹妈不容易。”
我爹妈在老家种地,我每月往家寄一千五,剩下的除了房租和吃饭,攒不下几个。但听她这么说,心里暖烘烘的。
那年中秋,工地上发了月饼,我拿了两块好的给她送去。她正在阳台上晾衣裳,小宇在屋里看动画片。她接过月饼,低头看了半天,说:“你以后别老往我这送东西。”
“咋了?”
“别人看见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她在背后说:“小陈,你晚上要是不想做饭,就过来吃,别老吃泡面,你干的是力气活。”
我回过头,她正看着我,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碎碎的,像那晚泼在地上的水花,亮了一下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隔壁传来小宇的笑声和周姐哄他睡觉的哼唱。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阳台上晾衣裳的样子,碎花短袖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
我骂了自己一句:陈默,你想啥呢。
可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她家阳台的灯亮了三下。我犹豫了半分钟,还是上了楼。
门没锁,推门进去,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她说:“小宇睡了,今天八月十五,你一个人别闷着。”
我坐下,喝了两瓶啤酒,她喝了一瓶。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全不记得,只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头发丝蹭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我没动,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发现自己靠着我,脸腾地红了,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你……你咋不叫我。”
我说:“你睡得沉。”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俩荷包蛋。
我吃完面下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知道这事不对,她有男人有孩子,我算啥?可脚不听使唤,第二天晚上,看见那盏灯亮三下,我还是上去了。
就这么着,从秋天到冬天,到第二年开春。每晚十一点,灯亮三下,我上楼,天亮前下来。有时候只是坐着说说话,有时候一起看电视,有时候她靠着我睡一会儿。小宇一直不知道,他睡得早,啥都不知道。
我以为能一直这么下去。直到那个春天的晚上,赵大勇回来了。
他跑长途货运,平时一个月回来两三趟,但从来不打招呼,说来就来。那天下午,周姐还跟我说,老赵这趟去广州,得半个月才回。晚上十一点,我照常上楼,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个黑瘦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我整个人钉在门口。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小陈,坐。等你半天了。”
周姐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碎花短袖,眼睛红得像桃,不敢看我。
“东西都在这了。”赵大勇从茶几底下拽出一个蛇皮袋,拉开拉链,打火机、围裙、旧拖鞋、雪花膏空瓶子,全是我这两年落在她家的东西。“你拿回去。”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不打你,也不闹。”他给自己续了杯茶,手很稳,“你年轻,路还长。她三十一了,跟我过了十年,该还的也还够了。但小陈,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周洁,三十一岁,双侧输卵管堵塞,继发性不孕。日期是半年前。
“我们没孩子,不是她的错,是我不行。”他低下头,“她跟你的事,我早知道了。去年秋天就知道了。但我得谢谢你,这两年,她笑得比前十年都多。”
他把诊断书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别回头。”
我抱着那袋东西下了楼,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东西,跟工头请了假,搬到了城南另一个工地。手机号换了,再没回过城东那片楼。
走之前,我远远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上的绿萝还在,晾衣绳上挂着那件碎花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转过头,没敢再看。
那之后七年,我拼命干活,从小工干到大工,从水电到装修,自己包活,带人,日子慢慢好起来。2018年我在城北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把爹妈接过来住了一阵,他们不习惯,又回去了。我每月往家寄钱,逢年过节回去看看。
我谈过两个对象,都没成。一个嫌我太闷,一个嫌我老家负担重。我也不强求,心里像有个地方空了,填不上。
2021年春天,我一个工友老孙查出肝上有问题,在人民医院住院。我提了排骨汤去看他,走过血液科走廊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住院单,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头发白了一半,穿件灰外套,瘦得脱了相。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周姐。
她也看见了我,愣住,眼泪刷地下来了。
“陈默……”她声音抖得厉害,“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字?我男人查出白血病,要马上住院,我……我手抖得写不了字。”
