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岁守寡,村里一光棍趁雨夜翻墙进来,我没喊人,给他煮了饺子
我三十三岁守寡那年,村里人都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男人没了,孩子也没有,家里那几亩薄田全靠我一个人撑着。白天我下地,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屋里,连烧水都只烧一壶,因为多烧一点也是浪费。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我刚把院子里的水往外扫,忽然听见后墙那边传来“咚”的一声。
像是什么重东西摔在了泥地里。
我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紧接着,墙头上传来一阵石头滚落的声音。有人扶着墙,喘得很重,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从墙头上翻了下来。
那人落地时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我转身就要往堂屋跑,手已经摸到了门后的铁棍。
可那个人抬起头,借着灶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赵顺。
村里人都叫他顺子,三十五岁,没娶媳妇,平时靠给人打家具、修门窗过日子。他和我亡夫周平从小一起长大,周平出事以后,他曾经来过我家几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就不来了。
我隔着雨幕看着他。
他浑身湿透,左手捂着右胳膊,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脸色白得厉害。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赶紧扶着墙站起来。
“嫂子,”他说,“你别喊人。”
我握紧了铁棍:“你都翻墙进来了,还怕我喊人?”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敲过大门,风太大,你没听见。我……我不是来做坏事的。”
“那你来干什么?”
他没立即回答,只把捂着胳膊的手慢慢挪开。
我这才发现,他右边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受伤了?”
“没事,一点皮外伤。”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话一说完,身子就晃了一下。
我把铁棍放回门后,走到屋檐下:“先进去。”
他抬头看我,明显没想到我会让他进屋。
“嫂子,这不合适。”
“你现在知道不合适了?”我瞪了他一眼,“刚才翻墙的时候怎么没想?”
他没再说话,跟着我进了灶房。
灶房里比外面暖和一些。我拉亮灯,看见他右胳膊上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从手肘一直擦到小臂,泥和血混在一起,看着吓人。
“怎么弄的?”
“你家后面那棵老柳树倒了,我怕树干压到你家的电线,就去挪它。没想到脚下一滑,摔到断枝上了。”
“你管我家电线干什么?”
他抿了抿嘴,没回答。
我拿出一盆清水,又找了干净毛巾和碘酒。
“坐下。”
“嫂子,我自己来。”
“让你坐就坐。”
他只好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一边。
我蹲在他面前,拿毛巾一点点擦掉他胳膊上的泥。
伤口不算深,但擦得很长。毛巾刚碰上去,他的手指就猛地收紧了。
“疼?”
“不疼。”
“你这人是不是不会说实话?”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疼。”
那一笑很短,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拿碘酒给他消毒,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却一直没吭声。
灶房里只有雨水砸在屋顶上的声音。
我低着头给他包扎,忽然想起周平还在的时候,顺子总来我家吃饭。
那时候他们两个年轻,干完活回来,鞋上全是泥。周平一进门就喊饿,顺子则站在门口不说话,等我把饭端出来才坐下。
他们都喜欢吃我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
周平吃得快,顺子吃得慢,但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后来周平没了,顺子就再也没在我家吃过一顿饭。
我把绷带系好,站起身:“饿不饿?”
顺子摇头:“不饿。”
我看了一眼他发白的嘴唇:“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吧?”
他没说话。
“我问你呢。”
“没吃。”
“为什么不吃?”
“家里没粮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没有太阳。
我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还剩下一袋冻饺子,是我前几天包好放进去的。本来打算留到月底,等田里的活儿少一点再吃。
我把饺子拿出来,倒进锅里。
顺子赶紧站起来:“嫂子,不用麻烦,我回去煮碗面就行。”
“你家房顶不是塌了一半吗?”
他顿住了。
“你回去煮面,先得把锅从水里捞出来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往锅里添水,点着灶火。
火苗窜起来,把灶房照得亮了一些。顺子站在旁边,湿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你把那件湿衣服脱了。”我说。
“啊?”
“穿着湿衣服吃饭,你想明天发烧?”
“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还说不冷。”
我从里屋拿出周平留下的一件旧毛衣,递给他。
那件毛衣周平只穿过几次,后来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我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拿出来,可那天晚上,它被我放到了顺子手里。
顺子接过毛衣,手指碰到衣服时停了很久。
“这是周平的?”
“嗯。”
“我不能穿。”
“你现在有别的干衣服?”
他摇头。
“那就穿。”
他拿着毛衣,没动。
我看着他:“怎么,嫌旧?”
