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敲门
那天晚上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周德厚正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电视,屏幕里的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他其实没看进去,手里攥着遥控器,隔一会儿换一个台,隔一会儿又换回来。窗外的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拿石子往上面扔。
这间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最里头,一栋六层民房的顶层,铁皮搭的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月租便宜,一个月三百五,水电另算。周德厚在这住了四年,从三十八岁住到四十二岁,屋里的东西没添置过什么,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台旧电视,都是房东留下的。他自己的东西,一个蛇皮袋就能装完。
周德厚是广西贵港人,家里兄弟三个,他排老二。大哥在老家种地,弟弟在广东打工,就他一个人在南宁漂着。早年结过一回婚,媳妇是老家介绍的,处了不到两年就散了。没孩子,也没啥财产可分,离婚的时候两个人把铺盖一卷,各走各的。后来有人问起,他说“合不来”,再问就不吭声了。离婚之后他没回过老家,每年过年就在出租屋里待着,买两斤肉,炒两个菜,喝半瓶酒,看一晚上电视,年就算过了。
雨越下越大。周德厚起来关了窗,又坐回床上。他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明天还要上工,工地上六点半点名,他五点就得起来。他关了电视,正准备躺下,听见了敲门声。
起初他以为是隔壁的动静。这栋楼里住了十几户,声音串来串去,分不清是哪家的。但敲门声又响了,这回听清了,是在敲他的门。很轻,一下一下的,带着犹豫。
周德厚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问了一声:“谁?”
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模模糊糊的:“大哥,能不能开开门,我们躲一下雨。”
周德厚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滴水。她左手牵着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右手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三岁,裹在一件大人的外套里,露出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娘仨站在昏暗的楼道里,雨水顺着女人的裤腿往下淌,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周德厚愣了一下。他在城中村住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落魄的人,但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他心里揪了一下。
“进来吧。”他侧过身子。
女人带着孩子进了屋。周德厚把门关上,屋里的白炽灯照着娘仨狼狈的样子。女人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脚下的水渍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小男孩缩在她腿边,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屋子。
“坐吧。”周德厚指了指床沿,“我去烧点热水。”
他住的这间屋子没有厨房,做饭就在门口走廊上支个煤气灶。热水壶是旧的,烧起来嗡嗡响。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先擦擦。”
女人接过毛巾,先给小女孩擦了脸和头发,又给小男孩擦,最后才自己胡乱抹了两把。周德厚烧了壶热水,又切了几片姜,搁在碗里冲了,端过去:“喝口姜汤,驱驱寒。”
女人接了碗,先喂小女孩喝了两口,小女孩皱着眉吐舌头,嫌辣。女人又喂小男孩,小男孩也摇头。最后她自己仰头喝了,辣得直吸气。
周德厚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呼吸有点粗。他伸手碰了碰小女孩的额头,烫手。
“孩子发烧了。”他说。
女人点点头,声音哑哑的:“烧了两天了。我没钱去医院。”
周德厚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屋里翻了一通,找出一板退烧药,是上回他自己感冒吃剩的。他看了看日期,没过期,抠出半片,递给女人:“先吃点药,退退烧。明天要是还烧,就得去医院。”
女人接了药,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小男孩仰头看她,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叫了声“妈”。
周德厚别过脸去,假装收拾桌子。
第二章 一夜
那天晚上,周德厚把床让给了娘仨。
他自己在水泥地上铺了张凉席,盖了件旧棉袄,凑合了一夜。雨下了一整晚,铁皮棚子响了一整晚,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醒了,听见床上小女孩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
他爬起来,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昨晚好点了。女人也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见他起身,赶紧坐起来,说:“大哥,吵着你了。”
“没事。”周德厚说,“我该上工了。”
他在走廊上简单洗了把脸,从柜子里翻出两包方便面,搁在桌上:“早上给孩子煮点面吃。我中午回来。”
女人说:“大哥,谢谢你。”
周德厚摆摆手,穿上工装出了门。外面雨停了,天还阴着,空气潮乎乎的。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往工地赶。路上他想着屋里那娘仨,心里乱糟糟的,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连那女人叫什么名字都忘了问。
工地上,周德厚干活心不在焉。搬砖的时候差点砸到脚,工友老黄骂他:“德厚你昨晚干啥去了,魂不守舍的。”他笑笑,没接话。中午下了工,他骑电动车往回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几个鸡蛋。平时他自己一个人,中午就在工地对付一口,今天不知道咋回事,就想回去看看。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水渍擦干净了,桌上摆着洗好的碗,是他早上留的那两包方便面的碗。小女孩在床上睡着,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女人在走廊上,正用他的煤气灶烧水。
看见他回来,女人赶紧站起来,说:“大哥,你回来了。我烧了点水,给你泡茶。”
周德厚说:“不用忙。孩子咋样了?”
