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也能火

昨晚半夜回到上海，过去的两天密度很高，体力消耗很大，概括起来做了两件事，一是用了一个周五下午的时间看完深藏于山西长治太行山中的浊漳河谷八处国保古建，整句话有点长，稍后详述，二是周六用了一整天时间刷新了三十年前对洛阳历史的记忆，稍后一并详述。

散落在浊漳河谷村落里的千年古建与洛阳皇家、官家的恢宏建筑和历史故事相比显得非常微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历史叙事。

一个是千年以来散落在几十公里的浊漳河谷中村落里的百姓对生活、收成最朴素并虔诚的精神寄托，一个是皇家贵族、官员和上层阶级对人生、权利和国运的精神寄托，都跨越千年，都寄托于宗教，在两个平行的时空里，一个是世界都市洛阳，一个是深藏于太行山中的山村。

这八处大都看起来貌不惊人的建筑如果不仔细找寻很难被外人发现，有的隐藏于市井人家，有的深藏于山中，和当地百姓已经朝夕相处千年，曾经是学校，或储藏过粮食，如果不是各种偶然被发现，并被国家确立为国家保护之单位，可能依然默默无闻。

这就是浊漳河，太行山中的一条河流，河水并不混浊，两侧是太行山，中间是狭长的平原，沿着这条河就形成了浊漳河谷。

太行山中还有一条河叫清漳河，顾名思义水更清澈，两条河一清一浊。

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就是红旗渠的源头就在浊漳河，1970年代引浊漳河水到河南。

在这条古建探寻路上的最后路过红旗源头，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景点，来这里的大都是探寻古迹的游客，或者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红旗渠、大寨和大庆在他们最轻的岁月里都是不可磨灭的名词记忆。

先说这个县从小众古建和历史爱好者火起来的探寻路线，沿着这条河谷有一条公路叫太行一号旅游公路，从命名上看当地文旅已经开始以此作规划，开发成一个初具网红气质的旅行路线。

这条路线五十公里左右，这八处国保古建沿着浊漳河谷的太行一号旅游公路散落山谷两侧的村落之中，他们很幸运，因为历史悠久、保存完好以及各自都有一些特点，在不同的年代不同批次中被评为国保，以致名气大增，借助社交媒体串起了一条很可能会大火的旅行打卡线路。

实际上在这河谷中还散落了很多很多古建筑，有的是省级保护单位，有的是当地市级不可移动文物，甚至不少就在其中几处国保的一个村子里，甚至就在隔壁，但是或者年代不够久远，比如明清时代（这在其他地方或许也能成为国保），或者保存不够完好，破坏严重，又或者其中的建筑技艺、壁画或雕塑比较平庸，没有被今天人类社会的文物评价体系选中，没有获得响亮的顶级名号，也就是没出名，于是就淹没于村子里和大山中，再无出头之日。

这像极了我们人类，是否出人头地由不得自己，大多时候都是被选择的结果，建筑亦然。

浊漳河谷路线让我想到了熊野古道，这是被世界什么机构认证的两条顶级朝圣徒步路线，另一条在西班牙，当然这个机构是人类建立的，是选择了一个独特细分方向上，在徒步上加上了宗教，于是有了朝圣徒步这个细分赛道。

去年我走了一次，印象深刻，仪式感十足。

全世界很多人趋之若鹜，去徒步并且在路途上盖章打卡，最后拿到当地政府机构认证的徒步证书，这就是仪式感，是有仪式感的旅行，是背负任务感的劣根性，有了强大的理由，驱动你动身，背上包。

冈仁波齐的转山也有类似感觉，虽然不是为了什么机构的认证证书，也没有什么盖章打卡的点，这个驱动来自于宗教和对自然的敬畏。

走这条路线的仪式感是八处国保建筑一个都不能少，哪怕是走马观花，看不懂不同朝代的斗拱檐廊的工艺差异，卡不懂壁画上的历史信息，但都要看到，这成为了浊漳河谷路线的仪式感。

从唐到五代，再到宋、金、元、明、清，这八处用建筑艺术串起了深藏于山里的普通人对安定日子的向往，哪怕河谷外是战火连天和政权更迭，千年以来这浊漳河水每天都一样流淌，河谷里种的是一样的高梁和玉米，大部分人一生都不会离开村庄，活动半径就在周围几公里或是几公里，他们的世界就是这个村和隔壁村子，并不知道山那边的朝代更迭。

这条路线上的八个宗教建筑，除了三处是有独立区域的场地，其他要么就在路边和地摊融为一体，要么就淹没在村子的民居里，如果没有出名，没有指示，轻易是找不到的，就是这么普通。

有几处没有收门票的建筑就是无人看守的，无人保护，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他们在这里已经千年，和日常融为了一体，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保护者，一代传一代，守护他们的祖宗留给他们遗产。

少拍了大运禅院的国保石牌。

从第一站天台庵开始，顺着河谷是原起寺、大云院、佛头寺、淳化寺、回龙寺、夏禹神祠和龙华寺，有的还有个院子，有的就是孤零零的一栋建筑，这些所谓的寺庙和我们熟悉的历史名城里的善化寺、华严寺、白马寺、灵隐寺等等是完全不同的，也有大雄宝殿，但是从面积、规模上完全不可比，这些都是当地村子里祭祀和祈祷的小庙宇，和外边的世界是两个平行的时空故事。

这些建筑被基本完整的保留下来，或者其他建筑都被摧毁了，只保留了这个，于是他们被选为文物，当年建造他们的乡亲不会想到他们今天的地位如此之高。

为什么在这河谷中有那么多历史建筑留下来，大致原因：

1、浊漳河谷是历史上山西和河北往来交通的重要通道，有河流，有土地，是适宜定居之地；

2、因为有太行山的隔绝，这里免于外面世界的朝代更迭和战火，这些建筑不被外人所知，反而留了下来；

3、他们寄托美好愿望于宗教与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和平平安安，于是各个村子里都会建寺庙或神祠；

总结下，日子安全安定，精神需要寄托，外部的侵扰相对少，于是就看到了今天散落河谷各种的各个年代的古建筑。

不需要在大城市，只需要有突出的技能，带着千年前的历史信息活到今天，哪怕深藏在小山村里，与世隔绝，在历史长河中的某个时间点，偶然间被某个人看到，有幸获得大荣誉，比如成为国家重点保护单位，就会发光，就会被人追捧，成为大明星。

村子里的叫大雄宝殿的小房子和大同的华严寺大雄宝殿一样成为国家重点保护建筑。

最后讲一下洛阳，我是1996年的高一暑假来过洛阳，一晃三十年了。

那一次是从老家苏北县城和一群同学老师挤在一个大巴车里几天几夜坐到洛阳的，终点是西安。

我残存的记忆里记得龙门石窟的样子，隐约还有一点白马寺的记忆，这次是来换新记忆的。

昨天我用一天的时间去看了这两个地方，又去了三个博物馆，没有太强烈的兴奋感，没有前一天在浊漳河谷里看的那些民间版大雄宝殿的感觉，我分析了原因，这些巨大名气的地方看完的感受都在意料之中，而且他们离普通人的世界太远了，或者说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那些皇家的、官家的和上层人遗留下来的，是经典，但依然高高在上。

建筑和遗迹也分亲和力，建于千年前的，在身边的留下来的，是生活的一部分，再袖珍，再简朴，一样能成为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