“不是。”
“那就换上。”
他低下头,拿着毛衣去了灶房外面的柴房。我背过身去,听见他脱衣服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走回来。
毛衣对他来说短了些,袖口卡在手腕上方,肩膀也显得有点紧。
他站在灯下,看起来比平时瘦。
我把饺子下进锅里,拿筷子轻轻搅了搅。
顺子坐回板凳上,眼睛一直盯着锅。
水开以后,一个个饺子翻了上来。白菜和肉的香味在灶房里慢慢散开。
顺子咽了一下。
我看见了,没说破。
饺子出锅,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又倒了一小碟醋。
“吃吧。”
他接过碗,没有马上动筷子。
“嫂子,”他说,“我把毛衣洗干净还你。”
“先吃饭。”
“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让你吃饭也不是让你签欠条。”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夹起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
饺子有些烫,他被烫得吸了口气,却没有吐出来。
第二个,第三个。
他吃得很快,一开始还努力维持着斯文,后来干脆低下头,几乎是一口一个。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
那碗饺子很快见了底。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嫂子,”他低声说,“这是我这两年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你两年没吃饺子?”
“不是没吃过饺子。”
他看着空碗。
“是没人等我吃。”
灶火“啪”地响了一声。
我没接话。
这句话听着轻,可落下来之后,整个灶房都安静了。
周平死后的第一年,我每天晚上都做两个人的饭。饭做好了,才想起来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后来我学会了少做一点。
一碗饭,一盘菜,半锅汤。
再后来,连汤都不煮了。一个人吃饭,什么都省。
我以为省下来的只是粮食,后来才知道,省下来的还有说话的力气、等人的耐心,以及重新把一个人放进生活里的勇气。
“你为什么翻墙?”我问。
顺子抬起头。
“你明明可以去别人家。”
“我去了。”
“谁家?”
“老赵家。他家没人。村头那间空屋也去了,门锁着。后来我想起你家后面那棵树,就过来看看。”
“看树?”
“看电线。”
我冷笑了一声:“顺子,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家的电线了?”
他没说话。
“是不是周平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
他脸色变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一沉。
周平去世前那天,是顺子送他去干活的。
那天早晨,周平出门前还跟我说,晚上回来给我带一斤肉。他走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骑着顺子的旧摩托车。
后来人没回来。
摩托车也摔坏了。
那之后,顺子在村里消失了半个月。
他回来时,脸瘦了一圈,见到我只说了一句:“嫂子,对不起。”
我问他对不起什么,他不说。
后来我再问,他就躲开。
“你知道什么?”我盯着他。
顺子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周平出事的时候,是我让他去的。”
“你不让他去,他就不会去干活?”
“那天本来该我去。”
我愣住了。
顺子垂下眼睛:“那家人临时要加一个人,我正好有事,就让周平替我去。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
“谁知道架子会塌。”
他没有再往下说。
可我听懂了。
那家人给的赔偿,和周平接的活儿没有关系。顺子也没有拿过一分钱。可这两年来,他一直把周平的死背在自己身上。
“所以你这两年总偷偷帮我?”
他猛地抬头:“你知道?”
“院子里的柴是谁劈的?门轴坏了是谁换的?秋收那天,地头那袋肥料是谁扛进去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你。”
“是。”
“为什么不进门?”
“你不想看见我。”
“谁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把空碗拿起来,转身放进水盆里。
“所有人说的,你就信?”
顺子看着我的背影:“你每次看见我,脸色都不好。”
“我那是看见你想起周平。”
“所以我不出现,你就能好一点。”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水流顺着指缝往下淌,冰凉得很。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对我好?”
顺子没有回答。
“周平死了,是他命不好,是那家人没把架子搭稳,是我没拦住他出门。你可以难过,可以自责,但你不能拿这件事把自己关在门外两年。”
我把碗放到一边,转过身。
“更不能趁着下雨,翻墙进来,再装作只是为了看电线。”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嫂子,我不是想装。”
“那你来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想看看你。”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像是用尽了力气,肩膀都塌了下来。
“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你是周平的媳妇,我是他兄弟。你守着这个家,我守着外面。大家都这么过,没什么不好。”
“可我这两年每次下雨,都想来看看你屋顶漏不漏。每次路过你家,都想进来坐一会儿。可我不敢。”
“怕我骂你?”
“怕我自己。”
我没听明白。
他抬起头,声音很低:“我怕我一进来,就不想走了。”
灶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声音。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更没想到,我听见这句话以后,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阵说不清的酸。
“你今天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
“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周平的媳妇?”