“退了点烧。还是咳嗽。”女人说,“大哥,我叫何秀莲。这是我儿子小勇,闺女叫小雅。”
周德厚点了点头:“我叫周德厚。”
第三章 何秀莲的来历
那天中午,何秀莲把她的来龙去脉说了。
她是隔壁市的人,嫁到夫家六年,生了两个孩子。男人在工地上开塔吊,去年夏天出了事,塔吊倒了,人从上面摔下来,当场就没了。包工头跑了,公司赔了六万块钱。她公婆拿了钱,说她是外人,没她的份。她想争,去镇上找过司法所,人家说赔偿金归父母和子女,她作为配偶有份,但公婆把着钱不给,让她去法院告。她没钱请律师,也耗不起那个时间。
婆家待不下去,娘家也回不去。她娘家嫂子厉害,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住可以,但不能带孩子。她哥夹在中间,吭哧吭哧不敢说话。她娘抹着眼泪说闺女你忍忍,忍忍就过去了。她忍不了。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她不能扔下任何一个。
“我带着孩子出来,本来想投奔南宁的一个表姐。”何秀莲说,“到了才知道,她搬走了,电话也换了,找不到人。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租不起房子,这几天一直在火车站附近凑合。”
周德厚听着,没插话。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城中村里隔三差五就有混不下去的,有的扛过去了,有的不知道去哪了。他自己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知道那种滋味。
“先住着吧。”他说,“等孩子病好了再说。”
何秀莲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第四章 五天的日子
何秀莲娘仨在周德厚这儿住了五天。
五天里,何秀莲把周德厚的屋子收拾了个遍。墙角积了灰的旧箱子擦了,窗户玻璃抹了,连那个油腻腻的煤气灶都擦得锃亮。她还用周德厚的旧衣服给小雅改了一件小褂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小雅穿上就不肯脱。
小勇跟周德厚熟了些,敢跟他说话了。周德厚收工回来,小勇就凑过来,问他工地上的事。周德厚说搬砖、扛水泥,小勇听得津津有味,说长大了也要去工地。何秀莲在旁边听了,骂他:“没出息,长大了好好读书。”
小雅的烧退了,咳嗽也好多了,开始满地跑。周德厚的屋子不大,小雅从床这头跑到那头,咯咯笑。周德厚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小雅跑,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那几天周德厚每天多买点菜,多煮点饭。何秀莲抢着做饭,说她不能白住。周德厚说行,你做饭我洗碗。两个人就这么搭着手过日子,像是一家人似的。
但周德厚心里明白,这不是长久的事。他一个单身男人,屋里住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传出去不好听。城中村的人嘴碎,隔壁王婶已经问过他一回了,说“德厚你屋里那女的是谁”。他含糊过去了,但知道瞒不了多久。
第四天晚上,他跟何秀莲说:“孩子病好了,你们有啥打算?”
何秀莲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我再去找找我表姐。实在不行,我就回老家。”
周德厚说:“回老家有地方住?”
