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大熊市像一台无情的绞肉机,把我来深圳五年打拼下的全部积蓄,连同一套南山区的首付,绞得连渣都不剩。我眼睁睁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从七位数缩水到不到三十万。每天晚上我都告诉自己要戒掉股市,找个正经工作,但每天早上九点十五分,我又会像个瘾君子一样,准时坐在电脑前,试图在这个红绿交错的数字赌场里翻本。
在那家位于红岭中路的证券公司大户室里,我认识了林青。
大户室其实是个很势利的地方,资金量跌破门槛,按理是要被请出去的。客户经理看我以前交易频繁,交了不少手续费,勉强给我留了个靠墙的角落。林青就坐在我斜对面,她是个极度安静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短发,不怎么化妆,永远穿着质地柔软但不显眼的外套。她的桌子上只有两台显示器,一个深色的保温杯,和一个烟灰缸。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她看盘的时候像一尊雕塑,无论大盘是暴涨还是暴跌,她的表情从来没有过任何波动。她很少操作,有时候一整天连鼠标都不点一下,只是静静地盯着K线。
打破僵局是在四月的一个下午,那天大盘震荡得很厉害,我重仓的一只地产股在早盘冲高回落,我没有舍得卖,结果下午开盘直接被大单砸到了跌停。我盯着屏幕上惨绿的数字,心里一阵邪火上涌,没忍住,一拳砸在了键盘上,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大户室里其他人见怪不怪,连头都没抬。林青却站起身,拿着保温杯去接水,路过我身后时,她停了一下。
“你的成本线在八块二,跌破七块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止损?”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冷淡。
我正处在暴怒和懊悔的边缘,转过头没好气地说:“主力在洗盘,这就叫诱空,明天肯定能涨回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你这不是在交易,你是在祈祷。资本市场不相信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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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接了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也没理我。第二天,那只地产股低开低走,直接把我死死地套在了半山腰。我忍痛割肉,两万块钱又灰飞烟灭。那天收盘后,大户室的人都走光了,我颓废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林青在整理桌子准备离开。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突然站起来走到她桌前。
“你教教我吧。”我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卑微。
她背着包,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外面的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她的脸上,我看清了她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疤痕。她叹了口气,说:“我教不了你什么,赚钱靠的是纪律,而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我能。只要你肯带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急切地保证。
“今晚八点,下沙村口的砂锅粥见。”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大户室。
那晚的砂锅粥滚烫,深圳的夜风带着黏腻的海腥味。林青点了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在烟雾缭绕中,她给我定了三条规矩:第一,账户交给我看,我说买什么就买什么;第二,严格执行纪律,到了止损位,哪怕下一秒它能涨上天,也必须无条件卖出;第三,不准问为什么。
我答应了。我的账户里当时还剩二十六万。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但在股市里,这只是一个随时会被吞噬的小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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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跟林青操作的一个月,却异常煎熬。她不让我碰那些每天涨停的妖股,而是让我全仓买入了一只死气沉沉的铜业股。
买入之后,那只股票连续阴跌了半个月。我的账户浮亏了百分之八。每天看着大盘红彤彤一片,别人的股票都在翻倍,我的股票却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沉。那种感觉,比直接亏钱还要折磨人。
有几天,我坐在大户室里,感觉椅子上像长了钉子。我无数次把鼠标移到“卖出”的按钮上,但每次抬头看到林青平静的侧脸,我又把手缩了回来。
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五,下午两点半。那只铜业股突然出现了一笔诡异的万手大单,直接把股价砸到了跌停板上。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二十六万已经变成了二十三万。
“清仓吧,跌停了,下周一肯定还要跳空低开。”我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对林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