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手还会不自觉去摸后脖子。不是怕,是那个瞬间太突然了,身体没跟上脑子。
我朋友姓赵,单名一个恺。人长得普通,家里条件也普通,去年突然就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照,配文就两个字:我的。照片里那姑娘穿着护士服,腰细得跟什么似的。评论区当场就炸了。我们几个关系近的,私底下都说他走了什么运。
但我从来没羡慕过。这种话说出去没人信。可我真没羡慕。赵恺那人,喝酒一上头就爱吹,说女朋友怎么黏他,怎么一天查三次岗。我听着也就听着,筷子没停。感情这东西,外人看着是身材,关起门来是什么,鬼知道。
那天是他生日,六个人喝到凌晨一点。赵恺趴在桌上,手机响了好几遍,他接起来,舌头都捋不直,说了句“我兄弟送我”,就挂了。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
“你送她回去行不行?她刚下夜班,非要见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着我肩膀,酒气喷过来,热的。
我扶着他走到路边,拦了辆车。他住城西,我送完他再折回城东,单程四十多分钟。我当时脑子里全是明天要交的方案,一个字还没写。但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我讲义气,是因为他那女朋友叫周莹,我见过一次。吃饭那天她坐在赵恺旁边,安静得不像话。赵恺在那吹,她就在那笑,偶尔低头看手机。我们问她什么,她就抬头,眼睛弯一下,说“还行吧”“他瞎说的”。
那种笑,你分不清她是在附和你,还是根本没在听。
到了周莹家门口,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五楼半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开门声。我刚到门口,人还没站稳,一只手伸出来拽住我胳膊,使劲往里一拉。我整个人踉跄着进了门,鞋都没脱。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我第一反应是挣脱,但那只手拽得特别紧,不像女人。我转头,过道灯没开,客厅就一盏落地灯,黄黄的光。周莹穿着件宽大的T恤,头发披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对我比了个“嘘”。
我看见她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下眼睑那一片青得发乌。她整个人贴墙站着,侧耳听着外面。我大气没敢出。过了得有半分钟,她松了口气,松开我,退到客厅中间,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下去。
“坐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我想问怎么回事,她先开口了。
“他是不是又喝多了。”她没用疑问句,平得跟念病历似的。
我说是。她说:“我就知道。他喝多了就爱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打到科室去。今天我们护士长值班,接了电话,脸色特别难看。”
她抬起头看我,忽然笑了一下。就是那种笑,眼角一点纹路都没有,嘴唇抿着,像在忍一件早就忍惯了的事。
“你喝什么?冰箱有可乐。”她说着要站起来。我赶紧说不用,我马上走。
她没起来,就那么仰着头看我。落地灯从她左边打过来,右半边脸陷在阴影里。她说:“你坐一会。他一会儿会打你电话。”
我掏出手机,果然。两个未接。都是赵恺。
我回过去。他接得很快,背景音是出租车广播。他问我送到没有。我说送到了。他说那你回来接着喝。我说都这点了,明天上班。他嘿嘿笑了一声,说你该不会想留那吧。他笑得很混,那种男人之间的玩笑,我平时也开。可那一下我听着特别刺耳。
我挂了。周莹把可乐递过来,自己手里拿的是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瓶盖没拧上,就那么攥着。
“他说我查他岗,烦不烦。”她突然说。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她也不看我,就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壳,粉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上个月夜班回家,他在家打游戏。打的什么我忘了,反正戴着耳机,我进门他都没发现。我站在他背后,看了他整整二十分钟。他一次头都没回。后来那局输了,他骂了一句,一甩耳机,看见我,还吓一跳。他说你怎么不出声,走路跟猫似的。我说我站你后面都二十分钟了。”
她说完,喝了一大口水。那个吞咽的声音,大得有点不真实。
“护士是不是都这样。”我问。说完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没边。
周莹转过头看我,眼睛眨了一下,说:“你以为穿白大褂的,心就静?在科室里,忙起来跟打仗一样。病人叫,机器响,护士长吼。你以为那种地方练出来的是耐心?不是。练出来的是,你心里再乱,手不能抖,脸上不能挂相。时间久了,回到家里,也忘了怎么挂相。后来就不挂了。”
她停了一下,说:“他就觉得我冷。”
我没作声。客厅里很静,能听见楼下排水管咕咚响了一声。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半夜坐在不太熟的异性家里,聊她的感情问题,这场景本身就把你推到某种尴尬的斜坡上。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吧,显得你不敢面对什么。不走吧,更暧昧。