我站在那,手里保温桶的提手硌得手指发白。七年前那个夜晚像刀刻在脑子里,可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比那晚的灯还烫。
我接过住院单,上面写着:赵大勇,男,四十五岁,急性髓系白血病。
我签了字。
签完字我才知道,她男人这七年,一直在偷偷资助我老家村里两个孩子上学——用我的名义。
大的那个去年考上了南京的大学,小的今年读高二,成绩很好。他们一直以为是“陈默叔叔”在帮他们。
我蹲在走廊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第2章 走廊尽头的光
赵大勇住进血液科病房那天,我在医院待到晚上十点。老孙那边我打了个招呼,他媳妇在医院陪着,用不着我。周姐一个人跑上跑下,办手续、拿药、跟医生谈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
我替她排了一次缴费的队,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银行卡,指关节发白。轮到她了,她把卡递过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刷了一下,说:“余额不够,还差八千。”
她愣住了,翻包又找出一张卡,还是不够。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啧嘴,她脸涨得通红,嘴里念叨着:“我明明记得够的……昨天查还有一万二……”
我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差多少,我先垫。”
她拦住我:“不行不行,陈默,你别……”
“先住院,别耽误。”我没理她,扫了窗口的码,把八千补上了。她站在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记着,回头还你。”
我说不急。
赵大勇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还亮。看见我进来,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笑得有点吃力:“小陈……你咋来了。”
“在医院碰见了。”我把排骨汤放在床头柜上,“给老孙送的,匀了你一碗。”
他看了看周姐,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赵大勇叫住我,声音很轻:“小陈,那俩孩子……大的叫张雨,在南京读大一。小的叫张磊,高二。你老家宿迁泗阳的,对吧?我托人找的,没找错。”
我站在病房门口,喉咙发紧,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走吧,明天再来。”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早去了医院。周姐在走廊里跟医生说话,我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医生说,赵大勇的情况需要尽快做骨髓移植,费用至少三十万,前期化疗和抗排异的钱另算。中华骨髓库那边已经在找配型,但时间不确定。
周姐问:“要是找不到呢?”
医生沉默了几秒:“化疗维持,但效果有限。”
她靠在墙上,半天没动。我走过去,她看见我,赶紧抹了一把脸,挤出个笑:“你咋又来了,你不上班?”
“今天休。”
她没再赶我。我陪她去食堂买了粥,她端回病房喂赵大勇。赵大勇吃了几口就摇头,说恶心。她把碗放下,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不说。
我站在病房门口,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城东。七年没回来,那片老居民楼还没拆,外墙刷了一层新漆,但楼道还是那么暗。六楼那户,门上贴了张水费催缴单,落款是周洁。隔壁我原来住的那间,门锁着,门口堆了几个纸箱。
楼下收废品的老张头还在,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在捆纸板。看见我,眯着眼认了半天:“你是……那个小陈?六楼那个水电工?”
我说是我。
“哎哟,你走了以后,隔壁那个周姐,男人跑车,她自己带娃,苦得很。前两年小宇上初中,她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一天站十个小时。后来她男人病了,她连班都上不了了,现在好像在医院照顾他。”
老张头叹了口气:“好人没好报啊。那两口子,都是老实人。”
我从老张头那买了一箱牛奶,又去了趟超市,买了点水果和成人纸尿裤。回到医院,周姐在病房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在求人。
“姐,我知道你也难,但大勇这边真的急……三万就行,等我发了工资慢慢还……喂?姐?……”
电话挂了。她站在那,手机垂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把东西放下,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猛地抬头看我:“陈默,你疯了吧?你凭啥?你又不欠我们的。”
“我欠。”我说,“七年前,赵哥没打我,没闹,还给我留了脸。那袋东西他完全可以摔在我脸上,但他没有。”
她愣住了,眼泪又下来了。
“再说了,”我说,“他资助那俩孩子,用的我名字。这债,我得认。”
她蹲在地上,哭出了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一眼,有人不看。我站在那,等她哭完。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这些年攒了八万多,本来想着再凑点付个车首付。现在全拿出来,也不够。我给几个要好的工友打了电话,凑了两万。又给老家村里小学的张老师打了电话,问那俩孩子的情况。
张老师说:“你说张雨和张磊啊?那个‘陈默叔叔’每年开学前都打钱过来,一年两回,一回五千。去年张雨考上大学,他还多打了一万,说是学费。陈默,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你爹妈说你还没结婚呢。”
我说:“张老师,那个‘陈默叔叔’,不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是谁?”