何秀莲说:“我娘家还有间老屋,就是破了,得住人得修。”
周德厚没接话。他看得出来,何秀莲不想回去。回去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更难。
第五章 深夜那番话
第五天晚上,两个孩子早早就睡了。
小勇和小雅在床上挤着,小雅缩在哥哥怀里,小勇的一只胳膊搭在妹妹身上。两个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雅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何秀莲给他们掖了掖被角,坐在床沿上,看着周德厚。
周德厚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根烟,没点。他看出何秀莲有话要说,等着她开口。
何秀莲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过的车声。白炽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周德厚发现她其实长得不难看,就是瘦,颧骨高,眼下有青影。
后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周大哥,”她说,“我说句话,你别生气。”
周德厚说:“你说。”
何秀莲攥了攥衣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她说,“这五天你对我们娘仨咋样,我心里有数。你没嫌我们,没赶我们,还给我闺女买药。我这辈子,除了我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周德厚想说什么,何秀莲抬手拦住了他。
“你听我说完。”她吸了口气,“我想过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也是死路一条。我娘家嫂子容不下我,我婆家那边更不用说了。我一个人,养不活两个孩子。”
她顿了一下,直直地看着周德厚。
“周大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就跟着你过。我不图你啥,你有口饭吃,我们娘仨就有口饭吃。我啥活都能干,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还能出去打零工。我就一个条件——孩子不能送人,我走哪带哪。”
周德厚愣住了。
他捏着那根没点的烟,半天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往里面灌了风。他没想到何秀莲会说这个。这几天他确实想过,这娘仨走了以后屋子又空了,又剩他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但他没敢往深了想。他一个四十二岁的光棍,穷得叮当响,拿什么养活人家娘仨。
何秀莲见他不说话,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为难。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明天我就带孩子走。”
周德厚把烟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两个孩子。小勇睡得沉,小雅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伸手把小雅的被角掖好,转过身来。
“你让我想想。”他说。
第六章 一夜没合眼
那天晚上周德厚又在凉席上躺了一夜。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何秀莲说“我就跟着你过”,说“孩子不能送人”。她说话时候的眼神,红红的眼圈,攥着衣角的手。他不是没听懂。她不是图他什么,她是走投无路了,把他当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周德厚是什么人。一个工地上的小工,一个月挣三千来块钱,刨去房租水电吃饭,剩不下几百。他拿什么养三个活人。他自己都是混一天算一天,过了今天不想明天。
但他又想起这五天的日子。屋里有人做饭了,有人说话了,小勇问他工地上的事,小雅满地跑咯咯笑。他收工回来,推开门,有饭菜的味道,有孩子的闹声。这间屋子,头一回像个家。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何秀莲说的话。她说她啥活都能干,能出去打零工。她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这几天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勤快,要强,给孩子改衣服的针脚再歪也不肯让他帮忙。
天快亮的时候,周德厚做了决定。
第七章 他点了头
第二天早上,何秀莲起得比周德厚还早。
周德厚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好了,咸菜切得细细的,搁在小碟里。小勇和小雅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捧着一个小碗喝粥。看见他出来,小勇叫了声“周叔”,小雅跟着叫,叫得不清楚,含含糊糊的。
周德厚洗了脸,坐到桌边。何秀莲给他盛了碗粥,搁在他面前,然后自己站在旁边,没坐。她脸色平静,但周德厚看见她端着碗的手有点抖。
他喝了口粥,放下碗,说:“我想好了。”
何秀莲看着他。
周德厚说:“你们留下。我挣得不多,日子紧,但有一口吃的,分你们一半。孩子不送人,你带着。以后的事,慢慢来。”
何秀莲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她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出声,但周德厚看见她手指缝里淌出来的泪。
小勇不知道发生了啥,跑过去拉她:“妈,你咋了?”
何秀莲抹了把脸,把小勇搂在怀里,说:“没事,妈高兴。”
小雅也凑过去,趴在妈妈背上。周德厚坐在桌边,看着娘仨抱成一团,低头喝了口粥。粥有点咸,可能是何秀莲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第八章 城中村的日子
何秀莲娘仨就这么在周德厚这儿住下了。
日子紧,但能过。周德厚在工地干活,一个月三千二,何秀莲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洗盘子,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两个人的钱凑一起,交房租、买米买菜、给孩子买点零食,月底剩不下多少,但也没饿着。
何秀莲早上五点半起来煮粥,六点叫醒小勇,送去城中村边上的民工子弟幼儿园。小雅还小,送不了,何秀莲就带着她去饭馆,老板人好,让小雅坐在后厨门口的小凳子上,给她个馒头啃。中午周德厚在工地吃,晚上回来,何秀莲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子吃饭,小勇说幼儿园的事,小雅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学。