“知道。”
“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
“知道。”
“知道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答应你?”
“知道。”
他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在心里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三岁守寡,不代表我就没有心。
可有心,也不代表我愿意马上把谁放进来。
周平死后,我最怕的不是别人说我克夫,也不是怕一个人过日子。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真的对另一个男人动了心,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周平。
顺子站起来:“嫂子,饺子我吃了,毛衣我先借穿一晚。明早我就走。”
他说完,伸手去拿那件湿外衣。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家屋顶真的塌了吗?”
“塌了。”
“睡哪儿?”
“柴房。”
“柴房也漏雨吧?”
“漏一点。”
“你胳膊这样,明天怎么干活?”
“歇一天就好了。”
“你总是这么过日子?”
他停在那里。
我看着他穿那件不合身的旧毛衣,忽然觉得他和我一样,都是把日子过得很省的人。
省着吃饭,省着说话,省着麻烦别人,也省着让自己承认孤单。
“东屋旁边那间小屋还空着。”我说,“你今晚睡那里。”
他转过身:“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一个男人,半夜进寡妇家,还睡在你家屋里,明天村里就传遍了。”
“你翻墙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个?”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翻墙是因为下雨。”
“睡屋里也是因为下雨。”
他看着我,神色复杂。
我走到门口,把小屋的门打开:“里面有旧床单,你自己铺。门从里面插上。明早雨停了再走。”
“嫂子……”
“别叫嫂子叫得这么委屈。”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回头看他:“还是你想继续回柴房淋雨?”
他终于低下头:“不想。”
那一晚,他睡在我家西边的小屋里。
我躺在东屋的炕上,隔着一堵墙,听见他翻了几次身。
他大概不习惯睡在别人家里。
我也不习惯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的呼吸声。
可奇怪的是,听着那一点动静,我第一次觉得这所房子没有那么空。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顺子把借走的毛衣叠好,放在灶台上,自己穿回那件半干的外衣。
他的伤口又渗了点血。
我看见了,拿出一包消炎药递给他。
“每天两次,吃三天。”
“我不用。”
“你不吃就把药还我。”
他接过去,放进裤兜里。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问:“嫂子,我以后还能来吗?”
我正在择菜,头也没抬:“你有事就敲门。”
“没事呢?”
“没事别翻墙。”
他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
“那我从大门进?”
我看着他:“大门不锁的时候可以。”
那天之后,顺子真的不再翻墙。
他每次来,都先在大门外喊一声。
有时候是送一捆柴,有时候是帮我修漏水的水管,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今天吃饭了吗?”
我从不留他吃饭。
他也不主动进屋。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有越过去。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那天夜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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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顺子胆子大,敢翻寡妇家的墙。
有人说我不要脸,男人死了才两年就和光棍不清不楚。
还有人当面问我:“小芹,你真让他进屋了?”
我正在集市上买菜,听见这话,把手里的葱放到摊子上。
“进了。”
那人眼睛一下睁大。
我接着说:“他受了伤,淋了雨,我给他煮了饺子,还让他睡了一晚空屋。你有什么意见?”
那人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拎起菜转身就走。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以前我最怕别人议论,怕他们说我不守寡道,怕他们说周平尸骨未寒我就想着别的男人。
可那天我突然明白,别人说几句闲话,日子不会因此少一粒米。
真正难熬的,是我一直替别人守着一座已经没有人的房子。
顺子来的次数多了,我也开始习惯。
他会帮我挑水,会替我把院墙上松动的砖重新垒好。干完活也不急着走,就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给他倒水,他总是双手接过去。
我问他:“你以前不是不抽烟吗?”
他说:“周平走以后学的。”
“为什么?”
“晚上睡不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他指间抽走,摁灭在地上。
“以后少抽。”
他看了看空掉的手指,点头:“好。”
“别光嘴上答应。”
“我真少抽。”
“每天最多两根。”
“那一根行不行?”
“你还讨价还价?”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自然。
可日子刚有点松动,顺子的妹妹秀兰就来了。
秀兰嫁在外村,平时很少回来。她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嫂子,你跟我哥怎么回事?”
我正在晒萝卜干,没抬头:“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他天天往你这里跑?”
“他帮我干活。”
“村里人都在说。”
“他们说他们的。”
秀兰咬了咬嘴唇:“我不是来管你。我是来劝我哥的。”
“劝他什么?”
“劝他别再来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为什么?”