“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我说,“他叫赵大勇。”
第二天我去医院,赵大勇精神好点了,靠在床头跟小宇说话。小宇已经十二了,长得像他妈,瘦高个,戴个眼镜,看见我,愣了半天。
“你是那个……以前住隔壁的叔叔?”
我说是。
“我记得你,”他认真地说,“你给我买过冰淇淋。”
我笑了:“你记性真好。”
赵大勇看着小宇,眼里全是光。他跟我说:“小宇学习好,全班前五。我想让他考市一中,以后读大学,别像我,跑一辈子车。”
我说:“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小陈,那俩孩子的事,你别告诉别人。我不想让人知道是我,你就还当你自己捐的。”
“为啥?”
“不为啥。”他闭上眼睛,“我跑车这些年,路上见过不少事。有的孩子,爹妈出去打工,跟着爷爷奶奶,书读不下去,十四五就出去混。张雨那丫头,我头一回见她,在路边捡瓶子,书包都破了。张磊更小,蹲在门口啃凉馒头。我给他们钱,不是图啥,就是……看不得。”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跑车二十年,没攒下啥钱。有时候想想,这辈子就落了个小宇,还……”他没往下说。
我懂他的意思。他没孩子,周洁不能生,小宇是抱养的。
这事周姐跟我说过。那年冬天,小宇发烧那晚,她跟我聊过。小宇是她妹妹的孩子,妹妹生了三个闺女,想要儿子,把小宇送给了她。她当亲生的养,赵大勇也当亲生的疼。这些年,他们一直没告诉小宇。
“以后再说,”赵大勇摆了摆手,“现在不说。”
那天我走的时候,赵大勇叫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这里面有三万,你拿去,给那俩孩子打过去。今年九月张磊高三,得买资料,张雨那边也要生活费。”
我接过存折,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最后一笔是今年一月,存了五千,备注写着“张磊学费”。
我把存折放进口袋,说:“赵哥,你放心。”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化疗开始后,赵大勇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弱。第一次化疗结束,他吐了三天,吃啥吐啥,周姐守着他,眼睛熬得通红。第二次化疗前,医生找周姐谈话,说配型找到了,但对方反悔了,得重新找。
周姐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我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陈默,我跟大勇结婚那年,十九。他二十三,开一辆破货车,我坐副驾,跑了半个中国。那时候穷,但高兴。”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后来怀不上,查了,是我的问题。我跟他说离婚,他不肯。他说没孩子就没孩子,咱俩过。再后来,我妹把小宇给了我们,他才算有了个念想。”
“他对你好。”我说。
“好。”她点点头,“好得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欠他太多。”
她转过头看着我:“七年前那事,是我不好。我那时候太孤单了,小宇睡了,屋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来了,帮我干活,陪我说说话,我就……”
“别说了。”我打断她,“周姐,那事过去了。”
“没过去。”她摇摇头,“大勇知道了以后,没跟我吵,也没跟我闹。他就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跟他,我不拦你。但你想清楚,他二十三,你三十一,他以后路还长。’”
我站在那,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没脸找你,也没脸跟他提。”周姐把杯子放在椅子上,站起来,“陈默,钱的事,我谢谢你。但你别再往里搭了,你也不容易。”
她转身进了病房,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那天晚上我没走,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靠着墙眯了一夜。半夜护士来查房,看我一眼,没说话。我听见病房里赵大勇翻身的声音,周姐低声问他喝不喝水。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掏出手机,给张老师发了条微信:“张老师,我想去一趟南京,看看张雨。你有她电话吗?”