城中村的邻居们很快知道了这事。隔壁王婶头一个来打听,问何秀莲是他什么人。周德厚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的。王婶哦了一声,眼神明显不信,但也没再问。楼下卖菜的张姐倒是热心,跟何秀莲搭上了话,有时候多给她一把葱,说“给孩子吃”。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声不响的。
第九章 工地出事
那年秋天,周德厚在工地上出了事。
那天他在三楼外架上搬钢管,脚下踩的一块木板忽然断了。他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左腿磕在下面的砖垛上,当场就动不了了。工友们把他送到医院,拍了片子,小腿骨折,得打石膏,得休养。
工头垫了医药费,又给了两千块钱,说:“德厚,你先养着,好了再来。”周德厚躺在医院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着,心里凉了半截。三个月不能干活,一分钱进项没有,房租要交,孩子要吃饭,何秀莲一个人挣那一千八,怎么撑。
何秀莲是晚上来的。她把小勇和小雅托给王婶看着,自己骑了一个小时的电动车赶到医院。进了病房,看见周德厚的腿,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个饭盒,里面是排骨汤。
“你咋来的?”周德厚问。
“骑电动车。”何秀莲说,“你喝汤。”
周德厚说:“你哪来的钱买排骨。”
何秀莲说:“你别管。你养着。”
那天晚上何秀莲在医院陪了一夜,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睡的。周德厚半夜醒来,看见她缩在椅子上,外套盖在身上,眉头皱着。他想叫她到床上来躺会儿,但腿动不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第十章 她扛起来了
周德厚在医院住了五天,回家养着。
那三个月,何秀莲把整个家扛起来了。她白天在饭馆洗盘子,晚上又找了个给人串珠子的零活,一串两分钱,一晚上能串两三百串。小勇放学回来,帮着看小雅,给妹妹喂饭。何秀莲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天不亮就起来,夜里一两点才躺下。
周德厚躺在屋里,腿吊着,看着何秀莲一天天瘦下去。她本来就瘦,那段时间瘦得颧骨更高了,眼窝凹下去,手指头被珠子磨得全是口子。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外屋何秀莲串珠子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蚕在啃桑叶。
他想帮忙,但腿动不了。他只能坐在床上,教小勇认字,给小雅讲故事。小雅趴在他腿上,听他讲大灰狼和小红帽,听得眼睛圆圆的。小勇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了拿给他看。周德厚看着两个孩子的作业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三个月后周德厚的腿好了,能下地走路了。他回到工地,工头说最近活少,先干着。工钱还是三千二,没涨。但周德厚不在乎了。他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远处城中村的方向,想着那间铁皮屋,想着屋里等他回去的人。
第十一章 何秀莲的过去
周德厚的腿好了以后,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有一回小勇和小雅都睡了,何秀莲坐在桌边串珠子,周德厚坐在旁边抽烟。两个人半天没说话。后来周德厚问了一句:“你男人,是咋走的?”
何秀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串。她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在工地上,塔吊倒了,砸着的。包工头跑了,公司赔了六万。他爹妈拿了钱,说我是外人,没我的份。”
周德厚没接话。
何秀莲说:“我跟他过了六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他走了,我就成外人了。”她串好一颗珠子,搁在碗里,又说:“我娘家嫂子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别回去。我带着孩子,在婆家待不下去,在娘家也待不下去。后来我想,死也要死在路上,就出来了。”
周德厚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他说:“以后这儿就是家。”
何秀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没说话,又低头串珠子。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第十二章 小勇改了口
小勇先改的口。
那天周德厚收工回来,小勇跑过来,仰着头看着他,叫了一声“爸”。周德厚愣住了,手里的安全帽差点掉地上。小勇看他没反应,以为他不愿意,脸一下子红了,转身要跑。
周德厚一把拉住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再叫一声。”
小勇憋了半天,小声叫:“爸。”
周德厚应了一声。小勇咧嘴笑了,扭头朝屋里喊:“妈,我叫了!”
何秀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看周德厚,又看了看小勇,眼圈红了,但嘴上骂小勇:“没规矩,谁让你乱叫的。”
周德厚站起来,说:“我叫他叫的。”
何秀莲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周德厚跟进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灶上的火苗噗噗地响。
后来小雅也跟着叫。她叫得含糊,听起来像“爸”又像“抱”。周德厚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脸。
第十三章 回老家的路
第二年春天,何秀莲说想回老家一趟。
她说她男人的坟还在那边,两年没去过了,该去看看。另外她婆家那边还有点事,她想把话说清楚。周德厚说行,我跟你去。
两个人带着孩子,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了何秀莲婆家那个镇子。镇子很小,一条街从东到西,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和几栋新盖的楼房。何秀莲婆家在街尾,一栋两层的旧楼,门口堆着柴火和农具。
何秀莲的婆婆站在门口,看见她,脸色变了变。何秀莲叫了声“妈”,老太太没应,眼睛看着周德厚和两个孩子,问:“这是谁?”
何秀莲说:“我男人。”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周德厚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何秀莲跟进去,周德厚带着孩子在门口等着。他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老太太的声音尖,何秀莲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了什么。过了半个多小时,何秀莲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她说。
周德厚问:“事儿说清楚了?”