“我哥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你对他好一点,就是给了他希望。可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就别让他误会。”
“我什么时候让他误会了?”
秀兰一时说不出话。
我把晒席上的萝卜干翻了个面:“他受伤那晚,是他翻墙进来的。我给他煮饺子,是因为他饿了。让他睡空屋,是因为外面下雨。除此之外,我没答应过他什么。”
“可我哥说,他想娶你。”
我的手彻底停了。
秀兰继续说:“他不敢跟你说,怕你拒绝。我是他妹妹,我不想看他再陷进去。”
我看着她:“他让你来劝我?”
“不是。他不知道我来了。”
“那你回去告诉他,不用你替他做决定。”
秀兰抬头:“嫂子,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
“可我哥这几年过得太苦了。他认定了一个人,就很难回头。你要是不喜欢他,早点说清楚。”
“喜欢不喜欢,是我和他的事。”
秀兰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愣了好一会儿。
我把最后一把萝卜干摆好,才看向她。
“你哥是个成年人。他想来,是他自己的腿。他想留下,是他自己的决定。你可以提醒他,但不能替他拦在门外。”
秀兰低下头:“我只是怕他受伤。”
我轻声说:“怕他受伤,就让他学会接受拒绝。不是把他关回去。”
秀兰走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傍晚,顺子来了。
他站在大门外,手里拎着一只修好的木凳。
“嫂子,凳子腿我重新换了。”
“进来吧。”
他把凳子放到院子里,像往常一样准备转身。
我问:“你妹妹今天来过。”
他的背影一下僵住。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想娶我。”
顺子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
“她不该说。”
“你不想娶我?”
他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变红:“我想。”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我怕你不愿意。”
“怕我不愿意,你就让你妹妹来替你说?”
“不是我让她来的。”
“我知道。”
他沉默下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干叶落到他肩膀上。
“顺子,”我说,“你想娶我,是因为对周平有愧,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和我过日子?”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继续问:“你是不是觉得,周平把我交给了你,所以你才来照顾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说对不起?”
“因为我确实对不起他。”
“他死了,你活着。你替他守着我,难道我就应该接受你?”
顺子摇头:“不应该。”
“那你还来干什么?”
“因为我想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前面所有解释都直接。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躲闪。
“我知道你不是谁的东西,也知道周平没有把你交给我。我只是喜欢你。喜欢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没有说话。
“我可以不娶你,也可以不再来。但我不想一辈子装作我只是路过。”
他把那只木凳推到我面前。
“凳子修好了。你要是觉得我不该来,以后我就站在门外说话。”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雨夜,他从墙头摔下来时,第一句话不是求我开门,而是让我别喊人。
他怕坏了我的名声。
后来他穿着周平的旧毛衣,吃掉一碗饺子,还要洗干净还我。
这样一个男人,笨拙,贫穷,话少,做什么都慢半拍,却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当成我的责任。
他只是喜欢我。
而我也并非没有感觉。
我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顺子。”
他停下脚步。
“你回去把你家屋顶修好。”
他转过身,眼里浮出一点期待。
我说:“如果连自己的屋顶都挡不住雨,你拿什么跟我谈以后?”
他怔怔地看着我。
“你这是答应了?”
“我只说让你修房子。”
“那修好以后呢?”
“修好以后,再说。”
“要是我修不好呢?”
“那就继续修。”
他像是忽然听懂了什么,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我明天就修。”
“明天雨还没停呢。”
“那后天。”
“你胳膊还没好。”
“我找人帮忙。”
“别借钱。”
“我不借。”
“别逞强。”
“我不逞强。”
他答得很快,像是生怕我反悔。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见我的笑,也跟着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留他吃饭。
不是饺子,只是一锅白菜炖粉条。
他坐在院子里的新木凳上,吃了两大碗。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嫂子,你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他碗里。
“先把饭吃完。”
他低下头,耳朵却红了。
三天后,他家屋顶修好了。
一周后,他把屋里漏风的窗户也换了。
他没有再急着问我答案。
每天干完活,他就来我家门口坐一会儿。我们说地里的庄稼,说谁家修了新院墙,说今年的雨比往年多。
有时候他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却不说一句喜欢。
我知道,他在等。
他把选择留给了我。
可我仍旧没有马上答应。
周平的照片还挂在堂屋正中的墙上。
那张照片里,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有点傻,眼睛却亮。
我每天都会擦一遍相框。
有一天,顺子站在照片下面换灯泡,忽然问:“你还会一直挂着吗?”
