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宦修德 · 上海安亭 · 汽车厂退休总装线工人)
![]()
那天下午我站在厂门口,看新车一辆辆开出去。
刚下线的车,一辆挨着一辆,从车间那头拐出来,轮胎压在水泥地上沙沙响。车顶上还留着出厂的白色保护膜,风一吹,边角翘起来。测试的师傅坐进去,打着火,一脚油,车子就汇进门口那条马路,很快就看不见了。我在总装线上干了三十二年,这样的场面看过无数回,可那天我看得格外久——因为我手里那点养老钱,就压在那些车上。
厂里人喊我老宦,宦修德。名字拗口,后来没人叫全过。退休前我在总装线拧螺栓,一台车从焊装车间过来,到我手上是最后几道工序:座椅装上去,安全带扣好,门板按到位,轮子上了,最后拿扳手再紧一遍。装完就下线,有人拧钥匙,车自己开走。我干了大半辈子,就是给一台车做最后的收尾。
我这个人话不多,手上的活还行。线上的班长说过一句话,老宦装的座椅,坐上去没异响。这话我记了很多年,比什么表扬都强。
买上汽这只股票,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是被人劝的。
01 老周的那句话,我一开始当耳旁风
劝我的人姓周,镇上开修车铺,修了半辈子车。
那铺子我常去。厂里几个下岗的老同事爱聚在他那儿抽烟,我也去凑。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墙上挂着一排扳手,从大到小排开,地上油污一片,踩上去黏脚。老周手上永远有活,嘴上也不闲着,见谁都说股票,说得头头是道。旁人听了都不当回事,笑他一个修车的瞎操心。
有一天他又说,买车就买上汽的,买股票也是。我说你一个修车的,懂什么股票。他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说,我不懂股票,我懂车。
这句话我当时听着好笑,后来记了很多年。他铺子里进进出出的车,什么车底盘扎实,什么车三年就开始异响,什么车修起来配件贵得要命,他心里有一本账。他说,来我这儿修的车,上汽的最多,不是因为它坏得多,是因为它卖得多;卖得多的东西,错不到哪去。
那时候厂里另一个老同事还劝过我,说你都快退休了,别折腾,钱存着最稳。我听着也有道理。可我在银行问过,我那点钱存定期,一年利息还不够交半年的物业费。我小时候听我爹讲过一句,钱这东西,你不动它,它自己会瘦。那时候我不懂,后来物价一年一年涨,才慢慢明白。
我那时候刚退休,手里有点积蓄,孩子成家了,不用我贴。钱搁在银行里,利息薄得可怜。我犹豫了小半年,最后还是听了他一回。
我为什么单挑这一家,不挑别人?因为我不熟的,给我讲三天我也听不进去。厂里食堂那帮老哥们聊过别的股票,什么科技、什么医药,我一句嘴都插不上。上汽我懂,从一块钢板到一颗螺栓,我都摸过。这世上能让我睡踏实的东西不多,一样是自家的床,另一样就是自己懂的东西。
人这辈子能碰到几个真懂行的人?碰上了,你就该多听两句。
02 八年前那第一笔,我买得心里发虚
我是二〇一八年下半年开始买的,那时候它股价三十出头。
听人说三十几块是历史高位,我心里也打鼓。可老周说,你看的是价,我看的是厂。他说这厂子一天下线多少车,配套厂多少家,养着多少张嘴,这东西不是股价说没就没的。
我不懂那些。我就一点点买,跌了买一点,涨了也买一点。退休金到账,我留出过日子的,剩下的往里放。头一笔我买了一万块出头,买了以后它跌了两块,我一咬牙又加了点。后来这八千股,就是这么一点点凑起来的。
八年下来,前后投进去十四万,均价摊到十七块附近。这十四万,一半是退休时厂里给的补偿,一半是我跟老伴这些年攒的。孩子结婚那阵,我都没舍得全拿出来。
十四万,对别人不算什么,对我是几十年攒下的棺材本。头两年我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算,算自己要是亏了,老伴的药费从哪儿出。她也问过我,说你这钱放哪儿了。我说买了点厂里的股票。她说,你自己看着办,别亏就行。她这辈子就这么一句"看着办",把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交给了我。后来我算烦了,也没卖。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准了的事,别人越劝我越拧。
我买它不是因为算得准,是因为我在那条线上,一天天看着车装出来。
03 从三十二块跌到十四块,我把行情软件删了
二〇二一年往后,它一路往下走。
三十、二十几、十几。跌到十四块上下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那年我老伴住院,我在医院走廊里翻手机,看见账户里绿成一片,手指头都凉。回到家我把那个看行情的软件卸了,眼不见心不烦;过两个月又装回来,看一眼,又卸。一直到这两年它回到十八块上下,我才把那个软件留着没删。
