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东汉末年，荆州牧刘表的府邸里，来了一位特殊的求职者。
他是“建安七子”之首，出身山阳王氏，祖父、曾祖父都位列三公。连大文学家蔡邕听说他来了，急得把鞋子都穿反了跑出去迎接。
蔡邕倒屣迎王粲（倒屣相迎）| 图源：开封日报
可刘表见到他第一眼，心就凉了半截。
这人太矮了，太瘦了，长得也太普通了。刘表原本还想把女儿嫁给他，看完真人之后当场反悔，把女儿嫁给了他的族兄。
更惨的是，刘表连个正经官职都没给他。
这个被刘表嫌弃的人，叫王粲，字仲宣。
王粲 | 图源：360kuai
刘表的“颜值洁癖”
王粲投奔刘表，是有充分理由的。
他是山阳高平人，刘表也是山阳高平人。两人是正经老乡。
更关键的是，刘表年轻时是王粲祖父王畅的学生。这层师生关系在讲究门第的东汉末年，本该是一张硬通货。
王粲自己也觉得，凭自己的家世、才华、名气，到荆州找个好差事应该不难。
王粲出身名门，曾祖、祖父都官至三公，年少便有才名，连大学者蔡邕都对他十分器重 | 图源：素材天下网
他错了。
《三国志》里写得明明白白：“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
“貌寝”，就是长得丑。“体弱”，就是瘦弱不堪。“通侻”，就是言行随便、不拘小节。
刘表这个人，史书上评价是“爱民养士”，听起来是个宽厚的长者。但王粲的遭遇说明，刘表的“爱士”是有条件的——你得长得顺眼。
刘表自己就是个美男子，在讲究人物品评的汉末，他对相貌的在意程度远超一般诸侯。
清代刘表绣像 | 图源：百度百科
据说刘表原本已经打算招王粲为女婿，人都到荆州了，刘表一看真人，立刻改了主意，把女儿嫁给了王粲那位“仪表堂堂”的族兄王凯。
婚事告吹，官职也没了着落。王粲就这么在荆州“流落”了下来。
十六年，他只写了三篇文章
王粲在荆州待了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是什么概念？一个人从十七岁的少年，熬到了三十三岁的中年。放在今天，差不多是从大学毕业到被优化裁员的全部职业生涯。
刘表虽然没有完全晾着他，但给他的机会少得可怜。史料记载中，王粲在荆州期间真正拿得出手的作品，只有三篇代刘表起草的公文：《三辅论》《为刘荆州谏袁谭书》《为刘荆州与袁尚书》。
《为刘荆州谏袁谭书》书法 | 图源：豆瓣
代别人写文章，署名是别人的。王粲自己的才华呢？基本用不上。
这十六年里，他眼睁睁看着荆州聚集了大批避乱的天下英才，而刘表一个都不用。用王粲后来对曹操说的话就是：“在荆州避乱的士人，都是天下才能出众的人，刘表不知重用他们，所以国家危急却没有辅佐的人。”
这话说得客气了。他自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极度苦闷之下，王粲写下了那篇流传千古的《登楼赋》。
《登楼赋》书法（古帖真品，辽宁省博物馆藏） | 图源：字帖网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这里虽然好，但不是我的家乡，有什么值得停留的呢？
一个满腹经纶的人，被按在板凳上十六年，只能登楼远望，发发牢骚。
曹操的“用人洁癖”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南征荆州。
刘表已经死了，继位的刘琮是个软柿子。王粲抓住机会，极力劝说刘琮举州投降。
曹操兵不血刃拿下荆州，心情大好。他早就听说过王粲的名字，听说劝降这事是王粲主导的，立刻召见。
王粲到了曹操面前，说了一段话，堪称求职面试的教科书级示范：
“袁绍在河北起兵，仗着人多，立志吞并天下，但他爱贤才却不能使用，所以有特殊才能的人都离开了他。刘表坐观时变，自以为可以效仿周文王。在荆州避乱的士人，都是天下俊杰，刘表不知重用，所以国家危急却无人辅佐。您平定冀州的时候，刚到就整顿军备、招揽豪杰；平定江汉之后，又招纳贤才安置职位。这才叫文武并用，英雄尽力啊。”
这段话，明面上是在分析袁绍和刘表为什么失败，实质上是在拍曹操马屁，但拍得高级：您跟那些失败者不一样，您是真正会用人的明主。
曹操听完什么反应？史书没细说，但行动说明了一切。
曹操 | 图源：图行天下图库
曹操立刻任命王粲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
关内侯是什么级别？这是“建安七子”中唯一的封侯者。孔融没有，陈琳没有，徐干没有。只有王粲有。
那个“丑”字，曹操根本不在乎
曹操用王粲，用得理直气壮。
他不但给了王粲官做，还“每逢巡游外出或征伐，总喜欢邀王粲同行”。
魏国建立之后，王粲被任命为侍中，与和洽、卫觊、杜袭共同“典其事”——主持制定新朝的各项制度礼仪。
《三国志》记载：“博物多识，问无不对。时旧仪废弛，兴造制度，粲恒典之。”
曹操问什么，王粲都能答上来。朝廷的旧制度废了，新制度要建，几乎全靠王粲主持。
秦朝有李斯定制，汉朝有萧何制律，曹魏的典章制度，主要靠王粲“兴制度”。
襄阳仲宣楼王粲雕像 | 图源：搜狐旅游
一个被刘表嫌丑嫌弃了十六年的人，到了曹操手里，成了制度设计师。
刘表看重的是脸，曹操看重的是脑子。
刘勰在《文心雕龙》里给了王粲一个盖棺定论：“七子之冠冕。”
建安七子里，王粲的文学成就最高，与曹植并称“曹王”。
刘表当年嫌他矮、嫌他丑，曹操见到他却如获至宝。
王粲后来在《仿连珠》里隐然以管仲自比：“齐用管仲而霸功立，秦任孟明而晋耻雪。”又说：“帝王虽贤，非良臣无以济天下。”
这话是说给曹操听的，但听起来更像在说给自己：那个在荆州冷板凳上坐了十六年的年轻人，终于等到了他的齐桓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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