“会。”
“如果以后我跟你结婚呢?”
“也会。”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看着照片,说:“他是周平,不是一个用过就该收起来的名字。你要是接受不了,那就别跟我过。”
顺子从梯子上下来,站到我面前。
“我接受。”
“以后我也会想他。”
“我知道。”
“逢年过节,我还会去看他。”
“我陪你去。”
“别人会说你是替我丈夫尽孝。”
“让他们说。”
我抬头看着他:“你不介意?”
“我介意过。”
他看了一眼照片,声音很低。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你想念他,不代表你不愿意跟我过。人心不是一间只能放一个人的屋子。”
我没有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顺子挠了挠头:“这话是我自己想的,不是从书上看的。”
我点点头:“还算明白。”
“那你什么时候答应我?”
“等你把院墙重新砌好。”
“院墙不是好好的吗?”
“后墙被你翻坏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弯下了腰。
“行,我砌。”
入冬前,他把后墙重新砌了一遍。
墙头比原来高了半尺,还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
砌完那天,他站在墙根下,抬头看着我。
“嫂子,以后我不用翻墙了。”
“本来就不该翻。”
“那我以后走大门。”
“嗯。”
他擦了擦手上的灰:“你还没说答不答应。”
我看着那堵墙。
这堵墙隔开了我和外面的雨,也隔开了那些漫长的日子。
可真正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墙。
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只要重新开始,就像是背叛了过去。
我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灰色毛衣。
毛衣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我把它递给顺子。
“还给你。”
他低头看着毛衣:“这不是周平的吗?”
“现在是你的了。”
他没有接。
“你不是说不能白拿吗?”我说,“那就拿去穿。”
顺子慢慢接过去,眼睛红了。
“嫂子……”
“别叫嫂子了。”
他的手一抖。
我别开脸,看着院子里的落叶:“叫小芹。”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小芹。”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应了一声。
他把毛衣抱在怀里,低下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是不是可以进屋了?”
“你站在院子里干什么?”
“我怕你反悔。”
“反悔也不会把你赶出去。”
“真的?”
“但你要是再半夜翻墙,我就真喊人。”
他赶紧点头:“不翻了,以后再也不翻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们去领了结婚证。
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两家最亲近的人吃饭。
我婆婆把周平留下的那口旧锅送给了我,说这是周平结婚那年买的,留着也是个念想。
我把锅带回家,挂在灶房墙上。
顺子看着那口锅,小心地问:“以后还用它吗?”
“用。”
“会不会觉得……”
“不会。”
我把锅取下来,洗干净,添水,包了一盖帘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顺子坐在灶台旁边,剁葱的时候把葱花剁得到处都是。
我嫌他笨,他也不生气,只嘿嘿笑。
水开了,饺子一个个浮上来。
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他接过去,像那天雨夜一样,低头吃得很认真。
吃到最后,他忽然抬起头:“小芹。”
“干什么?”
“我那天翻墙进来,你为什么没喊人?”
我把醋碟推到他面前。
“因为我看见是你。”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受伤了。”
“没有别的?”
我想了想:“还有,你看起来太饿了。”
他咧嘴笑起来:“所以你给我煮饺子?”
“嗯。”
“那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我过日子?”
“没有。”
“那你后悔吗?”
我看了一眼窗外。
那天也是雨夜,雨水打在屋檐上,密密麻麻。
可这一次,屋里有两个人,两只碗,锅里还有没捞完的饺子。
“没有。”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粗糙,指节上还有干活留下的裂口,却比那晚暖了很多。
三十三岁守寡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的日子只剩下一条路。
守着旧屋,守着几亩地,守着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后来那个雨夜,村里一个光棍趁雨翻墙进来,我没有喊人,只给他煮了一锅饺子。
我原以为那只是救一个饿肚子的人。
没想到,他吃下去的不是一顿饭,我交出去的也不只是一件旧毛衣。
是我终于允许自己承认,怀念一个人,不等于要把余生都关起来。
雨还在下。
顺子吃完饺子,起身去关窗。
他回头问我:“明天还包吗?”
我说:“包。”
“包多少?”
“多包一点。”
“为什么?”
我看着他:“以后家里有两个人了。”
他站在那里,笑得像个刚刚有了家的孩子。
我低下头,继续擀饺子皮。
锅里的水重新烧开,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
这一次,雨夜里没有人翻墙。
大门是开着的,灶房里有灯,桌上有两只碗。
而我不再害怕有人记得,我是一个会饿、会冷、也会重新爱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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