我只是个送他回家的人。结果人在半路被人拽进屋里,听一段我根本不该听的婚姻前传。
周莹说:“你信不信,人在极度累的时候,其实不会发火。她只是不想说话。连解释都觉得消耗。”
她说这个“她”,我反应了一下,是说她自己。
我想起白天在甲方会议室,对方改需求改了七遍。我坐在工位前,脑子嗡嗡响,同事问我晚上吃啥,我一句话都不想回。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跳。那一刻我特别懂她。
但懂归懂。我还是得走。
我站起来,说:“不早了,你也睡会。”
她站起身送我,走到门口,突然从身后递过来一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赵恺的外套,黑色的,叠得特别整齐。
“你给他带回去。他昨天落这的。跟他说,别老喝酒了,胃出血的人,自己心里没数。”
她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在等这个时机说这句话。
我接过来,那外套上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香味,是医院那种,闻着特别清醒。
出了门,下到四楼,我听见上面门又开了。我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听见她的声音,从楼道的天花板上压下来:“谢谢啊。”
我走完剩下的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下着毛毛雨,地上湿乎乎的,凉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爬。我站在雨里,没急着打车。
我打开手机,看见赵恺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搞定?
我不知道怎么回。
这事过去快两年了。赵恺和周莹分了,说是性格不合。我们几个都没劝。赵恺后来找了个做设计的,朋友圈也不怎么发了,偶尔出来喝酒,话少了很多。
有一回,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喝到半醉,忽然说了一句:“她那时候应该挺难受的。”
我问他哪个她。他说周莹。我说都过去了。他没接话,一个人把酒喝完,筷子夹了半天也没夹起那颗花生。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周莹坐在沙发上那个样子。她没说赵恺一个字的坏话。她只是在说一个累到不想说话的人,回到家里面对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缺席。
这反而比骂还狠。
人总是把沉默当成冷战,把情绪稳定当成没有需求。赵恺觉得周莹冷,其实那时候她可能已经撑了很久了。她的“不挂相”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科室里挂太久了,回到家只想把脸摘下来。可摘脸这件事,在亲密关系里,常常被理解成“你不在乎我了”。
这是最可惜的地方。她表达爱的方式,是给他洗好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是半夜刚下夜班还担心他胃出血。他接收到的却是“这女人真能装,什么都不说”。
那天我到家已经两点半。脱了外套挂椅子上,看见门后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青了,胡子茬冒出来一片。我洗了把脸,坐在马桶上发了好久的呆。
我想起周莹递外套时,手指上有一道很小很细的口子。护士手上有口子,再正常不过。贴创可贴会不牢,不贴又沾水。就那么露着。
我后来没跟任何人讲那天晚上的事。讲了也没意思。大家只会关心一个问题: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没人会问:她过得到底好不好。
我知道她好不好。她累,但她还扛着。就跟我一样,跟赵恺一样,跟满大街凌晨还在路上的人一样。
有时候我半夜下班,路过医院门口,会看见穿白大褂的姑娘三三两两出来,头发散了,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我会不自觉地想,她们回到家里,会不会也先不走进去,先在门口站一会儿,把“护士”那张脸拿下来,再开门。
就像脱鞋一样。
这世上没有一种崩溃是大喊大叫的。更多的累,是周莹递外套时,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褶子。是赵恺最后没夹起来的那颗花生。是我坐在马桶上,水龙头滴了一滴,我没去拧。
我打开手机,想给赵恺说,当年那个外套,其实她洗过了。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发过去也没用。有些话错过了那个时间,再讲就是另一个意思。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喝,杯子是昨晚用过的,我没洗,接着用。冰凉的水滑进食道,一路凉到胃里。
我不知道这个点她睡了没。但我知道明天一早,大概又有多少人,会戴着面具出门,走进电梯,走进医院,走进写字楼,走进一段不被说破的安静里。
先不写了。我该去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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