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地方，地图上找得到，但你真的去了，会发现那里跟你想象中完全不是一回事。高密东北乡就是这样的地方。你在高密市区打车，跟司机说“去东北乡”，他会把你拉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北方村落，有麦田，有土路，有红砖房。然后你站在那儿，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就是这里？就是这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土地，长出了一个世界级的文学宇宙？
没错。莫言用一支笔，把这个山东小村庄变成了跟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并列的文学地标。福克纳写了一个县，莫言写了一个乡。但福克纳的县在纸上，莫言的乡也在纸上。纸上那个高密东北乡，比现实中的高密东北乡大得多，深得多，野得多。那里有土匪，有抗日英雄，有会说话的鬼魂，有能跟死人对话的傻子，有红得滴血的高粱地，有在月亮底下变成狐狸的女人。那里生过无数人，死过无数人，爱过，恨过，活过，死过，又活过来。那里的一条河能倒流，一座桥能通到阴间，一阵风能把活人吹成鬼。那里没有边界，没有规则，没有不可能。
莫言自己说过，他刚开始写作的时候，觉得故乡太小了，没什么可写的。后来福克纳给了他一个启示：一个作家可以一辈子只写自己脚下那一小块地方，只要他写得足够深。深到一定程度，那块地方就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了，它会变成一个精神的、文学的、全人类共通的容器。高密东北乡就是莫言挖出来的那个容器。他挖了几十年，越挖越深，挖出了一个可以装下整个20世纪中国的地方。那里的人受苦，那里的人狂欢，那里的人在最卑贱的境遇里活出最野性的生命力。你读莫言的小说，会忘记自己在读一个山东村庄的故事。你觉得你在读整个人类的命运。
这就是文学宇宙的意义。它比现实大得多。大到最后，现实的那个高密东北乡反而显得像一个影子，一个注脚。人们去高密，不是为了看那些麦田和土路，是为了去那里朝圣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任何实体都更坚固的世界。那个世界，是莫言一个人的，也是全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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