何秀莲说:“说清楚了。以后不来了。”
他们去了镇外的山坡上,何秀莲男人的坟在那儿,坟头长满了草。何秀莲蹲下来,拔了拔草,烧了把纸,磕了三个头。小勇和小雅也跟着磕。周德厚站在旁边,没磕,但鞠了个躬。
下山的时候,何秀莲走在前面,小雅趴在她背上。小勇牵着周德厚的手,问他:“爸,那是我亲爸吗?”
周德厚说:“是。”
小勇说:“那他咋不跟我们一起住。”
周德厚想了想,说:“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勇没再问,牵着周德厚的手,一蹦一跳地下山。何秀莲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第十四章 摆摊
从老家回来以后,何秀莲跟周德厚商量,说想摆个摊。
她在饭馆洗了两年盘子,认识了不少人,也摸清了门道。她说城中村口那个路口,早上卖早点的摊子少,她想支个摊卖豆浆油条。周德厚说行,我帮你。
两个人凑了两千块钱,买了辆旧三轮车,又置办了锅碗瓢盆和煤气灶。每天凌晨三点半,何秀莲就起来磨豆浆、发面。四点半,周德厚帮她把摊子推到路口。五点钟,第一锅油条出锅。城中村的打工人起得早,五点多就有人来买。豆浆五毛,油条一块,一个早上能卖一百多块钱。
何秀莲炸油条的手艺好,面发得软,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周德厚负责收钱打包,小勇和小雅周末来帮忙,小勇收钱,小雅递袋子。一家四口在摊子前忙活,热气腾腾的,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
有一回,王婶来买油条,看着这一家子,跟何秀莲说:“秀莲啊,你这日子过起来了。”
何秀莲笑了笑,说:“慢慢来。”
第十五章 攒钱
摆摊比洗盘子挣得多,一个月下来能挣四千多,加上周德厚工地的三千二,一个月七千多。在城中村,这算不错的收入了。何秀莲把钱分成几份,房租一份,吃饭一份,孩子上学一份,剩下的存起来。她用一个旧铁盒装钱,搁在衣柜最里头。
有一天晚上,何秀莲把铁盒拿出来,数了数,说:“攒了一万八了。”
周德厚坐在旁边抽烟,说:“攒着干啥?”
何秀莲说:“小勇明年上小学了,得交学费。小雅也该上幼儿园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周德厚说:“那也不能光攒不花。该吃吃,该喝喝。”
何秀莲说:“你懂啥。”但她笑了,把钱收好,铁盒放回衣柜。
那天晚上,周德厚躺在床上,听着外屋何秀莲收拾东西的动静,心里踏实。他想,这辈子可能就这么过了。一间铁皮屋,一个摊子,两个不是亲生的孩子,一个没领证的女人。不算什么好日子,但比一个人强。
第十六章 领证
周德厚跟何秀莲提领证的事,是那年冬天。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了,两个人坐在桌边,何秀莲在缝小雅的棉袄,周德厚在抽烟。周德厚忽然说:“秀莲,咱俩去把证领了吧。”
何秀莲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德厚说:“孩子都叫爸了,证还没领,说不过去。”
何秀莲低下头,继续缝棉袄,说:“你认真的?”
周德厚说:“我啥时候不认真过。”
何秀莲没说话,针线走得慢了些。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嫌我带着两个孩子?”
周德厚说:“我要是嫌,早让你们走了。”
何秀莲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她看着周德厚,说:“周德厚,你是个好人。”
周德厚说:“你别老说这个。我就问你,领不领。”
何秀莲说:“领。”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民政局。何秀莲穿了件干净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周德厚换了件新买的夹克,皮鞋擦了油。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对方,都觉得有点好笑。四十几岁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一样来领证。
领完证出来,何秀莲把红本本揣在怀里,说:“晚上吃啥?”
周德厚说:“买只鸡,炖汤。”
何秀莲说:“行。”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大,何秀莲坐在后座,搂着周德厚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周德厚骑得不快,风从耳边过,他觉得心里暖。
第十七章 小勇上学
第二年秋天,小勇上小学了。
学校是城中村边上的公办小学,交了点借读费,不多。何秀莲给小勇买了个新书包,蓝色的,上面印着变形金刚。小勇背上书包,在屋里转了三圈,舍不得摘。
开学那天,周德厚请了半天假,跟何秀莲一起送小勇去学校。小勇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大的,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脸上又紧张又兴奋。到了学校门口,小勇站住了,回头看着周德厚。
周德厚说:“进去吧。好好读书。”
小勇说:“爸,你晚上来接我吗?”