张老师很快回了:“有,你等一下。对了,那个赵大勇,是啥人?”
“是个好人。”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打:“是个开货车的,没多少钱,但心善。”
张老师发了个大拇指。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赵大勇睡着了,周姐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晨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安静的。
我转身下楼,坐上了去南京的大巴。
第3章 南京来的姑娘
南京的春天比我们这座小城来得早,梧桐絮飘得满街都是,钻进鼻子眼里,痒痒的。我按张老师给的地址,找到南京审计大学浦口校区,在门口给张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那边声音很轻:“喂,您好。”
“张雨?我是陈默。”
那边沉默了五六秒,然后突然拔高了:“陈默叔叔?你……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张老师跟我说了,说你在找我。你等会儿,我马上出来!”
我在校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跑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灰毛衣,脸圆圆的,眼睛很亮,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陈默叔叔?”她站定,打量我。
“别叫叔叔,我没那么老。”我笑了笑,“我叫陈默,你叫我陈哥就行。”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改了口:“陈哥。你咋来了?张老师说你在城里干工程,我还以为你挺忙的。”
“来看看你。”我说,“方便的话,找个地方坐坐?”
学校门口有家奶茶店,她带我进去,我点了两杯奶茶,她捧着杯子,有点拘谨。我看她手指上沾着墨水,问她在写啥,她说在准备考研,天天泡图书馆。
“你成绩好,考得上。”我说。
她低头搅奶茶,搅了半天,说:“陈哥,张老师跟我说了,那个资助我的人,不是你。”
我没说话。
“那是谁?”
“一个开货车的。”我说,“姓赵,叫赵大勇。你见过他吗?”
她摇摇头:“没有。每年开学前,钱都是打到张老师卡上,张老师再转给我。我一直以为是你……”
“他现在病了,白血病。”我说,“在城里人民医院住院。”
张雨手里的奶茶杯停住了,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子红了:“严重吗?”
“挺严重的。化疗,等骨髓配型。”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再抬头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我能去看看他吗?”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的。”
那天下午,张雨请了假,跟我坐大巴回了城里。到医院的时候,赵大勇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吐得昏天黑地,周姐在卫生间给他洗衣服,小宇放学过来,坐在床边写作业。
张雨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的赵大勇,愣了好一会儿。她没见过他,但她见过他的字——每年打钱的时候,张老师都会转交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学习,别担心钱”,落款是“赵叔叔”。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写的。
赵大勇吐完,睁开眼,看见门口站了个陌生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明白了。
“小陈,你……”他声音哑得厉害。
张雨走过去,站在床边,鞠了个躬:“赵叔叔,我是张雨。”
赵大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长这么大了。”
张雨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上。赵大勇笑了笑,笑得很难看,但眼睛里有光:“别哭,丫头。好好读书,考研究生,以后找个好工作。”
“嗯。”张雨拼命点头。
那天晚上,张雨没回学校,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来找我,说:“陈哥,我卡里有两万块钱,是我这两年做家教攒的,你先拿去给赵叔叔治病。”
我没接:“这是你的钱,你留着考研用。”
“考研不急。”她把卡塞我手里,“赵叔叔资助了我七年,从初二到高三,再到大学。没有他,我可能早就辍学了。我爸生病那年,我妈一个人种地,供不起我跟我弟。赵叔叔第一笔钱来的时候,我妈哭了一晚上。”
她攥着那张卡,很坚持:“这钱不多,但我的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就自己交到医院去。”
我收了。
那天下午,张雨回学校之前,又去了趟病房。赵大勇睡着了,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枕头边。我瞟了一眼,是一张奖状——“南京审计大学三好学生”。
赵大勇醒来的时候,看见那张奖状,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他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化疗到第四次,赵大勇的身体撑不住了。医生找周姐谈话,说骨髓配型还没找到,建议先做自体干细胞移植,但费用高,成功率也不确定。周姐坐在医生办公室,手里攥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接到一个电话,是工地老板老吴打来的。
“陈默,你明天能不能来趟工地?有个活,赶工期,一天四百。”
我说:“我这边有事,走不开。”
“啥事比挣钱重要?”老吴嗓门大,“你请假快一礼拜了,再不来,那个位置我给别人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里的赵大勇和周姐,想了想,说:“吴哥,那个位置你给别人吧。我这边,得再请几天。”
老吴骂了一句,挂了。
我蹲在医院楼下,抽了根烟。月光很亮,照在花坛里的月季上,红是红,白是白。我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赵大勇递给我的那杯茶,还有那句“你年轻,路还长”。
现在想想,路是挺长的,但有些坎,得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血液科主任,问骨髓移植的事。主任说,配型得等,但也可以做半相合移植,用亲属的干细胞,成功率比全相合低一点,但比等着强。
“亲属?”我问,“他有个儿子,十二岁,抱养的。”
主任皱了皱眉:“抱养的没有血缘关系,不行。”
我站在那,突然想到一个事。
“主任,我能不能做个配型?”