厂里的老同事也劝过我,说这行不行了,合资车卖不动了。我嘴上不服,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那几年,合资品牌的销量一年比一年少,这是明摆着的事。以前我们线上的车,出厂就有人抢;后来要压库,要降价,要搞促销。厂里的加班少了,有那么一阵,那条线只开一半,我们轮着休。我干了一辈子,头一回见线上的师傅排着队等假。
老周铺子里的生意倒没差多少,他还修那些老车。可他也说,街上绿牌车越来越多,年轻人不认那些老牌子了。他一边拧螺丝一边跟我说,老宦,这世道变得比扳手快。
最低那阵,我在菜场碰到退休的老班长,他问我,还买着呢?我说嗯。他哼了一声,说,你这叫死心眼。我说可能是吧。回家路上我想了一路,想他说的对不对。走到楼下我也没想明白,就没再想。
车身还是那个车身,只是钥匙换了人拿。
这两年它慢慢回到十八块上下。不高,跟我买的十七块差不了多少。当年三十几块买的人,现在还套着;我不追高,算是运气好。这话我说得实在。
04 分红一笔一笔到账,像厂里发劳保
它这些年一直在分红。早些年一股分一块多,后来少了,三毛的时候、五毛的时候都有。
我没细算过每年多少,拢共加起来,一股分了四块上下。八千股,到手三万二左右。这笔钱到账,我就转出来,给老伴买药,给孙子包红包,家里换过一次热水器。去年那笔,我给她买了件羊绒衫,她嫌贵,穿上了就没舍得脱。
三万二,八年,一年四千。放在银行,十四万一年也能拿两三千的利息。这么一比,分红也就多了那么一点。我不指望靠它发财。
可它是我手里唯一摸得着的回报——股价起起落落,分红是真金白银打进来的。我手机里那些短信,一条没删。有几条是几百块,有几条一千多,我按年份排着,比看什么报表都清楚。
有人说买股票要看分红涨不涨。我不看那个。我只知道,一家厂子连年肯把利润分出来,说明它账上真有钱。它这两年分红降了,我也认,日子紧的时候,能分出来就不容易。
05 电车开上街,我才咂摸出那句最不好听的话
这两年我遛弯,最爱看街上的车。
绿牌越来越多,安亭这边尤其明显。以前厂门口一水的合资牌子,现在混着一半是新势力。有时候我站在路口数过往的车,数着数着就数忘了,因为牌子我不认得了。我看的是车标,想的是厂子。
有一年冬天,老周关了他的铺子。他说修车的活少了,新车质量好了,保养都进4S店里做,他这把年纪也熬不动了。关门那天我去看了,他把墙上那些扳手一把把取下来,装进一个旧木箱子。他搬走了,铺子改成了奶茶店,现在门口天天排着穿校服的小孩。
临走他问我,你还拿着上汽啊?我说拿着。他笑了笑,没再说别的。
就是那天,我站在厂门口,看新车一辆辆开出去,忽然想明白一件不太好听的事。
这家厂子,靠合资车吃了二十年。大众、通用,那是别人的牌子。它赚的那些钱,一大半是替别人卖车赚的。等到电车来了,一夜之间,牌子得重新算。合资的股比也放开了,人家想自己干,随时可以自己干。
它最值钱的那部分,是别人的牌子。
这话说出来,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它是真的。它现在也在做自己的电车、自己的品牌、往海外卖车,路走得慢,但确实在走。这两年厂里改名字,挂牌子,开大会,说要转型。我在车间干了一辈子,知道改名字容易,把一条线的活从头换一遍难。好在它是真在动手,电车下线了,电池厂也建了,出去的船一条比一条大。我不敢说它一定能成,我只知道,这家厂子还养着十几万人,还没倒下。
06 八年,我把这本账摊开给你看
现在我把账摊开算了算。
本金十四万,八千股上下,均价十七块附近。分红到手三万二左右。股价从三十二块跌到十四块,又回到十八块上下。加起来,比存银行强一点,比那些追热点的人强一点。要说赚了多少大钱,没有。我这八年,一分钱都没翻倍,我就守着一个不亏得太难看的道理。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想了想,不后悔。买了它,我至少逼着自己弄明白了那些以前懒得弄明白的事:什么叫合资股比,什么叫产能过剩,什么叫一个牌子值多少钱。这些东西,看新闻看一百条也看不明白,拿着它,你就得看。
前两年有人劝我换股,说现在该买电车的、买电池的,说我这个老厂是块朽木。我听了,没动。我这个人认死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别人说得再热闹,我也不上手。热闹的地方我从来不凑,菜场抢特价菜我都不去挤。
我孙子今年上小学,他问我,爷爷你以前是造车的吗。我说是。他说那你家的车是不是你造的。我说是你奶奶开的那辆,说不定有一块门板是我装的。他听不懂,跑开了。我看着他跑,心里挺软。
我今年六十七,腰不好,眼睛也花了。我打算再拿几年,等自主品牌的车真能在马路上站住脚的那天。要是站不住,我也认,就当这十四万,买了八年的一个明白。
我信的从来不是这只股票,是我站在那条线上看过的每一台车。
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