周德厚说:“来。”
小勇笑了,转身跑进了校门。何秀莲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里,抹了抹眼睛。周德厚拉了拉她的手,说:“走吧,出摊去。”
第十八章 小雅的画
小雅四岁那年,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
老师让小朋友画“我的家”,小雅画了四个人,高高低低站成一排。最高的是周德厚,旁边是何秀莲,再旁边是小勇,最矮的是她自己。四个人手拉手,头顶上画了个大太阳,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我家”。
老师把画贴在墙上,何秀莲去接小雅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小雅拉着她的手,指着画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哥哥,这是我。”
何秀莲蹲下来,把小雅搂在怀里。小雅问:“妈,你咋了?”
何秀莲说:“没事,妈看看你的画。”
那天晚上,何秀莲把画带回家,给周德厚看。周德厚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上的四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他把画折好,搁在衣柜顶上,压在一摞旧衣服下面。
第十九章 日子往前走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小勇上了三年级,成绩不错,老师说他聪明。小雅也上了幼儿园大班,每天回来唱儿歌,唱得五音不全,但何秀莲爱听。摊子的生意稳了,何秀莲又添了包子,自己发面自己包,白菜粉条馅的,卖得挺好。周德厚还在工地,工头看他踏实,给他涨了工钱,一个月四千了。
他们攒了些钱,从铁皮屋搬到了楼下的一间瓦房,比原来那间大,有窗户,有独立的水龙头。何秀莲在门口种了两盆花,一盆茉莉,一盆月季。她每天浇水,花开的时候摘一朵搁在桌上,满屋子香。
有一回周德厚收工回来,看见小勇趴在桌上写作业,小雅在门口追鸡跑,何秀莲在灶上炒菜,锅里滋滋响。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一个穷光棍,混到四十几岁,忽然有了这些。
何秀莲回头看见他,说:“站着干啥,洗手吃饭。”
周德厚应了一声,把安全帽搁在门口,去水龙头底下洗手。水哗哗地流,他搓着手上的泥,听见屋里小雅咯咯笑,小勇喊“妈,这道题怎么做”,何秀莲说“等你爸来教你”。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进了屋。
第二十章 那番话
今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
小勇和小雅挤在一张床上,小雅的胳膊搭在哥哥身上,小勇的嘴微微张着,睡得沉。何秀莲给他们关了灯,坐在外屋的桌边,周德厚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搁着一壶茶。
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的。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何秀莲喝了口茶,忽然说:“德厚,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周德厚说:“哪天?”
何秀莲说:“我带着孩子来敲门那天。下大雨的那天。”
周德厚想了想,说:“记得。”
何秀莲说:“那天晚上孩子睡熟了,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不?”
周德厚说:“记得。你说要跟着我过。”
何秀莲说:“你当时愣住了。我看得出来,你没想到我会说那个。你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你要赶我们走。”
周德厚说:“没想赶你们走。就是不知道咋办。”
何秀莲说:“我当时也是豁出去了。身上一分钱没有,两个孩子饿着肚子,小雅还发着烧。我想,要是你也不收我们,我就真没路走了。”
她说着,眼睛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
“后来你点了头。我当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不是难过,是松了口气。我想,总算有个地方落脚了。”
周德厚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何秀莲转过脸来看着他,说:“德厚,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天晚上我说跟着你过,是走投无路。但这几年过下来,我是真心实意跟你过。你对我们娘仨咋样,我心里有数。你没让小勇小雅饿着,没让他们冻着,供他们上学,给他们看病。你比他们亲爸对他们都好。”
周德厚说:“别这么说。”
何秀莲说:“我说的是实话。我何秀莲这辈子,前半辈子苦,后半辈子遇到你,值了。”
周德厚把茶杯搁在桌上,看着何秀莲。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亮亮的,跟那天晚上一样。
他说:“别说这些了。日子还长着呢。”
何秀莲笑了,站起来收拾茶壶,说:“行,不说了。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出摊。”
周德厚也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两个孩子。小勇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小雅身上,小雅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他给他们掖了掖被角,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何秀莲躺在他旁边,呼吸慢慢匀了。周德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何秀莲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小雅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小勇怯生生地缩在妈妈腿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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