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年的冬天,海上起了大风。一条遣唐使船被吹离航线,一路漂到了今天的越南北部,船员几乎全部遇难,只剩下十几个人侥幸活下来。其中一个,是日本国派往大唐的正牌大使藤原清河。他当时还不知道,这场风暴之后,他这辈子都回不了家了。
要讲清这场风暴的分量,得先回到出发前的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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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发前,他写了一首关于梅花的诗
七五二年,孝谦天皇任命藤原清河为遣唐大使。出发前,他专门去春日野自家的神社祭神祈福,社里梅花正开,他随口吟了一首和歌,大意是:但愿我出使归来之日,这里的梅花也开得正好。
写的时候只是图个吉利。可这首诗后来被收进《万叶集》,成了他一生的注脚——梅花年复一年地开,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启程的路本来就凶险。那个年代日本的造船技术很落后,遣唐使船接缝不用麻筋桐油,只用草塞,船底是平的,顶不了大浪。两百多年里日本派出十九批遣唐使,沉了至少十二条船,赔进去上千条人命。明知有四分之一的概率喂鱼,还是有一批批年轻人挤着要去长安。
二、长安的门,是开着的
七五三年正月,藤原清河一行抵达长安,唐玄宗在大明宫含元殿接见了他们,还夸日本是“礼仪君子之国”。负责接待引路的,是一位在唐朝已经做了三十多年官的日本人——晁衡,原名阿倍仲麻吕。
这位晁衡,是整件事里最值得琢磨的人物。他十九岁渡海来长安,进了太学读书,后来居然考中了唐朝的进士。要知道唐朝科举里流传一句话,“五十少进士”——五十岁考中进士都算年轻,他却以外邦人的身份一举及第,是遣唐使两百多年间唯一做到这一点的日本人。此后他在大唐做官做到秘书监,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和李白、王维都是能互相赠诗的交情。
长安给这些外来人的,不只是招待,是资格。城常住人口近百万,外来人口占了大约十分之一;国子监里外国留学生高峰时上万,毕了业还能考科举做官。西市里波斯商人卖琉璃器,粟特人摆香料摊,昆仑奴牵着马。景教、祆教、摩尼教各自的庙都立在同一座城里,谁也不用拆谁的庙。唐太宗有句话说得直白:“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藤原清河在长安待了近一年。有一次朝贺大典上,日本使节被排在西侧第二席,他发现新罗使节坐在东侧第一席,当场抗议,大唐干脆把两家席位对调——一个外国使臣,敢在天子面前争座次,而对方真的让了步。这大概是他对这个帝国最直观的一次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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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归途的风暴,和一场误会
这一年年底,使团决定回国。滞留大唐三十五年的晁衡获准同行,玄宗亲自写诗送他,王维也赠了一首《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满长安的朋友都来道别。四艘船从扬州起航,其中第二艘载着受邀东渡的鉴真和尚。
谁也没想到,船队半路遇上逆风。第二、三、四船都平安到了日本——鉴真六次东渡,这一次终于成功。唯独第一船,也就是藤原清河和晁衡坐的那艘,被吹到了驩州,遭到当地人袭击,全船一百八十多人大多遇害。消息辗转传回长安,说第一船全员罹难,李白信以为真,含泪写下那首著名的《哭晁卿衡》:“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可晁衡没死。他和藤原清河带着十几个幸存者,辗转一年多,又回到了长安。李白那首悼亡诗,成了写给一个活着的人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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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最后,两人都留了下来
回到长安之后,晁衡继续做官,历仕玄宗、肃宗、代宗三朝,成了大唐的“三朝元老”,最后终老于这片他十九岁就踏上的土地。
藤原清河改了个汉名叫河清,朝廷给了他特进秘书监的官职。日本后来又派使团来接他,赶上安史之乱,道路阻绝,没能走成。他在长安娶妻生了个女儿,取名喜娘。七七八年,喜娘随遣唐使船回了日本,替父亲看了一眼故土;第二年,藤原清河客死长安。消息传回,日本朝廷追赠他官位,此后每次派遣唐使,都会悼念他。他出发前那枝春日野的梅花,终究没有等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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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这个故事,最打动人的其实不是长安城八十七平方公里的面积,也不是百万人口的规模——是那扇一直开着的门。**一个强大到极致的帝国,偏偏对异邦人敞开了科举、官场、市井和庙堂,让一个日本青年能中进士、能做高官、能和李白称兄道弟。**
藤原清河和晁衡用一生验证了这一点:他们不是被征服来的,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大唐真正的底气,从来不在城墙有多高,而在于它不需要靠关上门来证明自己。这一千年前的气度,放到今天看,依然是稀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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