主任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邻居。”
“邻居做配型?”主任有点意外,“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配上的概率很低。”
“试试呗。”我说。
抽血的时候,周姐站在旁边,拉着我的胳膊,嘴唇一直在抖:“陈默,你干啥?你又不是他亲戚。”
“万一呢。”我说。
配型结果三天后出来,没配上。意料之中,但我还是有点失落。周姐倒像是松了口气,说:“你别折腾了,你又不欠我们的。”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知道,这事我管定了。
那几天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去医院。老吴骂归骂,还是给我留了个零活,晚上去另一个工地看材料,一晚上一百五。我白天干装修,晚上看材料,抽空去医院,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
有一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碰见小宇。他坐在长椅上写作业,看见我,合上本子,说:“陈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爸的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十二岁,但比同龄孩子懂事。他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能治好。”我说,“就是得花点时间。”
“我妈天天哭,以为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半夜醒了,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哭。”
我拍了拍他肩膀:“小宇,你是个男子汉。你妈不容易,你爸也不容易。你好好学习,别让他们操心,就是帮大忙了。”
他点点头,又打开本子,继续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存折,把最后一笔定期取了出来。八万三,加上工友凑的两万,加上张雨的两万,一共十二万三。我算了算,够做自体移植的首付了。
第二天,我拿着存折去了医院。周姐在病房里给赵大勇擦身子,看见我进来,赵大勇摆了摆手,让周姐出去。病房里就剩我们俩。
“小陈,”他声音很轻,“你坐下。”
我坐在床边。
“钱的事,我听周洁说了。你垫了八千,又凑了十几万。”他看着我,“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该这样。”
“赵哥,”我说,“七年前你没打我,没闹,还给我留了脸。这钱,就当我还你的。”
他摇摇头:“那事,不怪你。怪我,我要是多在家陪陪她,也不至于……”
“别说了。”
他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又睁开:“小陈,我要是没了,你帮我照顾小宇。他亲爹亲妈不要他,周洁一个人带不了。”
我愣住了。
“你别多想,”他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当个亲戚,逢年过节看看他。周洁要是愿意,你就……”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哥,你好好的。等配型,做手术,好了以后你亲自照顾小宇。我顶多算个替补。”
他在背后笑了:“替补也行。”
那天晚上,我走出病房,看见周姐蹲在走廊尽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满脸是泪。
“陈默,他刚才跟我说,他要是没了,让我别拖累你。”
我蹲下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他说,你才三十一,还能找。”
她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擦。
“我跟他说了,”她看着我,“我说我不找,我就守着小宇。他骂我傻。”
走廊里的灯有点暗,照在她脸上,皱纹明显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周姐,”我说,“赵哥会好的。”
她点点头,站起来,擦了擦脸,回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生活分享风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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